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有三套房,不给我儿子一套房,我逼离婚,女儿让我当场傻了眼
楔子
“妈,您怎么来了?”赵敏开门时,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林秀芬没换鞋就往里走,眼睛扫过客厅,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周明远抱着儿子,赵敏靠在旁边,三套房里的第一套,就是这间。她坐下来,把包往茶几上一搁:“赵磊要结婚了,刘婷家非要房子。你这边三套,匀一套出来,又不是要你们的命。”赵敏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槽,溅起一片水花。
第一章 三套房
赵敏弯腰从水槽里捞出抹布,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母亲的声音。她关掉水,把抹布拧干,搭在池子边上,才慢慢走回客厅。
“妈,您先喝口水。”赵敏把茶杯往林秀芬面前推了推,“赵磊结婚的事我知道,可明远那三套房——”
“三套房怎么了?”林秀芬打断她,手指头在茶几上点了点,“你们自己住一套,租出去一套,还有一套在城东,空着大半年了吧?钥匙都落灰。你弟弟就差一套房,你当姐姐的,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赵敏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母亲今天不是来看外孙的,进门到现在,儿子的玩具房都没进去看一眼。
“妈,城东那套是学区房。我和明远早就商量好了,留着给乐乐以后上实验小学用。那边房源紧张,卖了再买,不一定买得回来。”
林秀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乐乐才多大?两岁半。上学那是五年后的事。五年,你弟弟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再说了,赵磊又不是外人,房子给他,他还能不还你?写个借条都行。”
“妈,房子不是别的东西。明远婚前买的,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贷款是我们俩一起还的。就算我同意,也得他点头。”
林秀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偏过头,目光正对着沙发扶手上周明远的外套,嘴角撇了撇。
“明远呢?”
“在书房开视频会。您小点声。”
“开会?周末开什么会。”林秀芬往后靠了靠,声音反而抬高了,“我跟你说赵敏,你别拿明远当挡箭牌。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弟弟?”
赵敏没接话。厨房里炖着汤,小火咕嘟咕嘟的响,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客厅里的沉默,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书房的门开了。周明远走出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捏着支笔。他冲林秀芬点了点头:“妈来了。”
“明远,你来得正好。”林秀芬坐直了,“我问你一句,赵磊结婚这事,你帮不帮?”
周明远看了赵敏一眼。赵敏轻轻摇头,幅度很小,但林秀芬看见了。
“妈,赵磊的事我和小敏商量过。”周明远在赵敏旁边坐下来,语气平和,“他首付差多少,我们可以借一部分,五万十万都行。但房子——”
“借?”林秀芬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你三套房,跟你小舅子说‘借’?明远,当初你娶赵敏的时候,我们家可没跟你提过一句房子的事吧?婚房是你买的,酒席是你办的,我跟你爸——赵敏她爸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两个孩子,我说过什么没有?”
“妈,您这些年不容易,我和小敏都记着。”周明远的声音还是很稳,“可一码归一码。那套学区房是给乐乐留的,城东的房价这两年涨得厉害,卖了再买,中间的差价我们补不起。”
“补不起?”林秀芬站起来,手在沙发背上拍了一下,“你补不起?你建材生意一年挣多少当我不知道?赵敏,你过来。”
赵敏没动。
“你过来。”林秀芬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
赵敏走过去。林秀芬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小,赵敏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弟弟二十八了。刘婷那边催得紧,人家姑娘跟了他两年,现在人家爸妈说了,没房子就不领证。你弟弟要是结不了这个婚,你脸上有光?你当姐姐的,住着大房子,开着车,你弟弟连个首付都凑不齐,你心里过得去?”
赵敏把手腕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圈红印。
“妈,赵磊结婚我帮。但房子的事,不行。”
“不行?”林秀芬盯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硬起来,“赵敏,你是我生的。你弟弟也是。你现在翅膀硬了,嫁了个有三套房的男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姓赵。”赵敏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我姓赵,赵磊也姓赵。可妈,您不能因为赵磊姓赵,就把我家的东西往他手里搬。”
客厅里安静下来。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光着脚站在走廊口,揉着眼睛喊妈妈。赵敏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林秀芬看着女儿抱起外孙,看着周明远站起来护在赵敏身侧,看着这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恼怒。
“好。”她拿起包,拉链都没拉,直接甩到肩上,“赵敏,我最后问你一句。这套房,你给不给?”
“妈——”
“给不给?”
赵敏抱着乐乐,感觉到儿子的脸贴在自己脖子上,热乎乎的,呼吸均匀。她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
“不给。”
林秀芬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更狠的话,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帮,我就让你离婚。”
说完她转身就走。防盗门被拉开,又被重重甩上,震得玄关鞋柜上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
赵敏站在原地,怀里的乐乐被关门声吓得一哆嗦,小声说:“妈妈,外婆生气了。”
周明远走过来,伸手把乐乐接过去,另一只手揽住赵敏的肩膀。赵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说的……离婚。”赵敏抬起眼看着周明远。
“她说了不算。”周明远把乐乐往上托了托,语气平静,“法律上她说了不算,感情上……你说了算。”
赵敏没说话。她看向茶几上那杯母亲喝过一口的茶,水面还在微微晃荡。窗外的夕阳斜着打进来,杯子里的水映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可赵敏觉得那光冷得很。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赵磊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姐,妈是不是去找你了?你别理她,我再想办法。”
赵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厨房里的汤,咕嘟声越来越急,像是要溢出来。
第二章 亲家见面
赵磊是周五晚上带刘婷回家的。
林秀芬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把老房子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鲈鱼,炖了一锅红烧肉。赵敏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赵磊也是。可赵敏已经很久没回来吃过了,上次来还是过年,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刘婷一家三口是六点半到的。刘婷父亲刘建国,母亲孙秀娥,都在区里的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了休。孙秀娥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从客厅扫到卧室门缝,嘴上夸着“阿姨家真干净”,眼神里那点掂量却藏不住。
林秀芬心里门儿清。她自己也是从儿媳妇过来的,亲家母这点心思瞒不过她。
饭桌摆开,六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赵磊挨着刘婷坐,给刘婷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给孙秀娥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布上。林秀芬看见了,瞪了他一眼,转头笑着给孙秀娥舀汤。
“亲家母,尝尝这个鲈鱼,我特意去早市挑的,活的。”
孙秀娥接过碗,没急着喝,搁在面前,拿纸巾擦了擦手。她看了眼刘建国,刘建国低头吃菜,不吭声。孙秀娥便把筷子搁下了。
“林姐,咱们今天坐在一起,也是该把话说开的时候了。”孙秀娥脸上是笑着的,语气却硬邦邦的,“婷婷和磊磊谈了快两年了,两个孩子感情好,我们做父母的也看在眼里。可结婚不是谈恋爱,得有窝。我就直说了——我们家婷婷,不能嫁过去跟老人挤在这套老房子里。”
她说这话时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这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七十年代建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鼓起来了,家具都是旧的,电视柜上还摆着赵磊小时候的塑料玩具。孙秀娥没说难听话,但那个眼神比说话还清楚。
林秀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她放下筷子,拍了拍赵磊的手背:“亲家母说得对,现在年轻人结婚哪能没套房。这个你放心,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说得爽快,声音洪亮,好像那套房已经在手里攥着了。
赵磊的头低下去,几乎要埋进碗里。他筷子戳着碗底的饭粒,一粒一粒地数。刘婷坐在他旁边,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赵磊没反应。
孙秀娥满意了些,端起汤喝了一口,又说:“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房子不用多大,两居室就行,位置也不用多好,能住就行。首付你们出,贷款让两个孩子自己还,我们做父母的帮衬点装修。这样总说得过去吧?”
“说得过去,说得过去。”林秀芬连连点头,像是怕对方反悔,“首付的事我们来,你们放心。”
刘建国这时候才抬起头,闷声说了句:“那就好。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早点定下来好。”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孙秀娥开始夸红烧肉炖得烂,林秀芬笑着说是高压锅压的。赵磊依旧不怎么说话,偶尔被问到才嗯一声。刘婷看了他几回,眉头微微皱着。
饭后赵磊送刘婷一家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刘婷走在最后,赵磊跟在她旁边。到了一楼单元门口,孙秀娥和刘建国先出去了几步,刘婷忽然站住,把赵磊拉到单元门旁边的墙角。
“磊子,你跟我说实话。”刘婷压着声音,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发紧,“你妈说首付她想办法,到底有没有办法?”
赵磊目光躲闪,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我妈……她认识些人,能借到。”
“借?”刘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借多少?跟谁借?你姐那边……”
“你别管了。”赵磊打断她,声音有些急,“反正不会让你没房子住。你爸妈那边你帮我稳住就行。”
刘婷看了他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很轻:“磊子,我不想因为一套房子把你家搞得不安生。我妈那脾气我知道,可我也不是非要有房子才嫁你。你要是实在为难,我回去跟我爸妈说……”
“不用。”赵磊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反悔,“我来想办法。你回去吧,外面冷。”
刘婷还想说什么,孙秀娥在前面喊她了。她只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磊一眼。赵磊冲她挤了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赵磊回到楼上时,林秀芬正在收拾桌子。碗筷摞在一起,红烧肉还剩小半碗,鲈鱼只剩骨架。林秀芬把剩菜倒进一个搪瓷盆里,扣上盖子放进冰箱,动作利索得很。
“妈。”赵磊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你刚才说的首付……”
“怎么,你姐那边有信儿了?”林秀芬头也不回,拿抹布擦灶台。
“我没跟姐说。”
林秀芬擦灶台的手停了。她转过身,抹布攥在手里,盯着赵磊:“没说?那你今天在饭桌上哑巴了似的,你让人家刘婷爸妈怎么想?”
