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人平常不急眼,却唯独听不得一句话:你们天津除了相声和煎饼果子,还有啥。老天津人听完不吵,顶多回一句:你回去问问你爸,当年骑的自行车、戴的手表、家里冰箱,有多少是天津造的。这话搁三十年前,说出来那是非常的硬气。但搁今天,说出来心里是异常的酸楚。因为造那些东西的厂子,已经没了好多家。下面这十家,名字一摆出来,上岁数的天津人一看一个不吱声。
一,天津拖拉机厂:一句台词记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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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拖拉机厂最风光的时候,八千多正式职工,加上家属差不多万人大厂。厂里医院、幼儿园、食堂、澡堂都有,活脱脱一个小社会。小伙子相亲,介绍人一说“天拖的”,女方家长眼神立马不一样。生产线上一台台铁牛拖拉机开出厂门,奔东北、奔新疆,支援全国农业。1996年合资,2001年并入汽车集团,2012年合资解体,2013年老厂区全部拆除,原址盖起成片住宅楼。
地铁站还叫天拖站,站牌上三个字成了那段历史仅存的注脚。老工人走到那儿会停一下,脚下是地铁轨道,脑子里还是当年进厂那条路,两边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厂没了,那句台词还在,每次听都像有人拿手指头戳心窝子。
二,天津重型机器厂:万吨水压机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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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重型机器厂是天津“四大天”里的老大,1958年建厂,全国八大重机厂之一,最辉煌时职工上万人,固定资产全市第一。作家蒋子龙写《乔厂长上任记》,故事原型就在这里。厂里有位焊工师傅,无缝双面焊接的手艺全天津找不出几个,伊拉克人修石油管道专程跑来请他。万吨水压机一开动,地面都跟着颤,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2001年工厂宣告破产,正厅级大型国企建制说撤就撤。设备拆的拆、卖的卖,工人买断的买断、退休的退休。一个能造万吨水压机的厂子,就这么没了。老职工聚会,喝到半醉总有人拍桌子:咱那会儿造的东西,现在还有人在用呢。
三,天津第三棉纺织厂:梅兰芳当过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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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三的前身是1921年前后建的裕大纱厂和宝成纱厂,京剧大师梅兰芳当年就是裕大纱厂的股东之一。1950年两厂合并,成了天津纺织行业的主力军。七八十年代,天津纺织工业总产值占了全市工业很大一块,家里有在棉纺厂上班的,那是个体面得不得了的工作。
棉三厂里还有专门接送带娃妈妈的“母子车”,女工们穿着白围裙走出厂门,就是海河边上最靓的景。车间里机器一响,说话全靠比划,棉絮飘在空气里,下班回家头发都是白的。2007年老厂搬迁,锯齿形厂房保留下来改造成了棉3创意街区,红砖墙还在,里面换成了咖啡馆和工作室。年轻人端着咖啡拍照,老纺织女工站在门口往里瞅,说那根柱子底下,就是我当年挡车的位置。
四,天津自行车厂:一辆飞鸽驮起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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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7月5日,新中国第一辆全部国产化的自行车在天津自行车厂下线,取名飞鸽。凭票供应的年代,一张飞鸽自行车票就是最拿得出手的彩礼,谁家买一辆飞鸽,排面不输今天开辆好车。当年天津轻工业系统产值的六分之一都是飞鸽贡献的。厂门口每天都有外地来拉货的卡车排队,司机在传达室递条子,一等就是好几天。
1992年飞鸽出现历史上首次亏损,后来老厂区停了,生产挪到了外地。牌子还在,但万人车间赶订单的那种感觉,是真没了。老天津人家里还留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圈擦得锃亮,骑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里藏着一家人的日子。
五,天津手表厂:四个男人哭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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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四个钟表匠在华威钟厂二楼,用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设备,造出了中国第一只手表。当那只表开始走动的时候,四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结婚讲究“三转一响”,手表就是其中一转。东风手表是六七十年代的刚需好物,谁手腕上戴一块,袖子都得往上撸两寸。
