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周明远看了一眼手机,说公司还有事,拦了辆出租车就走了。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封皮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十一年婚姻,从进门到出门,一共用了不到四十分钟。调解员最后问了一句“双方都考虑清楚了”,他说“考虑清楚了”,我说“嗯”。就这样。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城东的福安养老院。前天已经来办过手续了,押金交了,床位定了,三楼朝南的双人间,靠窗那张床。护工小赵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问:“李姐,老爷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说收拾好了。其实昨天晚上我就把公公的东西打包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被褥,一个装他平时用的水杯、毛巾、收音机,还有那副老花镜。镜腿断过一次,用透明胶缠着,他一直舍不得换。
公公是前年冬天倒下的。脑出血,抢救回来以后左半边身子就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利索,只能含含糊糊地喊人。周明远是独子,婆婆走得早,照顾老人的事自然落在我头上。那时候我还在超市做理货员,为了照顾他,把班调成了早班,每天中午赶回来喂饭、翻身、擦洗。后来实在撑不住,干脆辞了工作。
周明远那会儿还会搭把手。下班回来帮他爸翻个身,周末推轮椅去楼下晒晒太阳。但也就坚持了三四个月。后来他升了部门主管,应酬多了,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一身酒气倒在沙发上就睡。我跟他说你爸今天又尿床了,他翻个身说“明天我洗”,第二天早上人已经走了。
再后来,他连“明天我洗”都不说了。
我不是没怨过。但怨完了还是得干。公公虽然话说不清,心里明白。有一次我给他擦身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含含糊糊说了三个字。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说的是“拖累你”。我当时鼻子一酸,跟他说,爸,别这么说。
可拖累是真的拖累。两年多,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夜里要起两次,翻身、接尿、有时候便秘还得用手抠。我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严重的时候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周明远给我买过一盒膏药,贴完就完了,再没问过。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周明远又是半夜才回来。我听见门响,没动。他进了卧室,没开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李红,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爸这个情况,你也累,我也累。我找了个养老院,条件还行,一个月六千。”
我坐起来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我说:“六千?你一个月给我多少钱?三千。剩下的三千你让我从哪儿出?”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还有点积蓄吗?”
我那点积蓄,是以前上班攒下来的,一共不到四万。这两年给公公买药、买尿不湿、买营养品,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说:“周明远,你爸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他声音也高了:“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听你抱怨,这个家我还想不想回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凌晨两点。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送,那就你继续管。但我告诉你,我受不了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彻底死了心。
后来我提了离婚。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随你”。办手续那天,他倒是准时到了,穿得还挺精神,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养老院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小赵帮我把编织袋拎上楼,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在走廊里晒太阳。他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右手抬起来朝我伸。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指甲我昨天刚剪过。
“爸,以后你住这儿。条件挺好,有人照顾你。我会来看你。”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我知道他听懂了。他的嘴唇抖了抖,又说出那三个字。这回我没忍住,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抬起右手,笨拙地在我脸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给我擦眼泪。
我把他安顿好,跟小赵交代了注意事项:他爱吃软的,粥要熬烂一点;下午三点左右要翻一次身;收音机放在床头,他喜欢听评书。小赵一一记下,说李姐你放心。
从养老院出来已经下午四点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个家,法律上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房子是周明远婚前买的,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我净身出户。存款本来就没多少,他说他要还房贷,我说行。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她在城南开小饭馆,接电话的时候正忙,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说:“你先过来,晚上再说。”
我到的时候,我姐已经把后厨收拾出来了。一张折叠床,一床旧被子,旁边放了个暖水瓶。她说:“先住着,别的以后再说。”我没说话,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铁锅,锅底还有没刷干净的油渍。我姐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姐坐在对面,也没劝我,就说了一句:“哭完了就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我姐店里帮忙择菜,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他声音很冲:“李红,我爸呢?”
我说:“养老院。昨天送过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凭什么送?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觉得好笑。我说:“周明远,我们离婚了。你爸的事,你自己管。养老院的地址我发你,押金我交了一个月的,后面你自己续。”
他说:“你——”然后挂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又打来了电话。这回他的声音不对劲,有点哑,像是喊过。
“李红,你把我爸送哪儿了?家里怎么空了?”