“妈,姐那套房子是给乐乐上学用的。”赵磊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能要。”
“你傻啊!”林秀芬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乐乐才多大?上学那是好几年后的事。你姐三套房,匀一套出来怎么了?又不是不还她,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说。你先把婚结了,这才是正事。”
赵磊不说话了。他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看着她因为擦灶台而微微佝偻的背,那些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秀芬见他不吭声,以为儿子想通了,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这事妈来办。你姐那人就是嘴硬,我再跟她说说。你早点休息。”
赵磊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和赵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姐,妈是不是去找你了”,赵敏没回。他盯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仰面躺下去,拿胳膊盖住了眼睛。
林秀芬等儿子回了房,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十几分钟。茶几上还摆着刘婷家带来的水果篮,橙子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包装膜都没拆。她的目光从水果篮挪到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赵敏和赵磊还小的时候拍的,丈夫还在,一家四口站在公园的假山前面,笑得都挺自然。
她摸出手机,拨了赵敏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赵敏的声音很淡:“妈。”
“赵敏,今天刘婷爸妈来家里了。”林秀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冲,“人家话讲得很明白,没房子这婚就结不成。你弟今天饭都没吃几口,我看在眼里,心里跟刀割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敏说:“妈,我今天加班,刚到家。乐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周明远带他去医院了,我还在等他们回来。”
林秀芬愣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心肠:“乐乐病了?那你看完医生给我说一声。可赵敏,你弟的事你不能不管。你弟这婚要是黄了,我也不活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急又重,像是怕说轻了不管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林秀芬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赵敏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妈,乐乐在发烧。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林秀芬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举着手机愣在沙发上。客厅的顶灯白晃晃地照着,照着她脸上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慢慢放下手,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没拆封的水果篮,看了很久。
第三章 枕边风
赵敏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心拧着一道竖纹。儿童房里传来乐乐的几声咳嗽,闷闷的,隔着门板听得人心揪。
门锁转了两圈,周明远推门进来,怀里抱着裹成粽子的乐乐,孩子脸蛋烧得红扑扑的,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退了点,三十七度八。”周明远压低声音,换鞋的动作很轻,“医生说是病毒性的,开了奥司他韦,让观察两天。”
赵敏伸手把乐乐接过来,孩子脑门贴着她脖颈,烫得她心口一抽。她抱着孩子往卧室走,丢下一句:“药给我,你洗把脸。”
等乐乐吃了药重新睡稳,赵敏在床边坐了十几分钟才出来。周明远已经换好家居服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凉白开,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赵敏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刘婷爸妈去家里了,提了房子的事。我妈说,没房子这婚就结不成。”
周明远没抬头,手指还在杯沿上转。过了好几秒,他说:“我知道。赵磊下午给我发了微信,问我在不在家,说想来坐坐。我没回。”
“你为什么不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周明远终于抬起眼,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种赵敏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事先想好了台词,就等一个开口的时机,“赵敏,咱俩今天把话说开。三套房,第一套是咱俩现在住的,婚前我爸妈出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房本写的是咱俩名字。第二套在城东,出租的那套,每个月租金三千八,这笔钱一直进的是咱们共同账户,用来还这边房贷、给乐乐存教育金、还有家里日常开销。第三套在实验二小旁边,六十平,空着,那是给乐乐明年上小学准备的学区房,户口都提前迁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妈要的是‘送’一套给赵磊。赵敏,这不是借,是送。送出去,乐乐上学怎么办?租金没了,家里每个月少三千八进账,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赵敏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慢慢收拢。她当然算过。从母亲第一次开口那天起,她就在算。可算得再清楚,也架不住母亲那句“你弟这婚要是黄了,我也不活了”在耳朵里反复回响。
“我没说要送。”赵敏的声音有些涩,“可赵磊是我亲弟。他二十八了,谈个对象不容易。刘婷那人我见过,不是不讲理的,是她爸妈逼得紧。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所以呢?”周明远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所以就得我们让步?赵敏,你妈认准的事多了去了。赵磊上大学你出了两万,买车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老房子装修你又拿了三万。这些钱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这回是房子,一套房子上百万,不是三万五万的事。”
赵敏被“五万到现在没还”这句话刺了一下,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弟,我帮一把怎么了?那五万他说了会还。”
“他说了几年了?”周明远的声音终于高了一度,随即又压下去,朝儿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动静才转回来,“赵敏,我不是计较那五万。我是说,你妈和你弟已经习惯了一有事就找你,你习惯了有求必应。这次是房子,下次是什么?赵磊结婚以后生孩子,是不是还得我们养?”
“周明远!”赵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她胸口起伏着,眼眶发酸,“那是我妈,那是我弟。你让我怎么办?跟我妈断绝关系?看着我弟结不成婚?”
周明远没站起来,仰头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眼窝处投下两片阴影。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赵敏,我没让你断绝关系。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你到底是在帮你弟,还是在被你妈绑架。”
“绑架”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赵敏耳朵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话来反驳。母亲今天在电话里的语气、那句“我也不活了”、还有她挂电话之前那几秒沉默里的压迫感,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你根本不懂。”她最后只说出这一句,声音已经发颤,“你爸妈都在,你体会不到我这种……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是不懂。”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从赵敏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搭了一秒,“可我知道,咱们这个家不能散。乐乐才四岁。”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了,没锁,但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赵敏一个人站在餐桌旁,站了很久。桌上的凉白开还剩半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慢慢坐回去,把脸埋进手掌里。母亲那句“你弟这婚要是黄了,我也不活了”和周明远那句“你是在被你妈绑架”在脑子里来回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那套学区房是周明远和他爸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为了乐乐。她也清楚母亲要的从来就不是“借”,母亲说的“以后有钱了再还”,那个“以后”大概率永远不会来。可清楚归清楚,那是她妈。那个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冬天手上裂着口子还去学校门口摆摊卖作业本的女人,是她妈。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赵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赵磊问“妈是不是去找你了”,她没回。现在她打字:“赵磊,妈今天又打电话了。你明天方便的话,咱俩单独见一面,别让妈知道。”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消息变成已读,但赵磊没回。她锁了屏,起身去儿童房看乐乐。孩子睡得沉,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小胸脯一起一伏。赵敏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搭在床沿,掌心贴着乐乐的被角,就这么坐着。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周明远没出来,她也没去敲门。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随着夜风轻轻晃。这个家此刻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可井底的水面下,暗流已经涌起来了。
第四章 家族会议
赵敏到老房子的时候,赵磊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攥着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茶几上摆着三杯水,杯口还冒着热气。林秀芬坐在单人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对折的A4纸。
“坐。”林秀芬下巴朝对面的沙发一抬。
赵敏没坐,站在茶几边上,看了一眼那张纸。“妈,您别绕弯子了,叫我们来什么事?”
“什么事?”林秀芬把那页纸展开,指尖在纸面上弹了一下,“我打听清楚了。周明远那三套房,我都列出来了。”
赵敏低头看过去。纸上是母亲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整整齐齐。阳光家园六号楼,一百二十平,市值约一百八十万。锦绣苑三号楼,八十九平,出租中,市值约一百二十万。金桂花园一号楼,七十平,空置,市值约九十万。每一行后面还标注了小区位置和周边学校。赵敏盯着那张纸,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妈退休前是教语文的,写一手好字,此刻那些字像一排排小钉子,扎在她眼睛里。
“金桂花园那套空着也是空着。”林秀芬把纸推到赵敏面前,“离你弟上班的汽修厂近,户型也合适,将来有了孩子,旁边就是实验小学。你跟明远说,先过户给你弟,等他以后手头宽裕了——”
“拿什么还?”赵敏打断她。
“什么拿什么还?”
“拿什么还?”赵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他一个月工资六千,房贷不用还?日子不用过?妈,您说的‘以后有钱了再还’,那个以后是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还是您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还?”
林秀芬脸色沉下来,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赵敏,那是你亲弟弟。你嫁出去了,日子过好了,帮衬一把怎么了?周明远有三套房,给一套出来怎么了?”
“那不是我的房子。”
“你嫁给他,他的就是你的。”林秀芬一字一顿,像是在课堂上教学生认字,“这个家你做不了主?”
赵敏看着母亲。阳光从客厅的旧纱窗透进来,落在林秀芬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楚。那张脸赵敏太熟悉了,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每一道都刻着这些年拉扯两个孩子的辛苦。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赵敏同样熟悉的东西——笃定,不容置疑的笃定。从小到大,母亲认定的事,没有一件能改。
“姐。”赵磊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低着头,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手机壳都磨得发白了。“要不……就算了。”
“你说什么?”林秀芬猛地转头。
赵磊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把话往下说了:“我说算了。那房子是姐夫留给乐乐上学用的,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林秀芬腾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不吃不喝攒到什么时候?刘婷家能等你?她妈那话你都听见了,没房子就不结婚!你打算打光棍?”
赵磊不说话了,头埋得更低。赵敏看见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屈的。这个弟弟从小就话少,被母亲数落的时候从来不顶嘴,顶多小声嘟囔一句,然后缩回自己的角落。可今天这声“算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赵敏听得出来,他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妈,您别骂他了。”赵敏走过去,把赵磊面前的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赵磊,你喝水。”
林秀芬把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忽然冷笑了一声。“行啊,你们姐弟俩现在是一条心了。赵敏,我养你这么大,你结婚的时候我没要你一分彩礼,周明远家给的那八万块钱,我一分没留全给你们添了嫁妆。现在你弟有难处,你跟我讲‘不是你的房子’?”
“那八万块钱您没要,可赵磊上大学我出了两万,买车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老房子前年装修,我拿了三万。”赵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您算过没有,这些年我往这个家拿了多少?”
林秀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翻旧账。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是你自愿的。”她终于说,语气比刚才虚了些。
“是,我自愿的。因为那是我弟,那是我妈。”赵敏盯着母亲的眼睛,“可周明远不欠我们家的。那三套房子,一套是他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的首付,一套是我们俩结婚后省吃俭用还贷款买的,学区房那套是给乐乐上学用的。妈,您打听过市值,您打听过这些钱怎么来的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磊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他赶紧用手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了,手悬在半空。
林秀芬慢慢坐回沙发里。她盯着赵敏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笃定变成了一种赵敏不太确定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被戳到了什么地方。但只过了几秒,那点松动就消失了,林秀芬的嘴角重新抿成一条线。
“赵敏,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
“你再说一遍。”
“不答应。房子是明远的,是乐乐的。赵磊要买房,我可以借他钱,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林秀芬站起来。她比赵敏矮半个头,可此刻站在客厅正中间,背挺得像一堵墙。她伸手指着赵敏,手指头微微发颤。
“行。你不答应是吧?”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像一把刀,“你不答应,我就去你公司。你不是要脸吗?你不是在广告公司当策划吗?我就在你公司楼下等着,见人就说,我女儿嫁了有钱人,亲弟弟结婚连套房都不肯借。我看你还要不要脸!”
赵敏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起母亲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我也不活了”,想起周明远说的“你是在被你妈绑架”,想起乐乐昨晚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指。她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没等她开口,赵磊先站了起来。
“妈!”赵磊的声音不大,但把林秀芬也吓了一跳。他站在姐姐和母亲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在发狠。“您别逼姐了。那房子是姐夫的,跟姐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您要是去姐公司闹,我……我就不结婚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声音来。林秀芬张着嘴,指着赵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怎么都平不下来。
赵敏走过去,把赵磊拉到自己身后。“妈,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赵磊结婚,我和明远会帮,但怎么帮,帮多少,我们自己定。您要是真去我公司,那咱们母女的情分,也就到头了。”
她说完拉起赵磊的胳膊,往门口走。赵磊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林秀芬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嘴还张着,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茶几上那张A4纸被穿堂风吹起来一角,上面的字迹在阳光里微微晃了晃,又落回去。
赵敏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她和赵磊的影子在旧墙上叠成一块。她没回头,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坐回了沙发里,弹簧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赵磊跟在她身后下了半层楼,忽然站住了。赵敏回头看他,他靠着楼梯扶手,低着头,喉咙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话来。
“姐,对不起。”
第五章 单位门口
赵敏以为母亲说的“去公司”只是气话。
那天从老房子出来之后,她给林秀芬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第二天打,还是没接。她心里发毛,给赵磊发消息问妈怎么样,赵磊回了一句“在家呢,不怎么说话”。赵敏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三下午,她正在会议室跟客户过方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台小陈发来的消息:赵姐,大厅有个阿姨找你,说是你妈妈,坐了快两个小时了。
赵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客户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她跟总监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脚步越来越快。电梯从十二楼往下走,她对着金属门板上模糊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厅里,林秀芬坐在靠墙那排黑色皮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膝盖并得紧紧的。前台小陈给她倒的水放在旁边茶几上,一口没动。大厅人来人往,有同事认出赵敏,朝她点头,眼角余光却往沙发那边瞟。
赵敏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
林秀芬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平平静静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坐着。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我不闹。我就等你下班。”
赵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你什么时候答应,我什么时候走。”
声音不大,但小陈离得近,明显听见了,低头假装整理文件。赵敏觉得后背上有好几道视线扎过来。她压着嗓子说:“妈,您先跟我出去,有什么话外面说。”
林秀芬不动。
“您坐在这儿,我没办法工作。”
“我没让你不工作。”林秀芬把布袋子往膝盖上挪了挪,“你忙你的,我等。”
赵敏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和那双紧紧攥着布袋子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泥土色。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突然就松了,紧跟着涌上来的是一阵酸。她弯下腰,一只手搭在林秀芬肩膀上。
“妈,旁边有家咖啡店。您跟我去坐坐,行吗?”