1987年生产线正式停产,这个经典产品线就此成为历史。海鸥这个牌子还在,生产基地搬到了空港经济区,但老厂区早就不产了。当年在车间里装配零件的那些师傅,如今有的已经不在了,他们手上过的那些表,还在一些人家的抽屉里搁着,偶尔翻出来上上弦,还能走。
六,天津碱厂:打破封锁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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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范旭东在塘沽创办久大精盐公司,三年后又办了永利碱厂。那个连食盐都造不好的年代,天碱的“红三角”牌纯碱硬生生打破了西方七十年的技术封锁。1926年,“红三角”在美国费城万国博览会上拿下金质奖章,外国人给的评语是“中国工业进步的象征”。
范旭东和侯德榜这两个名字,值得每个天津人记住。今天老说卡脖子技术,天碱的历史就是最好的回答。厂区后来搬迁改造,老厂房拆了,但那片土地上曾经冒出的白烟,是中国人自己争回来的那口气。塘沽的老居民说,当年站在家门口就能看见碱厂的烟囱,现在看过去,是一片住宅楼。
七,天津电冰箱厂:那句广告词谁都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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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耐,可耐,人见人爱。”三十岁以上的天津人,听到这句广告词没有不会接的。可耐牌冰箱产量一度领先各大品牌,1989年还拿了莱比锡国际金奖。那时候谁家结婚能陪嫁一台可耐冰箱,邻居都得来参观,冰箱门开开合合,里面放的是剩菜剩饭,脸上挂的是实打实的骄傲。
九十年代后期,受市场冲击,原厂宣告破产,冰箱生产线永久关停。一个拿过国际金奖的品牌,说倒就倒了。如今二手市场上偶尔还能见到可耐冰箱,卖家说还能制冷,买的人多半不是为了用,是摆在那儿看一眼。
八,天津山海关汽水厂:比可口可乐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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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汽水创办于1902年,是中国最早生产汽水的企业之一,曾经还被选为国宴饮料。玻璃瓶撬开嘭的一声,橘子味透心凉,那是几代天津人夏天的标配。胡同口小卖部的冰柜里,山海关和冰棍儿挤在一起,喝完瓶子还得退回去。八十年代末因为与可口可乐合资,山海关汽水逐渐停产,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后来牌子复出了,老天津人一箱一箱往家搬,说这是喝青春。喝一口,过去的夏天好像就在眼前,蝉在树上叫,电扇在头顶转,汽水在嘴里冒泡。
九,天津照相机厂:东方相机退出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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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照相机厂生产的“东方”系列相机,在六七十年代属于家庭大件消费品,能有一台东方相机,那是相当有面子的事。那时候照一张全家福,得穿戴整齐去照相馆,摄影师脖子上挂的就是东方相机。快门一按,闪光灯啪的一亮,所有人的表情都定在那儿。九十年代数码相机兴起带来巨大冲击,工厂停产注销,东方相机彻底退出市场。从胶卷到数码,一个时代翻篇了。现在手机拍照一秒钟好几张,但老天津人家里相册中那些边角发黄的照片,都是东方相机留下的,照片上的人年轻,照片外的世界也年轻。
十,天津罐头厂:生病才能吃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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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建厂,长城牌黄桃罐头、午餐肉,过节、生病才能吃上,是几代天津人的童年奢侈品。小时候发烧躺在床上,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罐黄桃,拿改锥撬开铁皮盖,那股甜味儿比药管用。午餐肉切成薄片,煎得两面焦黄,夹在馒头里,那就是过年。2000年破产停产,老食品生产线全部作废。那时候一罐黄桃罐头,比现在的什么进口零食都金贵。厂子没了以后,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牌子的罐头,但老天津人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这些厂名,不只是地名或者历史标签,它们是一代人用手砌起来的城墙。城市可以没有烟囱,但那种硬气、坚韧、不服输的精神不该丢。下次路过棉三的红砖墙,或者在天拖站等车的时候,不妨多看两眼。那不是废墟,是一代人的青春。
开头说了,天津人听不得别人说天津除了相声煎饼果子啥也没有。下回再有人这么说,你就告诉他:天津造过中国第一辆国产自行车、第一只手表、第一块拿国际金奖的纯碱,还有过万人大厂和满城烟囱。厂没了,人还在,人还在,那股劲儿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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