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2天,我和老公终于决定放弃那个抑郁的儿子
一
我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是在他休学后的第两百一十七天。
那天凌晨三点,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抽泣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枕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拼命想把声音压到最小的无声崩溃。
我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但最终没有拧开。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
因为上一次我进去,他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空洞的、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连求生欲都被磨平了的死寂。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堵墙。
而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和老陈结婚十六年,儿子小树今年十七岁。
小树初二的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中下游,老师打电话来说他上课总是发呆,叫他的名字要喊两三遍才反应过来。回家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怎么吃,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我当时觉得,男孩子嘛,青春期,叛逆期,过一阵就好了。
老陈比我更不当回事。他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跑项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每次打电话回来问起小树,我就说"挺好的,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大",他"嗯"一声就过去了。
我们都以为那是压力。
直到小树初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后,班主任打电话来,语气很严肃,说小树在试卷上写了一行字,被巡考老师看到了。
那行字是:活着真没意思。
班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老陈当天就从工地赶回来了,两个人坐在学校办公室里,听班主任说小树最近几个月几乎不跟同学说话,课间永远趴在桌子上,体育课也不去,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建议你们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班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怕吓着我们。
可我们当时觉得,看心理医生?那不是精神病才去的吗?
老陈当时就皱了眉头,说:"他才多大,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就是矫情。"
我那时候也觉得,是不是老师小题大做。毕竟小树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不惹事,不顶嘴,成绩也不差,怎么可能抑郁呢?
后来回想起来,那是我们犯的第一个错。
不是不关心他,是根本不知道"抑郁"长什么样。在我们的认知里,抑郁是那种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样子。而小树,他只是安静。安静得让你觉得他只是在闹脾气。
第一次带小树去看心理医生,是他初三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
起因是他开始掉头发。不是正常的掉,是一把一把地掉。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洗澡的时候下水道堵住的都是他的头发。我带他去看皮肤科,医生检查了一圈,说身体没问题,建议去精神科看看。
那天的场景我记得特别清楚。
小树坐在精神科诊室里,医生问他话,他低着头,半天不吭声。老陈坐在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我坐在小树旁边,手一直攥着他的手,他没挣开,但也没有回握。
医生问了大概二十分钟,小树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最后医生把我们叫到外面,说:"中度抑郁,伴有焦虑症状。建议药物干预,同时做心理咨询。"
老陈听完,第一反应是:"吃药?吃那种药?那以后考大学、找工作怎么办?档案里有了这个记录——"
医生打断他:"叔叔,抑郁症不是档案问题,是生命问题。"
老陈不说话了。
回家的路上,小树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我和老陈坐在前排,谁都没说话。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过了很久,小树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说:"你们不用这样。"
"哪样?"我问。
"就是……装作很在乎的样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确诊之后,我们开始了治疗。
吃药、复诊、心理咨询,一个月下来花了将近五千块。老陈倒没说什么,他挣得不少,这个钱出得起。但他从那之后,跟小树的对话变得更少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回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小树说:"儿子,你要坚强一点,爸爸小时候比你苦多了,不也过来了?"
小树没说话,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老陈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点了根烟。
我知道他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就像我一样。
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男儿有泪不轻弹",被教育"吃苦是福",被教育"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们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病了"的孩子,因为我们自己从来没被允许"病"过。
小树开始吃药之后,前两周副作用很大。恶心、头晕、嗜睡,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本来就不怎么吃饭,吃药之后更吃不下,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炖汤、熬粥、做他以前爱吃的东西。他每次就吃几口,然后放下筷子说"妈我饱了"。
我看着他碗里剩的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剜。
初三下学期,小树断断续续地去上学,但大部分时间在请假。四月份的时候,他彻底不去学校了。
我跟老师说情况,老师很理解,说让孩子先把身体养好,学业的事可以后面想办法。但我也知道,初三休学,意味着中考基本没戏了。
老陈那天晚上喝了酒,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他妈在外面拼死拼活,"他说,"就为了让你们娘俩过好日子。结果呢?"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怪小树,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没时间陪孩子,怪自己不知道怎么当爹,怪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儿子最需要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被看见"。
二
小树休学之后,日子反而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平静期。
他不再去学校了,每天在家睡觉、打游戏、看手机。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也像晚上一样。
我每天按时叫他吃饭,他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不出来的时候我就把饭放在他门口,过一会儿去看,有时候吃了,有时候没动。
老陈那段时间项目忙,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每次回来,小树已经睡了。早上小树还没起,他又走了。
父子俩有时候能一个星期说不上两句话。
我开始在网上查抑郁症的资料,加了一些家长群。群里全是跟我一样的父母——孩子抑郁了,休学了,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分享经验,有人说自己的故事,有人每天在群里哭。
我才知道,原来这样的家庭这么多。
有一个妈妈说,她女儿抑郁三年了,她辞了工作全天陪着,结果女儿越来越严重,最后割腕进了医院。她说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孩子还是好不了。
还有一个人说,他儿子抑郁之后,他老婆受不了,跟他离婚了,儿子跟着前妻,后来跳楼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发抖,不敢往下看,又忍不住往下看。