林秀芬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扶了一下沙发扶手,嘴上没说什么。
咖啡店在写字楼转角,下午人少。赵敏给母亲点了一杯热牛奶,自己要了杯美式。林秀芬看着那杯牛奶,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暖着。
“你弟没房,就娶不到媳妇。”她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像那天在老房子里那么尖利。“刘婷她妈把话说死了,没房不嫁。你弟喜欢那姑娘,我看得出来。他从小没求过我什么,这回是实在没办法了。”
赵敏端着咖啡杯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那时候你才十岁,磊磊刚上小学。”林秀芬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木纹,她用手指来回描着。“我一个人带你们两个,白天上课,晚上给人改作业本,一本一毛钱。冬天手冻裂了,拿胶布缠上接着批。你弟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我背着他走三站路去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赵敏记得。她记得那些晚上,母亲把弟弟裹在棉袄里背着出门,留她一个人在家,灶台上放着半碗冷饭。她那时候八岁,学会了热饭,学会了锁门,学会了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等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把你弟拉扯大,就盼着他成个家。”林秀芬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你是女儿,你嫁出去了,有明远照顾你,日子过得好。可你弟不一样,他是林家的根。他要是结不了这个婚,我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那我呢?”赵敏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你什么?”
“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还少吗?”赵敏放下咖啡杯,手指有点抖。“磊磊上大学我给了两万,买车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老房子装修我拿了三万。逢年过节,哪次我没给您包红包?您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明远说什么了?他哪次拦过我?”
林秀芬抿着嘴,好一会儿才说:“你是女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给家里钱,那是你的心意,我领。可你弟是林家的香火,他得有房,得有后。这事关的是林家的脸面,不是几万块钱的事。”
赵敏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她突然觉得很累,像是这些年一直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此刻石头落了地,砸在脚面上,疼得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妈,”赵敏的声音开始发哑,“我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赵敏打断她,“您一直就是这个意思。我结婚的时候,您跟明远家要了八万八的彩礼,一分嫁妆没给我。明远没计较,他爸妈也没计较。可您知道吗,那八万八您转手就存进了磊磊的账户,说是给他以后娶媳妇用。这事我结婚第二年就知道了,我没跟您提过,因为我不想让您难堪。”
林秀芬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您觉得女儿是别人家的,所以我的钱可以随便往娘家搬。您觉得儿子是林家的根,所以他的事比天还大。”赵敏的眼眶发烫,但她忍住了。“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您生的。我也叫您妈。”
咖啡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机器偶尔发出一声嗡鸣。林秀芬低着头,手指还在描那道木纹,但越描越慢,最后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你弟……他是男孩。男孩没房,在这个社会上立不住脚。你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不管。”
“我管了。”赵敏说,“我管了二十年。可这回,我不想管了。”
林秀芬猛地抬头看她,眼眶里的红终于漫了出来,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赵敏。“你不管,你弟怎么办?”
“他自己有手有脚。”
“他那点工资——”
“妈,二十八岁了。”赵敏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您二十八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了。磊磊二十八岁,您还把他当八岁养。”
林秀芬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缩在那件碎花衬衫里,突然显得很小。赵敏看着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腰板笔直,声音洪亮,几十个学生都怕她。那个母亲和眼前这个捧着牛奶杯流泪的老人,像是两个人。
赵敏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林秀芬接了,攥在手里没擦脸。
“妈,房子的事,我和明远会想个办法帮磊磊。但怎么帮,帮多少,得我们定。”赵敏的语气缓下来,“您要是再这样,去我公司也好,去明远公司也好,那咱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算账了。”
林秀芬把纸巾展开,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她把它放在桌上,慢慢站起来,拿起那个布袋子。
“我回去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敏也站起来。“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林秀芬摆摆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赵敏说了一句话。
“你弟那五万,我让他还你。”
赵敏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件碎花衬衫在风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赵敏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闭上眼睛,手背压在眼皮上。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接你。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随便吧。又删掉,重新打: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咖啡店的小妹过来收杯子,轻声问要不要续杯。她摇摇头,拿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磊磊,姐问你个事。刘婷那边,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消息发出去,她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赵磊回得很快:姐,其实婷婷跟我说过,租房也行。但她爸妈那边,她扛不住。
赵敏看着这行字,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公司所在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十二楼她的工位上,电脑屏幕大概还亮着,会议纪要只打了半页。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大楼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又给赵磊发了一条:周末把刘婷约出来,姐请你们吃饭。就咱仨。
第六章 刘婷的选择
赵敏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了一家淮扬菜馆,离刘婷上班的商场不远,安静,说话方便。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挑了个靠里的卡座,把菜单翻了两遍,心里琢磨着待会儿怎么开口。
赵磊和刘婷是一块来的。刘婷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得利落,进门看见赵敏就笑着叫了声“姐”,声音清亮,没有半点扭捏。赵敏打量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比照片上瘦些,眼睛很亮,是那种心里有主意的长相。
三个人点了菜,赵磊坐在中间,显得有些局促,一会儿给赵敏倒茶,一会儿给刘婷夹花生米。刘婷用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背:“你自己吃,别忙了。”
赵敏看在眼里,先开了口:“今天约你们来,没别的意思。我妈那边最近闹得不像话,把磊磊的房子问题全压到我这边。我就想当面问问婷婷,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赵磊张了张嘴,被刘婷一个眼神按住了。
刘婷放下筷子,看着赵敏,语气很平:“姐,你不问我也打算找你。我爸妈那边确实催得紧,我妈几乎每天一个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没房子结什么婚’。我承认我也动摇过,谁不想结婚有个自己的窝。”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可那天磊磊跟我说,你妈为了这个事去你公司堵你,还逼你跟姐夫离婚。我听完一晚上没睡着。姐,一套房子把姐姐逼得要离婚,这婚我结了能踏实吗?”
赵敏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跟磊磊商量过了,”刘婷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赵敏,“租房结婚我能接受。现在租的那套一居室,收拾收拾也能当婚房。首付我们自己攒,攒够了再买,哪怕晚两年。”
赵磊在旁边点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敏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突然松了半截。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压着情绪问:“那你爸妈那边呢?他们能同意?”
刘婷苦笑了一下:“我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逼我,说到底怕我嫁过去受委屈。只要让她看到磊磊是踏实过日子的人,看到我们不是没计划,她不会真拦着。”
“那谁去说?”赵敏问。
“我去说。”刘婷语气很稳,“我自己的爸妈,我自己开口。但是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是什么?你说。”
“我想请你跟我一块去。”刘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点不好意思,但没有退缩,“我妈认识你,知道你在大公司做事,说话有分量。而且我想让她知道,磊磊家里不是没人管他,他有个明事理的姐姐。我妈最怕的就是磊磊家里拎不清,你妈那边一闹,她更犯嘀咕。”
赵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婷会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把两边老人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也把自己的处境摆得明明白白,不藏着掖着,更不拿房子当筹码。
“行。”赵敏答应得干脆,“这周末我跟你去。”
刘婷眉眼一下子舒展开,伸手在赵磊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看,我说姐会答应的。”
赵磊这才咧嘴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姐,谢谢你。”
“谢什么。”赵敏给他俩各夹了一筷子菜,“房子的事,我跟你姐夫商量过了。首付我们帮一部分,数目等你们看好了房子再说。不白给,算借的,你们俩以后慢慢还。写借条,利息按银行算。”
赵磊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
刘婷却摇了摇头:“姐,借条要写,但不能光写我们俩的名。磊磊这些年拿家里的钱,我知道的就有好几笔。你借给我们的,我们认,但之前那些,也得算清楚。”
赵敏怔住了。
刘婷接着说:“磊磊跟我说过,他上大学你出了两万,买车你借了五万,家里房子装修你又拿了三万。加起来十万。这些钱,不能因为你是姐姐就一笔勾销。我嫁给他,不是嫁给他家那些糊涂账。”
赵磊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
赵敏看着刘婷,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她在家里贴补的那些钱,母亲觉得理所当然,弟弟觉得天经地义,连她自己都习惯了不去计较。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替她算这笔账。
“婷婷,”赵敏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跟我弟结婚,是看上他什么了?”
刘婷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他老实,心不坏。笨是笨了点,但我说的话他听。还有……”
她看了赵磊一眼,带着点嗔怪:“他每次发了工资先给我转一半,自己留一半吃饭。我说不用,他非转。这种傻子,现在不好找。”
赵磊的耳朵红透了,闷声说了句“吃饭吃饭”。
赵敏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她慢慢嚼着,想起自己结婚那会儿,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要顾着娘家”。那时她信了,这些年也一直这么做。可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姑娘,还没过门就已经在替她这个做大姑子的抱不平。
“磊磊,”赵敏喊了一声。
赵磊抬起头。
“你运气好。”赵敏说完,冲刘婷举了举茶杯,“周末去你家,我陪你去。你妈要是问房子,你就照实说,租房结婚,两个人一起攒钱买。姐给你作证。”
刘婷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清脆一声响。
吃完饭出来,赵磊去柜台结账,赵敏和刘婷站在门口等。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刘婷把开衫拢了拢,忽然轻声说:“姐,你妈那边,你也别太硬碰硬。老人嘛,脑筋转得慢。磊磊其实心里有数,就是嘴笨,不敢跟你妈顶。”
赵敏侧头看她:“你不怨我妈?”
“怨过。”刘婷坦率地点头,“她跑去你公司那事,磊磊跟我说了,我气得两天没理他。后来想想,她一个老太太,丈夫走得早,儿子是她全部指望。她不是坏,是怕。怕儿子娶不上媳妇,怕林家断了香火。这种怕,我爸妈身上也有。”
赵敏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婷。路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清亮。
赵磊结完账小跑出来,手里攥着打包盒:“姐,给你带了份狮子头,明天热着吃。”
赵敏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热的。她抬手在赵磊脑袋上拍了一下:“下周末去婷婷家,你穿正式点,别穿你那件掉色的卫衣。”
“知道知道。”赵磊嘿嘿笑着,牵起刘婷的手。
赵敏站在原地看着他俩走远,一个高一个矮,影子被路灯拉长叠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前挪。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谈好了。周末我去刘婷家,帮她说服她爸妈。
周明远秒回:我陪你去?
赵敏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不用了。又补了一句:你周末在家看孩子,我去就行。你去了反倒像兴师问罪。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那盒狮子头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淮扬菜馆的招牌,暖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她想起刘婷那句“你妈不是坏,是怕”,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捅开了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地铁口。扶梯往下沉,手机信号断了一瞬,再连上的时候,赵磊发来一张照片。点开一看,是刘婷挽着赵磊的胳膊,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配了一行字:姐,周末见。
赵敏盯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她回复:周末见。然后退出对话框,翻到和林秀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在三天前,母亲发来的一句“你弟的事你看着办”。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打,锁了屏。
地铁呼啸着进站,风灌进隧道,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靠着,闭上眼睛。车开起来,窗外的广告牌一帧一帧地闪过,红的蓝的光映在她眼皮上。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末去刘婷家,得把话说清楚。房子的事,能帮多少帮多少,但不能再让母亲觉得,这一切都是她欠的。
第七章 周明远的底线
赵敏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客厅灯还亮着,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叠白天晾干的衣服,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场足球赛重播。
“回来了?”周明远抬头看她一眼,手里动作没停,“孩子刚睡,妈今天没打电话来。”
“她知道我今天去找刘婷。”赵敏把打包盒放进冰箱,换了拖鞋走过来,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累死我了。”
周明远把叠好的一摞小衣服放到茶几上,侧过身看她:“谈得怎么样?”
“刘婷比我想的明白。她说可以租房结婚,但她爸妈那边得有人去说。我答应周末去她家一趟。”
周明远点点头,没急着接话。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赵敏接过去喝了两口,暖意从喉咙漫到胃里。她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忽然觉得该把今天下午的事说清楚。
“还有件事。”她放下杯子,“我妈今天去我公司楼下了。”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去你公司?”