我说:“什么叫家里空了?”
他说:“我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沙发、电视、冰箱,连我爸那张床都没了。你搬哪儿去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搬。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他,家里的东西我一样没要。我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行李箱,装了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那些家具家电,都是结婚以后一起买的,虽然是我出的钱多,但我没打算争。
“我没搬。”我说,“我就带了自己的东西。”
“那家里怎么空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柜子、桌子、连窗帘都没了。李红,你是不是找人来搬了?”
我说我没有。他突然吼起来:“那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
我说:“周明远,你带人回家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带人回家,看见家里空了,害怕了?你怕什么?怕是我把东西搬走了?还是怕你爸没人管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李红,你告诉我实话,家里东西到底谁搬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后厨的折叠床上,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个人,跟我过了十一年,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
第二天中午,我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一进门就说:“李红,你前夫上本地新闻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是一个本地资讯号发的视频,标题写着“男子将瘫痪父亲遗弃家中,家具被债主搬空”。视频里,周明远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对着镜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来就这样了。我爸被人送走了,东西也没了。”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他,说这人姓周,在某某公司上班,平时看着挺体面的。还有人说他欠了外面不少钱,债主上门搬东西抵债。
我把手机还给我姐,没说话。
我姐问:“你知道他欠钱的事?”
我说:“不知道。但我不意外。”
他这两年早出晚归,说是应酬,但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我问过,他说公司效益不好。我没再追问。现在想想,有些事,不问不代表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养老院。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院子里晒太阳。他看见我,还是那样,嘴巴动了动,右手抬起来。我走过去,他手里攥着那副断腿的老花镜,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镜腿上缠的透明胶已经发黄了。我说:“爸,这个我拿去给你修修。”他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回家”。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爸,这儿就是家。以后我常来。”
他没再说话,眼睛看着远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护工小赵过来说,老爷子今天午饭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比昨天强。我说好。
从养老院出来,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我想找个工作。我姐说你来店里帮忙吧,我正好缺人手。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马路对面新开的一家包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公公以前最爱吃我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每次都能吃二十个。那时候他还能自己拿筷子,吃完还要喝一碗饺子汤。
我掏出手机,把周明远的号码拉黑了。
后来的事,我是断断续续听说的。周明远那个新欢,知道他欠了钱、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爹之后,没几天就走了。债主上门的事闹到了他公司,他被降了职。他来找过我一次,在我姐店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我从后厨的窗户看见他,瘦了一圈,夹克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领口有点脏。
我没出去。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走了。
公公在养老院住了快两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小赵给我打电话,说老爷子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有人来看他了。我问谁,小赵说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是老爷子的远房侄女,以前在老家受过老爷子接济。
我愣了一下。公公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侄女。
后来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指着床头柜上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点心。他含含糊糊地说:“小……小芳。”我猜那就是那个侄女的名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愧疚。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有人来看你,好事。”
他点点头,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存折,封皮磨得发白。我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他的笔迹——“给李红”。
存折里有八千块钱。不多,但我知道这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他每个月有几百块的高龄补贴,我一直以为他用来买零食了。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他枕头底下。我说:“爸,这个你留着。我不缺钱。”
他急了,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右手使劲拍着床沿。我只好又拿出来,说:“行,我先替你收着。”
他这才安静下来,靠在枕头上,眼睛慢慢闭上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有一回周明远出差,家里就我和公公两个人。我做饭的时候切到了手,他看见了,二话没说去抽屉里找创可贴,笨手笨脚地给我贴上。然后说了一句:“明远这孩子不会疼人,你多担待。”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他什么都知道。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李红,我爸的存折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暖烘烘的。我买了一个,掰开,黄瓤的,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前面路口亮起了红灯,我站在人群里等着。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裹着厚厚的毯子。老太太低头跟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往前走,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模糊。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周明远那天晚上推开家门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听说他在空房子里站了很久,然后坐在那张唯一没被搬走的塑料凳子上,一直坐到半夜。
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现在每天在我姐店里帮忙,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晚上九点收工。每周去养老院看公公两次,给他带点软和的东西吃。他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虽然听不太清,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家”。
他说的是“你”。
他说的是“谢谢”。
我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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