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礼法与五万人响应摆在眼前698年，武则天考虑立侄子武三思

但是狄仁杰却问死者的牌位为何可以进到宗庙，更加现实的是，武三思募兵一个月不到一千人，李显十天招五万士兵，这场继承选择最终改变了他身后的一切，在他死后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那么为什么武则天会放弃追认儿子或者弟弟呢？狄仁杰把继承的问题提到了太庙，公元698年，武则天把狄仁杰单独召进寝殿，谈论的不是一项普通的任命，而是一份关于谁来接班的决定。她已经动过立侄子武三思为太子的想法了。

可狄仁杰没有先说武三思能不能当皇帝，只问了一个更难绕开的问题，就是侄子即位之后，姑母的牌位应该放到哪儿去？武则天提出这个想法之后，狄仁杰并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音，武则天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地敲打扶手。“狄仁杰一言不发，在你百岁之后又会怎么样称呼你呢？”他问的是自己百年以后的称呼，“武三思称她为姑母。”

狄仁杰接着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当时她究竟是以皇帝的身份被祭祀，还是只是作为武三思的姑母而被安置呢？这句话没有提到继承人的才能也没有直接地比较武周和李唐谁更强，而是把问题提到了宗庙礼法上。

太庙就是皇室供奉祖先、举行祭祀的地方。狄仁杰的意思很明确，母子关系终究比姑侄更亲近，李显虽然被废过一次，但是他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如果由李显继位的话那么武则天作为生母就可以进入李唐宗庙来接受后代的祭祀了。

可如果武三思当上皇帝，过去从来没有过侄子把姑母奉入宗庙的先例。问题一旦摆在桌面上，立侄就不仅仅是换个继承人了，也意味着在武则天死后失去了制度上可以安置自己的位置。

狄仁杰的劝说不但是礼法，而且还有其他的方面。对于武则天来说，她其实也清楚地知道，在决定是否给予支持的时候不能只看他是不是武家子弟。边境出现警报时，她曾经命令武三思在洛阳招募士兵。

武三思在城中张罗了半个月，应征者不到一千人，其中还有不少地痞和躲避徭役的流民。同时被软禁在房州的李显出面募兵，只用了十天就达到了五万人聚集在校场的目的。

一个多月不到一千人，十天之内就有五万人响应。这组数字不能概括两人的全部能力，但是足以说明他们在当时社会中的号召力不同。武三思有皇亲身份，李显仍然是被废的皇子，在真正需要有人来回应的时候已经给出了直接的答案了。

狄仁杰并没有把它当作抽象的道德判断，而用一个现实对比来提醒武则天，继承人不仅要能坐上皇位，还要让天下愿意承认。但是不单是武三思、李显谁更有能力的问题而已。

武周就是她自己所创建的政权，已经执政十五年了。如果把皇位重新交给李显的话，在名义上就只剩有一段插曲，而她的个人行为也会被后人看作是暂时掌权、最终将江山交还给李唐的人。

她不愿意轻易接受这样的结局，在立储问题上反复摇摆。狄仁杰看到的是她的另一个不愿承受的顾忌，就是活着的时候可以改变国号和皇位继承，死后还要受血缘、礼制、宗庙所牵制。

同一年，群臣上奏，请武则天把庐陵王李显召回京城。它不仅是几位大臣的个人建议，也是朝廷内部有人公开支持李唐宗室的表现。“庐陵王”是武则天的侄子和女婿，“安乐公主”则是他的妻子、女儿、侄女，甚至包括他的姐妹在内的很多女性人物，在他们之中还有很多人对“庐陵王”的命运有特别的看法。但是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是一种偶然的情况。在唐朝中期到晚唐时期，“李唐宗室”的分裂情况是十分复杂的，而他们的关系也常常因为各种原因而发生冲突或者重新安排。“庐陵王”被废后没有再出现过新的王储；“安乐公主”去世以后也没有再有其他的公主出生；“中宗皇帝”即位之后并没有立新帝。