“没闹。就在大厅坐着,等了一下午。”赵敏把下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林秀芬那句“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说的时候语气尽量平,但说到母亲坐在公司大厅里被人问“阿姨您找谁”的时候,声音还是压低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一种赵敏很少见的严肃。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秀芬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干什么?”赵敏坐直了。
“给妈打个电话。”
“你别——”
“你让我跟她说。”周明远已经按下了拨号键,语气平静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这事该我跟她讲。”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林秀芬的声音,带着点警惕:“明远?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没出事。”周明远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平日里那种客客气气的调子,但赵敏坐在旁边,能听出底下那层硬,“就是想跟您说件事。今天您去赵敏公司了?”
那头顿了一下。林秀芬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去看我闺女怎么了?我当妈的还不能看看女儿了?”
“妈,您看女儿当然可以。但您心里清楚今天去是为什么。”周明远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房子的事,您别再逼赵敏了。有什么话您跟我说,冲我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秀芬的声音像点了炮仗:“周明远你什么意思?我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三套房子空着一套,给你小舅子结婚用用怎么了?你良心被狗吃了?我闺女嫁给你五年,给你生儿育女,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赵敏在旁边听得攥紧了拳头。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但从电话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她伸手想去拿手机,周明远轻轻挡开她的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
“妈,我理解您着急。但房子是婚前买的,那套空着的学区房是我爸妈掏了养老钱凑的首付,留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的。租金那套补贴的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和孩子的教育金。这些账赵敏都清楚。”
“你少跟我算账!”林秀芬的声音都在抖,“赵磊是你老婆的亲弟弟!你娶了赵敏,赵磊就是你弟弟!你当姐夫的拉一把怎么了?”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赵敏看见他下颌线绷了一下,那是他克制情绪时才有的表情。
“妈,这些年赵磊的事我哪次没帮?他上大学我出了两万,买车借了五万到现在没提还,家里老房子翻新我拿了三万。我从来没跟您算过这些账。但送一套房子,这不是拉一把的事。”
“你就是看不起我们赵家!”林秀芬在电话里喊,“你三套房,给你小舅子一套怎么了?你缺那一套吗?你——”
“妈。”周明远打断了她,声音沉下来,第一次带上了不容商量的味道,“我尊重您是赵敏的母亲,也一直把您当长辈敬着。但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房子我不会送。您要是再因为这事去赵敏公司堵她,那以后逢年过节,我们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赵敏愣住了。她认识周明远七年,结婚五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长辈说话。周明远平时在家里连跟物业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家里装修被工人坑了钱他都摆摆手说算了。但此刻他握着手机,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沉沉的、拿定了主意的平静。
“您好好想想。”周明远说完这句,等了几秒,见那头没有回应,便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赵敏看着丈夫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但很快被他握成拳头收住了。
“你……”赵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没事。”周明远转头看她,眼神软下来,伸手把她揽过来,“早该说清楚的。一直忍着,反倒让妈觉得这事有商量余地。”
赵敏把脸埋在他肩头,鼻子酸得厉害。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这几年母亲每一次施压、每一次“你弟的事你看着办”,她都在中间扛着,扛得骨头缝里都是疲惫。今天周明远替她挡了这一下,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事可以有人站在她前面。
“但是,”周明远松开她,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也不能让赵磊真结不了婚。我想了个办法。”
赵敏擦了下眼角,看着他。
“借他二十万,做首付的一部分。不用利息,但要写借条,三年内还清。”
赵敏愣了一下。二十万,这不是小数目。她和周明远手头的活钱也就三十来万,是留着应急和给孩子报班用的。
“你别急着答应。”周明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这钱借出去,不影响咱们过日子,但也不是白给。写借条,按手印,三年还清。亲兄弟明算账,这话难听但管用。赵磊要是连借条都不肯写,那这钱就不能借。”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她了解赵磊,弟弟虽然性格软,但不是赖账的人,借条他肯定会写。
“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你别说,我来说。”周明远拿起手机又放下,“不,还是你说。你跟她说借二十万的事,看她什么反应。”
赵敏想了想,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这次响了好久才接,林秀芬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你还知道打电话?”
“妈,明远刚才说的您别往心里去。但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借给赵磊二十万,做首付。三年内还清就行,不要利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赵敏以为母亲在考虑,刚要松口气,就听见林秀芬冷笑了一声。
“二十万?”那个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打发要饭的呢?二十万够干什么?首付都不够一半!周明远三套房,随便匀一套出来就解决了,你跟我在这儿二十万二十万的,赵敏,你到底是不是赵家的人?”
赵敏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她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丈夫正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妈,二十万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极限了。赵磊要是觉得不够,那就再攒两年——”
“你闭嘴!”林秀芬打断她,“我算是看透了,你嫁出去就是周家的人了,你弟的死活你根本不管!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赵敏耳膜上。
她慢慢放下手机,看着周明远,扯了下嘴角:“她说二十万打发要饭的。”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他的手干燥温热,把赵敏冰凉的指尖一点点焐过来。
“那就先这样。”他说,“等赵磊自己来找我们。”
赵敏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事没完,母亲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此刻她忽然觉得,天塌下来有人帮她顶着了。她侧过头,把脸贴在周明远肩膀上,听见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稳稳的。
第八章 旧账
赵敏那一夜没睡好。凌晨三点她起来喝水,看见周明远也醒着,靠在床头看手机。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她知道他在等她做决定,而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赵敏请了半天假。她坐在书房里,打开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往前翻。
转账记录冷冰冰的,时间、金额、收款人,一行一行排下来,像一条沉默的河。
第一笔,二〇一五年八月,两万块。备注写着“赵磊学费”。那年赵磊考上大专,林秀芬在电话里哭,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老赵走得早,她一个月退休金就那么点。赵敏刚工作两年,卡里一共两万三,转了两万过去。自己留了三千交房租。
第二笔,二〇一八年三月,五万块。备注“赵磊买车”。赵磊在汽修厂干了三年,说想买辆车跑网约车多挣点,林秀芬又打电话来。赵敏那时候刚和周明远结婚,手里有点彩礼钱,周明远二话没说让她转。这钱至今没提过还。
第三笔,二〇二〇年九月,三万块。备注“老房装修”。林秀芬说厨房漏水,卫生间也得翻新,不然将来赵磊带对象回家不好看。赵敏出了三万,周明远还去帮忙盯了半个月的工。
再往后翻,零零碎碎的还有。赵磊换手机她给过两千,林秀芬住院她垫过八千,家里换冰箱电视她出了四千多。每一笔都不算大,加起来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赵敏拿过一张纸,用笔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抄下来。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二〇二二年春节,她给林秀芬包了一万的红包,母亲转头就给了赵磊,说是“帮你弟攒着娶媳妇”。
她把纸上的数字加了两遍。十七万三千。
赵敏对着这个数字坐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她想起自己上大学那会儿,每个月生活费只有四百,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是土豆丝,一块五一份。她吃了整整一年。而赵磊上大学的时候,林秀芬每个月给他一千五,还总说“男孩子在外面不能太寒酸”。
这些事她从来没计较过。她是姐姐,帮弟弟是应该的。可“应该”和“理所当然”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坎。今天她想把这道坎摆出来,让所有人都看明白。
赵敏拿起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秀芬。
附了一句话:妈,这是这些年我贴补家里的账。我不是要讨债,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不管赵磊。
信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喝下去却堵在胸口。她等了十分钟,手机震了。
林秀芬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你跟我算账?我养你这么大怎么算?
赵敏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她想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又想说“那你养赵磊这么大又怎么算”,还想说“你养我花了多少,我这些年给家里的够不够抵”。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家,证明自己虽然嫁出去了但还是赵家的女儿。可母亲一句话就把这一切都抹掉了——你跟我算账?我养你这么大怎么算?
赵敏把手机关了静音,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她拿凉水拍了拍脸颊,深深吸了口气。
不吵了。吵了这么多年,该说的都说过了。
她回到书房,把那张纸重新拍了一遍,这次发给了赵磊。
发完之后她给赵磊发了条语音:“磊磊,姐不是跟你翻旧账。这些钱姐从来没想要你还。但你来跟姐说说,你觉得姐做得不够吗?”
赵磊没有马上回。赵敏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去阳台收了衣服,又拖了地,做了午饭。等她端着碗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赵磊回了一条文字,很短:姐,对不起。
赵敏看着这三个字,鼻子一酸。她咬着筷子忍住了,放下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回过去。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像个男人一样自己扛。”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房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能凑多少凑多少,不够的姐借你,但你要还。明白吗?”
这次赵磊回得很快:明白。
赵敏放下手机,端起碗继续吃饭。饭有点凉了,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
那天下午,赵磊没去找林秀芬。
他坐在汽修厂的休息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清单看了很久。清单上的字是姐姐的笔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钱都标着日期和用途。他记得那两万学费,记得那五万买车钱,也记得姐姐结婚时穿的婚纱是租的,因为她说“省点钱给家里”。
赵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又按灭。反复好几次之后,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词:二手房首付最低多少。
晚上下班,他没有回母亲那里吃饭,而是给刘婷打了电话。
“婷婷,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看看房子。”
刘婷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看房子?你妈那边……”
“我自己看。”赵磊说,“首付我自己想办法,不靠别人了。”
刘婷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下来:“行,我明天调休,上午十点,我去找你。”
赵磊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没动。车是那辆用姐姐五万块钱买的车,跑了快六年,座椅都磨出了毛边。他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忽然觉得这辆车有点沉。
他发动车子,拐上了回家的路。路过一个房产中介的时候,他放慢车速,把橱窗上的房源信息看了个大概。一套五十多平的小两居,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四十万。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自己攒了十五万,刘婷说过她能拿出五万,还差二十万。二十万,姐姐说过可以借,但要还。
赵磊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他第一次没有给母亲打电话,而是给自己设了一个备忘录:明天开始,每个月存三千。
他不知道这个目标能不能实现,但至少,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该由他自己来扛了。
第九章 看房
第二天上午十点,刘婷准时出现在汽修厂门口。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赵磊。
“走吧,先看哪家?”
赵磊接过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昨晚从中介橱窗抄下来的房源信息。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套:“这个,城东老小区,五十三平,总价一百一十八万,六楼没电梯。”
刘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第一套房子在城东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里。楼道窄,墙皮斑驳,感应灯拍了好几下才亮。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边爬楼一边说:“这套性价比真的高,业主急卖,价格还能谈。”
六楼,顶层。推开门,一股闷了许久的潮气扑面而来。房子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摆下一张桌子就显得局促。厨房很小,台面裂了一道缝。卧室朝南,采光还行,但窗框是旧铝合金的,缝隙里积着灰。
赵磊在屋里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墙面,又蹲下来看了看地板。他在汽修厂干了六年,对房子装修多少懂一点。地板是复合板,泡过水的地方已经鼓起来了。卫生间更小,转身都费劲。
刘婷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老楼,两栋楼之间不到十米,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晾衣杆。她回过头,冲赵磊笑了笑:“采光还可以。”
赵磊知道她在说客气话。他问中介:“业主底价多少?”
“一百一十五万,首付三成的话三十五万左右。”
赵磊心里算了算,加上税费和中介费,前期至少要准备三十七八万。他攒了十五万,刘婷五万,缺口二十万出头。
第二套在城西,也是老小区,但楼层好一些,三楼。面积大了几平米,格局却更差,客厅是暗厅,白天也得开灯。业主要价一百二十五万,一分不让。
从第二套房子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太阳很烈,赵磊站在小区门口,额头上一层汗。刘婷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其实第一套收拾一下也能住,就是楼层高了点。”
赵磊摇摇头:“你爸妈不会同意的。”
刘婷没接话,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她知道赵磊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时,赵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你在哪呢?”林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我去你厂里找你,人家说你今天调休。你是不是去看房子了?”
赵磊看了刘婷一眼,刘婷冲他点了点头。
“嗯,看了两套。”
“在哪?我现在过来。”
赵磊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对刘婷说:“我妈要过来。”
刘婷把矿泉水放下,理了理头发:“那就等她吧。”
林秀芬来得很快。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把遮阳伞。她走过来的时候先看了刘婷一眼,笑了笑,然后转向赵磊。
“看的怎么样?”
赵磊把两套房的情况说了一遍。林秀芬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让赵磊带她去看第一套。
中介还在楼下等着。一行人又爬上六楼。林秀芬进门没走两步就皱起了眉,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墙面,手指上沾了一层灰。她走到厨房,看了看那道裂缝的台面,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水流细得像根线。
“这怎么住人?”林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赵磊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在屋里多待,转身就往外走。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的。赵磊和刘婷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到了楼下,林秀芬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翻出赵敏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赵敏,你弟看的那叫什么房子,六楼没电梯,墙都裂了,厨房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你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磊站在旁边,能隐约听到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静。
“我忍心。他自己选的。”
“你说什么?”林秀芬的声音陡然拔高。
“妈,赵磊二十八了,他看什么样的房子、买不买得起,是他自己的事。你让他自己定。”
“你——”林秀芬一口气堵在胸口,赵敏已经把电话挂了。
林秀芬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转过身,盯着赵磊,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中介站在几米外,尴尬地假装看手机。
“你看到了?”林秀芬的声音有些抖,“你姐现在翅膀硬了,不管你死活了。你要是有个有钱的姐,至于受这个罪?六楼,老破小,你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怎么办?”
赵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刘婷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但他没有停。
“妈,姐不欠我的。”
声音不大,但很稳。林秀芬愣住了。她张着嘴,看着儿子,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姐不欠我的。”赵磊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我上大学姐出了两万,我买车姐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家里装修姐又拿了三万。妈,你算算,姐给了我多少?”
林秀芬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你跟我算这个?”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她是你姐!你是我儿子!你结婚要房子,她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赵磊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姐结婚的时候,婚纱是租的,酒席只办了六桌,你给了她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秀芬心口上。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刘婷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挽住赵磊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拉。然后她转向林秀芬,语气温和但坚定。
“阿姨,我们慢慢来。房子的事不急,我和赵磊一起想办法。您别生气,天热,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林秀芬没有动。她看着面前的儿子和准儿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手里滑走。她攥了攥手里的布袋子,保温杯硌在手心里,硬邦邦的。
赵磊低下头,声音哑了:“妈,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不想再靠别人了。”
林秀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忍住了,用力抿了抿嘴,把那股酸热压回去。她转过身,背对着赵磊和刘婷,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硬气,但尾音微微发颤。
“行,你自己看吧。我不管了。”
她撑开遮阳伞,一步一步朝小区外面走去。深红色的背影在太阳底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刘婷松了口气,转头看赵磊。赵磊站在原地没动,眼眶也是红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汗和别的什么一起擦掉。
“走吧,”他对刘婷说,“下午还有两套要看。”
刘婷看着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递过去。赵磊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中介停电动车的方向。
“麻烦把刚才那套六楼的,再约一次。我想再看看。”
中介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打电话。”
刘婷跟在赵磊身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赵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甩开,反而攥紧了。两个人的手掌都是汗,黏糊糊的,但谁也没松手。
路边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拼命地叫。赵磊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刺眼。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敏发来的消息。
“想好了就去做。缺钱跟我说,但记得还。”
赵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牵着刘婷,朝下一套房子走去。
第十章 离婚威胁
赵敏是在公司茶水间接到婆婆电话的。
周明远的母亲陈玉华很少主动打电话来,平时最多在家庭群里发几条养生链接,或者转发孙女的照片。赵敏看到来电显示时心里还紧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接起来,陈玉华的声音倒是平和的,先问了问孩子最近吃饭怎么样,夜里还闹不闹。
赵敏一一答了,握着杯子的手却慢慢收紧。她太了解这种铺垫了。
“敏敏,有件事我跟你直说,你别多心。”陈玉华终于转到正题,“今天上午,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赵敏的背脊一僵。
“她说……你不肯帮你弟,说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忘了娘家。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周家管管你,让你懂点事。”
赵敏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是写字楼对面那栋玻璃幕墙,阳光反射过来,白晃晃一片。她盯着那片光,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妈,您怎么说的?”
陈玉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我跟她说,亲家母,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拿主意。赵敏嫁到我们家五年,该尽的心都尽了,明远也不是小气的人。但房子是明远和赵敏的,给不给、怎么给,得他们两口子商量。我们做老人的,不能替他们当家。”
赵敏的眼眶一热。
“她听进去了吗?”
“听不听得进去,我也只能说到这儿。”陈玉华顿了顿,“敏敏,你别怪你妈。她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观念是旧了点。但你自己的日子,你得自己守住。”
赵敏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挂了电话,她在茶水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的同事推门进来接水,她才端着杯子走出去。
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人:妈。
她点开。
“赵敏,我最后说一次。你弟的事你要是不管,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以后别回这个家。你想想清楚。”
文字干巴巴的,连个标点都打得硬邦邦。赵敏盯着那几行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朝她压过来。她的手开始抖,先是指尖,然后整只手,手机在掌心里微微颤动。她赶紧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扣住,生怕旁边同事看见。
可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知道那条消息还在那里。从小到大,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变体——“你再不听话就别叫我妈”“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弟才是林家的根”。但这一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赵敏把脸埋进双手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办公桌边缘。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短又急。背后是同事敲键盘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讨论中午点什么外卖,打印机在旁边嗡嗡作响。一切如常,只有她被钉在这句话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打包盒。他应该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衬衫袖口沾了灰,额头上还有汗。
“给你打电话没接,我就上来了。”他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桌上扣着的手机,“怎么了?”
赵敏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她伸手去够手机,想把它藏起来,周明远已经先一步拿了过去。他翻过手机,屏幕亮起来,那条消息就明晃晃地摆在锁屏通知里。
周明远看了几秒。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下颌线绷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来,把打包盒放到一边,两只手握住赵敏的手。
“手这么凉。”他说,搓了搓她的手指。
赵敏终于憋出一句话:“她说,不认我了。”
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睛,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赵敏的指背上慢慢摩挲。茶水间那边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信吗?”他问。
赵敏愣了一下。
“你信她真能不认你?”周明远抬起头看她,目光很稳,“她要是真不认你,就不会给你发这条消息了。她在等你低头。”
赵敏把嘴唇咬得发白。她知道周明远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那句话扎进来的疼是真的。
“明远,我想不明白。”她的声音很低,“我做得还不够吗?赵磊上大学,我出了两万。他买车,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老房子装修,我拿了三万。这些我从来没跟她算过。可她觉得——她觉得我嫁给你,你的房子就是她的,就是赵磊的。”
周明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给咱妈打电话,让咱妈管我。”赵敏苦笑了一下,“她怎么不想想,咱妈这些年帮我们带孩子,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她怎么不想想,我结婚的时候,婚纱是租的。”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赵敏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她只在上次跟赵磊吵架时说过,当时林秀芬在场。现在从自己嘴里再讲一遍,像是把结痂的伤口又撕开。
周明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敏敏,我跟你说一件事。”他的语气很平,“去年你妈过生日,我给她包了个红包,两千。她收了。后来你弟说要换车,她又从我这儿拿了两万,说是借,没打条。这些我都没跟你说。”
赵敏猛地抬头看他。
“我没打算要回来。”周明远迎着她的目光,“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小气的人。三套房也好,多少钱也好,该帮的我都帮了。可她要的是我把一套房子直接过户给赵磊,连个借条都不打。这不一样。”
他松开一只手,把赵敏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还在。周明远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赵敏反应过来,伸手去拦:“你干什么?”
周明远侧了一下身,避开她的手,把消息发了出去。他把手机翻过来给赵敏看。对话框里,他发的那句话很短,一个字都不多。
“妈,赵敏回不回家,您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赵敏看着那句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发都发了。”周明远把手机递还给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她要骂就骂我。你别管了。”
赵敏握着手机,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种冷意正在一点点退下去。她看着周明远,他衬衫领口有一圈汗渍,下巴上还粘着一小块灰。应该是从工地直接赶来的,连衣服都没换。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满头大汗地站在她面前,说“以后有事我来扛”。
“你吃饭了吗?”她问。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先吃你的。我给你带的排骨饭,趁热。”
他把打包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毛刺,才递过去。赵敏接过筷子,揭开饭盒盖子,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温的,排骨炖得软烂,酱汁浸到米粒里。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用力吸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又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秀芬发来的。只有两个字:“你行。”
周明远也看见了。他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推到桌子角落。
“先吃饭。”他说,“吃完我送你回家。”
赵敏点了点头,又扒了一口饭。午后的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同事陆续去楼下吃饭了,只剩下打印机还在嗡嗡低响。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
周明远坐在旁边,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把她饭盒里靠近边缘的菜拨回中间,免得凉了。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掏出来看一眼,直接按掉,塞回去。赵敏余光瞥到屏幕上亮起的名字——是他手下的工头,估计是工地上有事。
“你去忙吧。”她说。
“不急这一会儿。”
赵敏没有再赶他。她把那盒排骨饭一口一口吃完了,连配的青菜都没剩。吃完,她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拿起手机,给林秀芬回了一条。
“妈,房子的事没得商量。您要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接。”
发完,她把手机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走吧,送你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合,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赵敏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和旁边周明远高出半个头的身影。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周明远把她送到门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门让她坐进去。
“晚上我早点回。”他弯下腰,隔着车窗说。
赵敏点点头。车门关上之前,她忽然伸手按住车窗边缘。
“明远。”
“嗯?”
“谢谢。”
周明远笑了一下,没说话,把她的手从窗边轻轻推回去,关上车门。出租车汇入主路车流,赵敏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衬衫后背湿了一块,正低头摸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回给工头。
她靠在后座上,把包抱在怀里。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翻去只有一句话——法律说了算。这句话是周明远替她说的,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自己站稳了。
第十一章 房产证
赵敏是在第三天下午给林秀芬打的电话。她知道母亲的脾气,晾上两天,火气能下去一些,但不会全消。果然,电话接通后林秀芬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冻了一夜的抹布。
“你还知道打电话。”
“妈,明天下午您来我家一趟吧。”赵敏语气平静,“咱们最后一次谈这件事,谈完就不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敏几乎能想象出林秀芬此刻的表情——嘴角先是一抿,然后慢慢松开,眼睛里闪过那种“终于服软了”的光。
“行,我去。”林秀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早就说嘛,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赵敏没接这个话茬,说了句“明天见”就挂了。放下手机,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图纸的周明远。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约了明天下午。”赵敏说。
周明远把手里的图纸合上,放在茶几上。“东西准备好了?”
“在书房抽屉里,放了三年了。”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这件事早晚要摊开,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赵敏开门的时候,看见林秀芬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苹果,进门就往厨房走。
“给孩子买的,超市刚上的红富士。”
赵敏接过袋子放在餐桌上。孩子在卧室午睡,客厅里安安静静。林秀芬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周明远,嘴角微微松弛了一些。
“明远不在?”
“他下午去工地了,晚点回来。”
林秀芬端起赵敏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准备说正事前的习惯动作。
“小敏啊,妈知道前阵子话说重了。但你想想,你弟那个对象,人家家里就这一个要求,有个房子结婚。你说咱家这情况,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哪来的钱买房子?你弟那点工资,攒到猴年马月去……”
赵敏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听母亲把这段话说完。这些话她听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她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秀芬看女儿不接话,以为她被说动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软:“妈也知道,明远那三套房是他自己挣的,直接要一套确实不合适。但你换个角度想,那套空着的反正也是放着,先借给你弟住几年,等他缓过来了再还,不行吗?”