她最终把李显秘密接回洛阳，先让他藏在帐幕后，再召见狄仁杰。狄仁杰见到这个安排之后便泪流满面地请求迎立李显。武则天这才让李显从帐后出来，并且把太子之位还给他。

李显回洛阳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进殿之后脚步虚浮、伏地行礼、不敢抬头。武则天看着他很久了，只是让他起来之后又安排他住进东宫去。立太子的诏书下达以后群臣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澜，只有武三思因为生病而没有上朝。

表面上看，继承人的争议已经解决了，但是实际上，武则天只是向礼法和人心各退了一步，并且没有打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交出权力。李显入东宫之后奏折仍然送到武则天的寝殿批阅。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出入宫中次数更多，甚至可以一直等到深夜。大臣请求见武则天的时候也会被挡在外面。太子有了名分并不等于已经掌握了政权。武则天接受李显是由于立侄之后的宗庙安排不能解释；

她保留权力，是因为他仍然不愿意自己的统治提前结束。这个僵局一直拖到705年。正月，武则天病重，在迎仙宫中居住，并且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侍奉左右，宰相也见不到她。

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人开始策划政变，并且让桓彦范和敬晖控制羽林军。正月二十二日，五百名羽林军从玄武门进入宫中，在集仙殿走廊下杀死张易之和张昌宗。

然后，张柬之带着人进入武则天的寝殿中去。武则天从病榻上醒来，询问他们是不是要造反的人。张柬之跪下请求她把皇位传给太子。武则天短暂地笑了几下，又问如果自己不同意会怎样呢？

崔玄暐告诉张易之、张昌宗已经被杀，禁军在殿外。武则天沉默很久之后，才有人去起草诏书。第二天李显即位，武则天迁往上阳宫。“上阳宫”里已经没有那个能够决定朝臣进退的皇帝了。

仅带了几个旧衣物和几本书，住在北边窗户朝向的住处里，冬天很冷。她很少遇见人，偶然间会询问朝中的事情，内侍也只是给一些不重要的内容告诉了她。权力的转移不再停留在诏书上而是落实到能够见谁、听到什么、能否直接处理政务这样的细节里。

临终前，武则天下诏废除“皇帝”称号，改称“则天大圣皇后”，并要求归葬乾陵与唐高宗李治合葬。这也是一种对身后身份的保护方式，是作为高宗的皇后、李显的母亲重回李唐皇室亲属秩序之中的一种形式。

即使她以前建立了武周，也用皇帝的身份来统治天下，死后依然可以以李家媳妇、李显的母亲身份被安置下来。之后，武则天的牌位就进入到了唐代的宗庙中，并且和唐室祖先一起进行祭祀了。

狄仁杰在698年提出的那个问题，到705年才得到答案，前后相隔七年；从她建立武周、登上帝位到最终去掉帝号、回到皇后身份，则走了十五年。当年她想把皇位交给武三思的时候所考虑的并不是江山由谁来继承的问题，而是一个有关皇权和王权之间的矛盾问题。

狄仁杰嘱咐她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是他百年之后的身份了。“最后，武则天没有让侄子成为继承人，而是选择了亲生儿子李显。”她失去的是生前的皇位，但是保住了身后进入宗庙的位置。

那块牌位最终放在哪里，也成了这起继承之争最明确的答案。

信息

1. 《旧唐书》刘昫等人所著，中华书局点校本(佐证705年李显即位、武则天迁居上阳宫，以及遗制去帝号、祔庙归陵等记载)

2《新唐书》，欧阳修、宋祁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佐证狄仁杰关于立子与立侄的劝谏、武三思与李显募兵人数对比，以及武则天身后庙祀安排)

3《资治通鉴》，司马光编写，中华书局点校本（佐证698年立储之争、武则天召回李显和705年的宫廷政变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