“妈。”赵敏终于开口了,“您今天来,是觉得我松口了?”
林秀芬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你看你这孩子,妈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赵敏站起身,走进书房。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边缘已经有些发毛,是三年间翻动过的痕迹。她拿着文件袋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推到林秀芬面前。
“打开看看。”
林秀芬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她伸手捏了捏文件袋,里面硬邦邦的,有个长方形的轮廓。她拆开封口的线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一份折叠整齐的协议。
林秀芬先拿起房产证。封面上的国徽烫金有些磨损了,但还是亮的。她翻开内页,目光落在“权利人”那一栏,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肩膀猛地一缩。
林秀芬。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上面。
她又看了一遍。是她的名字,身份证号也是她的。房屋坐落地址是城南柳荫街的一个老小区,面积六十七平米,一楼。
“这……”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敏坐在对面,声音平稳:“三年前买的。那时候我和明远刚结婚两年,手里攒了点钱。您不是老念叨爬六楼费劲嘛,膝盖疼得下不了楼。我和明远看了大半年,找到这个一楼带小院的。首付是我们俩攒的,没跟任何人借。贷款用的我的公积金,明远每个月往里贴,到现在还得差不多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母亲捏着房产证的手开始发抖。
“本来想等您六十大寿再给您的。想着那时候贷款全清了,干干净净交到您手上。房本写您的名字,就是想给您一个保障,跟谁都没关系。”
林秀芬张了张嘴。她低头又去看那份协议,是一份赠与协议,上面详细写明了购房出资情况和产权归属,最后一页有赵敏和周明远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您一直说我不帮弟弟。”赵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安静的客厅里,“可您想过没有,我帮您的时候,从来没跟您要过一句谢。”
林秀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跑到女儿单位楼下坐着,给周明远母亲打电话告状,在家里拍着桌子骂赵敏不孝。她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那些话,现在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房子,您要是不想要,可以还给我。”赵敏说,“但您想清楚,这三年,我和明远没跟您提过一个字。您过生日我给您包红包,过年我给您买东西,从来没拿这套房子说过事。今天拿出来,是因为您逼得我没路可走了。”
林秀芬把房产证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封皮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赵磊上大学那年,赵敏刚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给弟弟转了两千当生活费。想起赵磊买车的时候,赵敏从卡里划了五万过去,说是借的,但到现在谁也没提还的事。想起老房子装修,赵敏二话不说拿了三万,自己却连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这些事她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妈,我今天叫您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赵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要那套房,我没有。但您要一个女儿,我在这儿。”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远远地飘上来,又散开。林秀芬低着头,一滴水落在房产证暗红色的封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抬手去擦,手背蹭过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小敏……”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敏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眶发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房产证您拿回去。”赵敏说,“什么时候想搬,给我打电话。那个院子我种了棵石榴树,今年应该能结果了。”
林秀芬把房产证和协议慢慢收回文件袋,手指笨拙地缠着封口的线绳,缠了好几次都没系上。最后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站了起来。她的背好像突然弯了一些,个子也比进门时矮了一截。
“我……我先回去。”她说。
赵敏把她送到门口。林秀芬换鞋的时候,手撑着鞋柜,半天没直起腰。门打开,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飘了飘。
“妈。”赵敏在身后叫了一声。
林秀芬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路上慢点。”
林秀芬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她抬脚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棵石榴树……你种的什么品种?”
“软籽的,不硌牙。”
林秀芬没再说话,一步一步下了楼。赵敏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外。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文件袋被林秀芬抱走了。茶几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从房产证封面印下来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第十二章 沉默的饭
林秀芬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老房子的客厅不大,餐桌靠墙摆着,上面铺着一块用了七八年的塑料台布,边角卷了起来。她盯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看了很久,袋子封口缠着线绳,绳结是赵敏系的,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
她伸手把文件袋拉过来,慢慢解开线绳,抽出里面的房产证。暗红色的封皮上印着金色国徽,她翻开,名字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林秀芬”。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印刷体,规规矩矩的,像赵敏从小到大的字。
协议有六页,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赵敏的签名,旁边是周明远的签名。日期是去年三月,她记起来了,去年三月她刚过完生日,赵敏说带她去城南看一个朋友,车开到一个老小区,赵敏指着三楼说“妈,你看那个阳台,朝南的,冬天晒太阳肯定舒服”。她当时随口应了一句“还行”,根本没往心里去。
原来那时候房子就已经买好了。
林秀芬把房产证合上,压在协议上面,起身进了卧室。她把门关上,和衣躺在床上,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块泛黄的痕迹,是赵磊小时候贴奖状留下的胶印,奖状早撕了,印子还在。
她听到客厅传来开门声,是赵磊回来了。拖鞋蹭着地板走到客厅,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的文件袋。脚步声又响起来,在她的房门前停住,敲了两下。
“妈?”
林秀芬没应声。
门把手转了一下,赵磊推开门,探头进来。客厅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床边。
“妈,您怎么不开灯?哪儿不舒服?”
“没有。累了,躺会儿。”
赵磊站在门口没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桌上那个文件袋……我看了。”
林秀芬的后背僵了一下。
“姐给您买的?”赵磊的声音有点干,“城南那个小区?什么时候的事?”
林秀芬没回答。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肩膀缩着。赵磊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退回到客厅。接着是冰箱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碗筷碰在一起的脆响。林秀芬听着这些日常的动静,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抹,抹不干净,索性把枕巾扯过来捂在脸上。枕巾上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她用了快十年了,赵敏给她买过新的,她嫌太软,收在柜子里一直没换。
客厅里,赵磊坐在餐桌前,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有些条款翻来覆去地读。房子面积不大,六十多平,两室一厅,总价不高,赵敏付了首付,贷款也是赵敏在还。协议里写得清楚,房子登记在林秀芬名下,赵敏和周明远放弃产权主张,只保留一项权利——如果林秀芬将来要把房子过户或出售,必须经过赵敏同意。
赵磊把协议放下,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盯着餐桌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是林秀芬平时坐的位置。
他开始想一些事情。从前没认真想过的事情。
他上大学那年,学费是林秀芬出的,生活费是赵敏给的。他记得第一个月,手机短信提示到账两千,他给赵敏打电话,赵敏在电话那头边吃泡面边说:“够不够?不够跟姐说。”他当时说够了,挂了电话就去买了双球鞋。那双鞋穿了不到半年就开胶了。
后来他毕业找工作,有段时间没收入,也是赵敏隔三差五转钱过来,五百一千的,从来不问他花在哪儿了。他买车那年,手头差五万,给赵敏打电话,赵敏问都没问直接把钱打了过来,说“你先用着”。他当时说“姐,我年底还你”,赵敏说“不急”。到现在三年了,他没还过。
还有家里老房子装修,林秀芬跟他念叨钱不够,他刚工作手里紧,是赵敏拿了三万。那年冬天特别冷,赵敏回娘家穿的还是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起毛,林秀芬说“你也不买件新的”,赵敏笑着说“能穿就行”。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赵敏给这个家花了多少钱,垫了多少心,而他自己又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赵磊把协议重新装回文件袋,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和挂面,他烧了水,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面盛出来,热气扑在脸上,他端着碗走到林秀芬房门前,又敲了敲门。
“妈,我煮了面,您吃一口。”
里面没有声音。
“您不吃我也不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林秀芬站在门后,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她看了看赵磊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赵磊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磊把碗递过去。林秀芬接过来,坐在床边,低头吃了一口。面有点咸,荷包蛋煎老了,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砸在汤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赵磊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盖上。
“妈,”他说,“姐给您的房子,您就收着。您养我们这么大,该住个好点的。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林秀芬的筷子停住了。
“婷婷那边我去说,”赵磊的声音低但稳,“首付我自己攒,不够我去借,写借条,慢慢还。姐这些年帮我的够多了,我不能再让她为难。”
林秀芬抬起头,看着儿子。赵磊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说不上是成熟还是倔强,但跟从前那个遇事就往她身后躲的小子不一样了。她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面碗里。
她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了。赵磊接过空碗,站起来。
“早点睡,妈。”
他走到门口,林秀芬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磊磊。”
赵磊回头。
“你姐……她从小就懂事。”林秀芬的嘴唇哆嗦着,“是我……是我没顾上她。”
赵磊站在门口,过了几秒,轻声说:“现在顾,也来得及。”
门轻轻合上。林秀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她慢慢躺下来,没有关灯,眼睛睁着,一直看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翻开通讯录,找到赵敏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七个字。
敏敏,妈错了。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有鸟在叫,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第十三章 二十万
赵磊是在汽修厂午休的时候接到中介电话的。
“赵哥,您上次看的那套,西城家园六楼那套,房东松口了,一百二十万,再低真不行了。您跟嫂子商量下,要的话得赶紧交定金。”
赵磊蹲在车间门口,手指头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西城家园那套他去看过两回,七十平,小两居,九几年的房子,没电梯,六楼顶层。刘婷当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说“楼层高点采光好”,其实俩人都明白,是便宜的才看。
他给刘婷打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婷说:“那要不……就定?再挑下去也挑不出更合适的了。”
中午赵磊没吃饭,拿手机计算器摁了半天。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成三十六万,加上税费中介费,凑整四十万。他银行卡里存了三年定期加活期,拢共十五万三。刘婷说她能拿出五万,那是她上班以来攒的全部。
还差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赵磊脑子里转了一下午。拧螺丝的时候想,换机油的时候想,客户来提车他递钥匙,手伸出去晃了一下神。过去遇到这种事,他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妈,第二个是打给姐。可这回他翻着通讯录,两个名字都没点开。
晚上回到出租屋,刘婷煮了挂面卧了俩鸡蛋。赵磊闷头吃完,把碗一推。
“我找姐夫借。”
刘婷抬头看他:“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赵磊说,“我直接找姐夫。写借条,三年还清。他要是愿意就借,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
刘婷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你姐为咱这事跟家里闹成那样,你直接找姐夫,合适吗?”
赵磊把碗筷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他背对着刘婷说:“就是因为不合适,我才不能再让我姐开口。我姐为了我,差点把自己家搭进去。这钱是我借的,跟赵敏没关系,跟周明远也没关系,就是赵磊和刘婷借的。”
刘婷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那借条上写咱俩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赵磊在车间后面的消防通道里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才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仓库或者工地。
“磊磊?”周明远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姐夫,忙不忙?跟你说个事。”赵磊靠在墙上,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汗。
“你说。”
“我看中一套房子,西城家园的,六楼,七十平。首付四十万,我凑了二十万,还差二十万。”他顿了顿,把准备好的话一口气说出来,“我想跟你借这二十万,三年还清,按银行定期利息算,我写借条,签字按手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问:“你姐知道吗?”
赵磊几乎猜到他会这么问,答得很干脆:“不知道。我没跟她说。姐夫,这钱是我跟你借的,跟赵敏没关系。借条上我就这么写,是我赵磊的个人借款。你跟我姐是夫妻,这钱借出去要是将来有什么说法,不能让我姐担着。”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但赵磊听见了。
“你小子,”周明远说,“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刚学的。”赵磊说,“姐夫,你借不借?”
“借。”周明远答得利索,“明天下午你来我店里,把借条写好,我把钱转你。利息不要,但借条我收着。三年还清,你要是一时周转不开,提前跟我说。”
赵磊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消防通道上方露出窄窄一条天空,灰蒙蒙的,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
“谢谢姐夫。”
“别谢我,”周明远说,“你姐那边你自己去说,别说我逼你。”
“我自己去说。”
挂了电话,赵磊在消防通道站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回车间,脚步比刚才轻了。
林秀芬是三天后知道的。
那天赵磊回老房子拿户口本,林秀芬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赵磊从小吃到大那种。她一边包一边问房子看得怎么样了,赵磊犹豫了一下,把借钱的事说了。他没提周明远的名字,只说“跟朋友借了二十万”。
林秀芬手上的饺子皮停了。
“哪个朋友能借你二十万?”
赵磊不吭声。林秀芬把手里的饺子往案板上一放,面粉扑起来一小团白雾。
“你找你姐夫了?”
“嗯。”
林秀芬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赵磊以为她要发火,或者又要说“你姐夫有三套房,借二十万还要借条”之类的话。但林秀芬没说话,她转过身,把手上的面粉洗干净,擦干,走进卧室。
赵磊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秀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暗红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妈就这些了。”她把存折放在案板上,旁边是包了一半的饺子,“五万二,你拿着。”
赵磊看着那个存折。他知道这是妈攒了多少年的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多,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他小时候翻过这个存折,那时候上面只有几千块,妈说“这是给你和你姐上大学用的”。
“您留着养老。”赵磊把存折推回去,“姐给您的房子您好好住,装修还得花钱呢。”
林秀芬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点发紧:“你姐给你姐的,妈给妈的,不一样。”
“不一样。”赵磊点头,“您这钱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我借的二十万我自己还,每个月还五千多,我跟婷婷工资加起来够用。您把钱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省。”
林秀芬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儿子,赵磊也看着她。饺子馅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韭菜和香油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里发软。
“那……那你写借条了?”林秀芬问。
“写了。姐夫让写清楚,这钱是我个人借的,跟姐没关系。”
林秀芬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做得对。”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怔住了。赵磊也怔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存折拿起来塞回林秀芬手里。林秀芬低头看着存折,手指头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包饺子吧。”她说,转身走回案板前,重新拿起饺子皮,“吃完再走。给你姐带点,她爱吃韭菜馅的。”
赵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低头包饺子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从前塌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捏饺子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一捏一个褶,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
他洗了手,走过去,拿起一张饺子皮。
“我帮您包。”
林秀芬没抬头,嗯了一声。母子俩站在案板两边,一个擀皮一个包,谁也没再提钱的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面粉在光里飘着,细细碎碎的,像下了一场小雪。
饺子煮好端上桌,赵磊吃了两盘。走的时候林秀芬装了一饭盒让他带给刘婷,又装了一饭盒让他给赵敏送去。
“给你姐带话,”林秀芬扶着门框说,“就说……饺子是妈包的。”
赵磊接过饭盒,点了点头,下楼去了。林秀芬站在门口,听着儿子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面粉,指缝里白白的。
她慢慢关上门,走到赵敏以前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赵敏上高中时用的那条,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正。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赵敏和赵磊小时候的合影,赵敏扎着两个辫子,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个人笑得露出豁牙。
林秀芬在床边坐下来,拿起相框擦了擦。
窗外,赵磊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大门,车把上挂着两个饭盒,一个往左拐去自己租的房子,另一个往右拐去赵敏家。他先往右拐了。
饭盒里的饺子还热着,热气从盒盖缝隙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第十四章 亲家再见面
赵磊把购房合同用牛皮纸袋装着,在刘婷家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才上去。手里的纸袋被汗洇出一道深色的印子,他拿袖子擦了擦,又觉得擦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刘婷开的门。她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爸今天话少,我妈从早上就拉个脸。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赵磊换了鞋,走进客厅。
刘婷父亲坐在沙发上泡茶,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刘婷母亲在厨房里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每一声都敲在赵磊心口上。
赵磊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没坐,站着说:“叔,姨,我今天来,是把房子的事跟二老交代清楚。”
刘婷母亲端着果盘出来,搁在茶几上,没看他:“交代什么?首付谁出的?房本写谁的名?”
“首付四十万,我自己攒了十五万,我姐借了我五万——写了借条,三年还清。剩下二十万是我跟姐夫借的,也写了借条,三年还清。一共三张借条,都在这儿。”赵磊从纸袋里抽出合同和借条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开,“房子总价一百二十万,贷款八十万,分二十年还。房本写我和刘婷两个人的名字,份额一人一半。”
刘婷母亲低头看那些纸,手指头拨拉了一下借条上的签名,没说话。
刘婷父亲拿起购房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总价,又翻回来,慢慢放下:“你姐夫……就是那个有三套房的?”
“是。”
“他借你二十万,让你写借条?”
“是。他说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是我个人借的,跟我姐没关系,跟您家也没关系。以后我自己还。”
刘婷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发出轻轻一声响。他看了眼自己老婆,刘婷母亲撇了下嘴,没接话。
赵磊站得笔直,手心全是汗。刘婷从旁边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说:“爸,妈,房子的事就这样了。我跟赵磊商量好了,领证以后先租房住,等房子装修好再搬。婚礼从简,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从简?”刘婷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气,“你表姐结婚,光酒席就摆了三十桌。你从简,我跟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妈,”刘婷说,“表姐家陪嫁了一套房,咱家陪嫁什么了?赵磊家什么条件您也知道,他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退休金就那点。您要真觉得面子比日子重要,那这婚我也可以晚两年再结。”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
刘婷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刘婷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看了女儿半天,叹了口气。
“你姐,”他忽然问赵磊,“就是你姐赵敏,她知道你借钱的事?”
“知道。借条就是她让我写的,说不能让我姐夫为难。”
“你姐夫那三套房,你妈之前不是说要一套吗?”
赵磊的脸一下涨红了。他低头搓了搓手:“那是我妈一时糊涂。我姐为这事跟我妈闹得挺僵……说到底,房子是人家自己挣的,跟我没关系。我结婚,我自己想办法。”
刘婷父亲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刘婷母亲看看赵磊,又看看自己闺女,嘴巴动了动,把果盘往赵磊那边推了推:“吃水果。”
这个动作一出来,刘婷松了口气,赵磊也松了口气。
两天后,两家人又坐到了一起。这次是在赵磊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不大,但干净。林秀芬提前到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攥着裤缝。
赵敏和周明远来的时候,赵磊和刘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周明远手里提着两瓶酒,赵敏拎着一盒点心。赵磊迎上去,叫了声姐、姐夫,声音比平时低。
“东西给我。”赵敏把点心和酒都接过来,递给赵磊,“进去吧,妈在里面。”
林秀芬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赵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妈,今天您少说话,行吗?”
林秀芬点头,点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
刘婷父母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刘婷母亲一进门,目光先扫了一圈,在林秀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赵敏身上。她打量了几秒,忽然说:“你就是赵敏吧?赵磊跟我说过,房子的事,你出了不少力。”
赵敏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姨,您坐。我没出什么力,就是该帮的帮一把。”
“该帮的帮一把,”刘婷母亲重复了一遍,坐下来,“这话说得实在。”
饭吃得不算热络,但也没冷场。赵磊给两边倒茶,刘婷忙着转桌盘。周明远跟刘婷父亲聊了几句建材行情,刘婷父亲做装修的,两人还算有话说。
吃到一半,刘婷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林秀芬:“大姐,我今天来,不是来要房子的。赵磊那孩子实在,借条写得清清楚楚,房本也写我闺女名了,我没话说。但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
林秀芬攥紧了筷子。
“以后小两口过日子,您当婆婆的,该放手就放手。我闺女我了解,脾气好,但不代表没主意。您要是再像之前那样逼着赵敏要房要钱,别说赵敏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这话说得直,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敏刚要开口,林秀芬按住了她的手。林秀芬站起来,拿过茶壶,给刘婷母亲倒了一杯茶,又给刘婷父亲倒了一杯。她的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小点。
“亲家母,”林秀芬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对。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儿子是林家的根,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逼赵敏,逼赵磊,差点把两个孩子都逼散了。”
她转向刘婷,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刘婷碗里:“婷婷,以后你跟赵磊好好过。妈不掺和你们的事,房子、钱、日子怎么过,你们自己定。妈就一个要求——过年过节的,回来吃顿饭,就行。”
刘婷眼眶一下红了,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刘婷母亲看了看自己闺女,又看了看林秀芬,脸上的硬线条松下来几分。她端起茶杯,跟林秀芬碰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先领证,婚礼从简,两边各办一场,不搞攀比。”
“行。”林秀芬说。
赵磊坐在桌子角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他站起来,端起酒杯,先敬刘婷父母,又敬周明远和赵敏,最后敬林秀芬。他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一句:“我以后好好干,把借的钱还上,把日子过好。”
周明远拍拍他肩膀:“借条我收着,但你别有压力。三年还不上,就四年。”
赵磊摇头:“三年,一定还上。”
赵敏看着弟弟,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她给林秀芬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林秀芬低头吃了,什么都没说。
吃完结账的时候,赵磊抢着去付,被周明远拦住了。周明远把卡递给服务员,回头对赵磊说:“等你搬新家了,你请。”
赵磊点头,用力点了一下。
出了饭馆,天已经擦黑。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罩在梧桐树冠上。刘婷父母先走了,赵敏和周明远也要回去接孩子。林秀芬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赵磊和刘婷并排走远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赵磊。”
赵磊回头。
“明天把借条复印一份给我,”林秀芬说,“我收着。三年还不上,我替你还。”
赵磊愣住了。刘婷也愣住了,回头看林秀芬。
林秀芬摆摆手,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姐那五万,她说不急,但你得记着。你姐夫的钱,更得记着。”
她说完就上了公交车,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了,窗外的赵磊和刘婷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路灯的光里。林秀芬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一闪一闪的街景,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存折。
存折上还剩三万二。她打算明天去银行,取两万出来,给赵磊包个红包。不写借条,就是当妈的心意。
公交车拐过街角,赵敏的车从后面跟上来,并排等红灯。赵敏摇下车窗,隔着两个车道喊了声“妈”。林秀芬没听见,车里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她闭着眼,跟着哼了两句。
绿灯亮了,两辆车各走各的。
第十五章 搬家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晴得透亮。
赵敏提前叫了搬家公司,又怕东西多一趟拉不完,让周明远开了车过来。早上八点半到老房子楼下,赵磊和刘婷已经在了,赵磊正把一摞纸箱从楼道里往外搬,后背的工装汗湿了一片。
林秀芬站在门口指挥,一会儿说“那个柜子别磕了角”,一会儿又喊“箱子都写上字没有,别到了新家抓瞎”。赵敏上楼的时候,正听见她妈跟搬家师傅说:“师傅您慢点,那里面是我老头子的遗像,搁最上面,别压着。”
赵敏脚步顿了一下。她爸走了快二十年,遗像一直摆在老房子五斗柜最上层,前面供着一个苹果,苹果坏了就换,从没断过。
“姐。”赵磊从屋里探出头,脸上蹭了灰,“你那屋的东西我没敢动,你自己收拾。”
赵敏点头,进了自己以前住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墙上贴着发黄的奖状,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她伸手把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揭下来,背面全是胶印。
“这些还留吗?”赵敏问。
林秀芬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你那些东西你自己定。奖状你要就带走,不要就撕了。”
赵敏没撕,把奖状一张张叠好,夹进一本旧课本里。书桌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皮盒,打开是几支干了的圆珠笔,一个塑料发卡,还有半块橡皮。赵敏把铁皮盒也塞进箱子。
林秀芬在客厅翻柜子,翻出一个旧相册,深红色绒面,边角磨得发白。她蹲在地上翻了两页,忽然不翻了,拿着相册站起来,往赵敏房间走。
赵敏正用胶带封箱,抬头看见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相册。
“你小时候,”林秀芬把相册递过来,“学习好,奖状一张接一张往家拿。我没怎么夸过你。”
赵敏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她小学一年级拿的“学习标兵”,照片上的她扎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敏敏七岁”。再往后翻,有赵磊的百天照,光着屁股坐在脸盆里,胖得眼睛眯成缝。还有一张全家福,她爸还活着,一家四口站在老房子门口,赵敏大概十岁,赵磊三四岁,被林秀芬抱在怀里。
赵敏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几秒,合上相册,塞进自己箱子里。
“妈,”她说,“这个我带走。”
林秀芬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那张全家福……底片早没了,你收好。”
赵敏没接话,拿胶带把箱子封死,搬起来往外走。箱子沉,她身子歪了一下,周明远从客厅几步过来接住。
“我来。”他把箱子扛到肩上,下楼去了。
林秀芬看着女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东西搬到中午才完。新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院子不大,方方正正,以前房主种过菜,土还松着。赵敏选这套就是看中这个院子——她妈一辈子住楼房,老了腿脚不好,有个院子能晒太阳,也能种点东西。
林秀芬在屋里转了一圈,两室一厅,朝南,阳光铺了满屋。她挨个房间看,手在窗台上摸了一把,没灰。
“这房子,”她站在客厅中间,声音有点闷,“多少钱?”
“您别管多少钱。”赵敏把一箱厨房用具搬进来,“房本写的您名字,就是您的。”
林秀芬张了张嘴,没再问。赵磊扛着最后一箱书进来,放在墙角,直起腰喘气:“姐,这房子真不错。比我那套强多了,我那套二楼,采光不行。”
“你那套也挺好。”赵敏说,“位置好,离地铁近。”
“嗯。”赵磊点头,又补了一句,“等装修好了,请你们去吃饭。”
刘婷在院子里喊:“阿姨,您来看看这土,能种什么?”
林秀芬走出去,蹲在院子边上,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这土肥,种点小葱、韭菜,再搭个架子种黄瓜,都行。”
“那我下次给您带点菜籽来。”刘婷说,“我妈那边有。”
林秀芬看了刘婷一眼,点点头:“行。”
中午几个人在附近小馆子随便吃了顿。林秀芬话不多,但也没甩脸子,赵磊给她夹菜她吃了,刘婷给她倒茶她接了。赵敏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赵磊和刘婷先走,说要去看装修材料。周明远带孩子去旁边公园玩,留下赵敏和林秀芬在新房子里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赵敏把相册摆在客厅书架最上层,旁边是她爸遗像。林秀芬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要是活着,看见这房子,肯定高兴。”
赵敏没回头,继续归置东西:“嗯。”
“你爸以前就说,你脑子好使,像他。”林秀芬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不信,我觉得闺女家,学习好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赵敏停下手里的活。
“你弟出生那年,你爸高兴得请了全车间的人吃饭。我其实也高兴,但心里又觉得对不住你。”林秀芬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日子紧,什么都先紧着你弟。你上大学那会儿,学费是你自己贷的款,我知道。”
赵敏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看着她妈。
“你结婚,我没给嫁妆,你弟买车,你拿了五万,到现在也没还。”林秀芬抬起头,“这些事,妈心里都记着。”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妈,那五万是借的,赵磊打了借条,他会还。”
“我知道。”林秀芬说,“我不是替他要。我是说……妈以前做得不对。”
赵敏看着她妈花白的头发,眼角深深的皱纹。她妈这辈子要强,从没跟谁低过头,更没跟她说过一句“不对”。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沉得很。
“妈,”赵敏走过去,坐在她妈旁边,“都过去了。”
林秀芬没再说话,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赵敏跟出去,看见她妈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天。下午的阳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墙角一棵老石榴树,枝干虬曲,还挂着几个干了的石榴。
“这院子好。”林秀芬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气,“以后你带孩子来,妈给你们种菜。不打药,吃着放心。”
赵敏站在她旁边,胳膊碰了碰她妈的胳膊:“行。我爱吃黄瓜。”
“那就种黄瓜。”林秀芬说,“再种两垄西红柿,你弟也爱吃。”
“他还爱吃茄子。”赵敏说。
林秀芬哼了一声:“他什么不爱吃。”
母女俩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提房子的事。石榴树上飞过来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翅膀飞走了。院子外面传来周明远和孩子的声音,孩子喊着“妈妈”,赵敏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她妈还站在石榴树旁边,手搭在树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敏没叫她,转身出去了。她想,有些话不用一次说完,日子还长。
第十六章 婚礼
婚礼定在周日上午,城东一家普通的酒店,摆了十二桌。
赵磊原本想办得更简单些,领个证,请两边至亲吃顿饭就行。刘婷父母不同意,说女儿出嫁一辈子就一回,不能太寒酸。赵磊算了算手里的钱,买房首付把积蓄掏空了,装修还是赵敏偷偷塞给他两万才勉强弄完。他跟刘婷商量,婚宴的钱能不能两家分摊。刘婷回去跟她妈提了一嘴,第二天她妈打电话过来,语气不太好,说哪有女方出酒席钱的道理。
赵磊没再争,找同事借了一万,又跟汽修厂预支了半个月工资,凑齐了酒席钱。
赵敏知道这事的时候,赵磊已经把酒店定金交了。她在电话里骂他:“你缺钱怎么不跟我说?”
赵磊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姐,你帮我够多了。买房那二十万还没还呢,我哪好意思再开口。”
“那二十万是妈拿的,不是我拿的。”赵敏说。
“我知道。”赵磊声音低了些,“妈把她的定期取了,损失了不少利息。姐,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赵敏握着手机,一时没说话。她想起赵磊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的样子,想起他上大学时她把两个月工资打到他卡上,他回短信说“谢谢姐,我以后挣钱了还你”。后来他挣钱了,没还,她也没提。再后来他买车,又借五万,还是没还。她不是不在乎那些钱,只是觉得姐弟之间算太清没意思。可这几个月的事让她明白了,有些账不算清,人心就永远不会长大。
“行了,”赵敏说,“婚宴的钱你自己扛了,以后过日子省着点。刘婷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人家。”
“嗯。”赵磊应了一声,又说,“姐,婚礼那天你能上台说两句吗?就代表咱家。”
赵敏愣了一下:“妈呢?”
“妈也上去。但我想让你也说。”赵磊说,“姐,以前家里什么事都是妈说了算,你从来不争。这次买房的事,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想让你站台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姐。”
赵敏眼眶热了一下,嘴上却说:“少来这套,我上台说什么?说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赵磊哈哈大笑:“行,你爱说啥说啥。”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十月的阳光清透干爽。赵敏一家到得早,周明远抱着孩子,赵敏拎着给赵磊准备的礼盒——一套床上用品,两套睡衣,还有她托人从免税店带的一条领带。东西不贵,但都是实用的。
林秀芬已经坐在主桌了。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是赵敏上个月带她去商场挑的。那天林秀芬试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嘴上说“太艳了,我这岁数穿不合适”,手却一直在摸领口的花边。赵敏说好看,她就没再脱下来,穿着直接去收银台了。
赵敏走过去,在她妈旁边坐下:“妈,你今天精神。”
林秀芬拉了拉衣角:“这衣服是你挑的,我穿着还行吧?”
“特别好看。”赵敏说。
林秀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板住脸:“别光说我,你看你,头发都没弄一下。今天你是娘家代表,上台讲话的,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我这样挺好的。”赵敏说。
正说着,赵磊和刘婷从门口进来了。赵磊穿了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瘦了一圈,倒显得精神干练。刘婷穿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一束香槟色的玫瑰,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林秀芬站起来,快步迎过去,拉着刘婷的手上下打量:“哎哟,今天真俊。”又扭头对赵磊说,“你可得对人家好,听见没?”
赵磊点头:“知道了妈。”
刘婷抿着嘴笑,喊了声“妈”。林秀芬应得干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刘婷,动作快得赵敏都没看清红包多大。赵敏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复杂。她妈以前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今天刘婷还没正式过门,她妈已经一口一个“咱家媳妇”了。
但她没说什么。有些东西急不来。
婚礼仪式开始,司仪是赵磊的工友,没那么多花哨的流程,简简单单走了一遍。交换戒指的时候赵磊手抖得厉害,刘婷忍不住笑,底下宾客也跟着笑。气氛热络起来。
到了双方家长讲话环节,林秀芬先上台。她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腰板挺得笔直,像当年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一样。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儿子赵磊和刘婷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高兴。”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最后落在赵敏那桌,“以前我总觉得,儿子是家里的根,什么都要先顾着他。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儿子女儿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没差。”
赵敏坐在台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林秀芬继续说:“今天我也不说那些虚的。就一句,赵磊,你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过日子,疼媳妇,顾小家,别再让你姐操心。你姐为你做的够多了。”
赵磊站在台上,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林秀芬把话筒递给司仪,下台的时候步子很稳。经过赵敏那桌,她没停,只是伸手在赵敏肩膀上按了一下。轻轻的,很快就收回去了。赵敏却觉得那一下按得很重。
轮到赵敏上台。她站起来,周明远在下面冲她比了个手势。她走到台上,接过话筒,看着台下的赵磊和刘婷,想了想,只说了一句:“我弟长大了。”
底下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赵磊站在对面,嘴角抽了抽,像是要哭又忍住了。刘婷侧过身,悄悄握住了赵磊的手。
赵敏把话筒还给司仪,下台回到座位。周明远偏过头低声说:“说得挺好。”赵敏没说话,伸手把他怀里已经犯困的孩子接过来,抱在自己腿上。孩子软软地靠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婚宴正式开始,赵磊和刘婷挨桌敬酒。到赵敏这桌时,赵磊端着酒杯,站了半天,最后只叫了声“姐”。赵敏站起来,接过他的酒杯,把自己杯里的饮料喝了一口。
“好好过。”她说。
赵磊点头,转身去下一桌。刘婷回头看了赵敏一眼,笑着挥了挥手。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林秀芬从主桌那边走过来,在赵敏旁边坐下。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比之前给刘婷那个薄一些,但捏着有厚度。
“给外孙的。”林秀芬把红包放在赵敏面前的桌上。
赵敏看着红包:“妈,今天你是主家,给什么红包。”
林秀芬没接她的话,手在红包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妈偏心,以后不会了。”
赵敏看着那只手。她妈的手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早年做工和后来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这只手曾经牵着赵敏去学校报名,也曾经在赵磊发烧时整夜整夜地敷毛巾。它给过赵敏温暖,也给过她委屈。
赵敏把红包收起来,放进包里,然后侧过身,伸手抱住了她妈。
林秀芬的身体僵了一下。赵敏能感觉到她妈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几秒才慢慢松下来。她妈没回抱她,但也没推开她,只是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行了行了,”林秀芬先松开,站起来整理衣服,“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去看看后厨还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她走得很快,背影挺拔,暗红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很显眼。
周明远从外面接完电话回来,坐到赵敏旁边。他大概是看见刚才那一幕了,没多问,只是把赵敏的包往她那边推了推,怕她忘了拿。
林秀芬走到宴会厅门口又折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走到周明远面前站定,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
“明远。”
周明远站起来:“妈。”
林秀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她说:“妈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周明远笑了。他笑起来眉眼舒展,很真诚:“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秀芬点点头,又看了赵敏一眼,转身走了。这次她没再回头。
赵敏抱着孩子站起来,往门口走。周明远跟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外面阳光正好,酒店门口种了两排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赵敏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赵磊和刘婷正在门口送客,林秀芬站在他们旁边,不知道在和亲家母说什么,两个人都在笑。赵磊远远地朝赵敏挥了挥手。
赵敏也挥了挥手。
车开出去的时候,孩子醒了,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咿咿呀呀地叫。周明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赵敏一眼。
“想什么呢?”
赵敏看着窗外掠过的银杏树,过了一会儿说:“想我妈今天穿那件红衣服,还挺好看的。”
周明远笑了笑,没再说话。车子驶上主路,汇入车流。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赵敏手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刚才抱她妈时沾上的一根碎发。她把那根头发拈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吹掉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