那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抑郁症不是感冒,不是吃几天药就好了。它是一种漫长的、反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的折磨。折磨的不只是孩子,是整个家庭。
小树确诊后的第三个月,他第一次提自杀。
那天晚上我给他送水果,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在手腕上比划。
不是割,是比划。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刀放下了。
"妈,你出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站在原地,腿发软,说不出话。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我退了出去,关上门,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我不敢发出声音,怕他听见。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到天亮。老陈打电话来,我跟他讲了这件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老陈回来了。他推开小树的房门,第一次没有敲门。小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老陈走到床边,坐下来。
"儿子。"
小树没应。
"爸爸不知道你有多难受。"老陈的声音在抖,"但我知道,你一定很难受。不然你不会变成这样。"
小树还是没动。
"爸爸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昨天你妈打电话给我,说我儿子拿着刀……"老陈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我他妈差点从工地上跳下来。"
小树终于动了。他翻过身来,看了老陈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老陈说,他看见了儿子眼里有泪。
那天之后,老陈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手上那个项目转给了同事,留在了本地。
"钱挣不完,"他说,"儿子只有一个。"
老陈在家之后,家里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学着跟小树说话。不是那种"你要坚强"的说教,而是很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找话题。问小树要不要一起看个球赛,问小树要不要下楼走走,问小树想不想吃烧烤。
小树大部分时候都拒绝,但偶尔会答应。
有一次老陈问要不要一起打游戏,小树居然说"好"。
那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一起打游戏。老陈打得很烂,被小树骂"菜狗",小树骂他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父子俩并排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
但那一点点的光,很快就灭了。
小树吃药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出现了新的症状:他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说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骂他的、嘲笑他的、让他去死的。
医生调整了药量,加了助眠的药。但效果时好时坏。
失眠的那些夜晚,小树会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有时候会被脚步声吵醒,起来看见他像一具游魂一样在客厅里转圈。
我不敢叫他,怕吓着他。就远远地看着,心像被泡在冰水里。
有一回他转着转着,走到阳台上去,站在栏杆边上。
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拉住他。
"小树!"
他回头看我,眼神涣散,像不认识我一样。
"妈?"
"你站回来,站回来好不好?"
他愣了几秒,然后慢慢退了回来。
我抱着他,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妈,我好累。"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真的好累。"
"妈知道,妈知道……"
我拍着他的背,就像他小时候做噩梦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我拍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停下来。
三
时间到了小树休学后的第一年。
他的状态起起伏伏。好的时候能下楼走走,能跟我们说几句话,甚至能笑一下。坏的时候整宿整宿不睡,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开。
我和老陈就像在照顾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娃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
但玻璃娃娃还是碎了。
那天是周六,老陈在家。我出门买菜,回来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老陈站在客厅里,脸色惨白。
地上全是碎玻璃。
小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窗户玻璃被砸碎了,他的右手全是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你干什么!"我扔下菜冲过去。
小树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茫然,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陈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毛巾死死按住伤口。
"去医院!现在就去!"
那是我第一次坐120。救护车的声音很刺耳,小树的脸色比担架上的床单还白。老陈在车上一直握着他的手,嘴里反复念叨"没事没事没事"。
到了医院,急诊缝合了七针。
医生把我们叫到外面,问:"他是不是抑郁症?"
"是。"
"这次是意外还是有意识的自我伤害?"
我看了老陈一眼。老陈看着地面,不说话。
"他最近有没有说过想死?"
我想起前几天晚上,小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妈,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当时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说:"为了家人啊,为了以后过得更好啊。"
他"哦"了一声,回房间了。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睡不着在胡思乱想。
"有过。"我说。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然后说:"建议住院治疗。"
"住院?"
"他这种情况,门诊治疗已经不够了。需要系统的住院干预,有专业的医护团队24小时监护。"
"那……要住多久?"
"看情况。至少一个月起步。"
老陈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住进去之后,是不是就……"
"就是精神科病房,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医生似乎看出了我们的顾虑,"就是封闭式管理,为了安全。孩子需要这个环境。"
我们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送他去。
小树听到要住院的时候,反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住院的第一个星期,我们每天下午去探视。
精神科病房在医院的顶楼,走廊很长,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药片混合的味道。每次走进那层楼,我的心脏都会缩成一团。
小树住的是六人间。同病房的有二十多岁的姑娘,有四十多岁的大叔,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大家看起来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院,像被按了静音键。
小树每次见到我们,都坐在床上,不怎么说话。我们带水果给他,他说"谢谢"。我们说"好好配合治疗",他说"嗯"。
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每次离开的时候,我都要在走廊里哭一场。老陈不哭,但他每次走出那层楼的时候,脚步都会变慢,像腿上绑了铅。
第二个星期,小树开始做团体治疗。医生说他参与得还可以,但很少主动发言。
第三个星期,医生跟我们说,小树的情况比入院时稳定了一些,但有一个问题——他对治疗很抗拒。不是行为上的抗拒,而是心理上的。他配合吃药、配合检查,但内心深处不认为自己能好起来。
"他说过一句话,"医生转述,"他说'我就是个废物,治不好的'。"
我听完,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还说过,"医生犹豫了一下,"他说他不想拖累你们了。他说他住院之后,你们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这样挺好的。"
"他说的是'挺好'?"
"原话是:'这样大家都轻松了。'"
老陈那天晚上喝得烂醉。他坐在阳台上,一瓶接一瓶,我劝他他不听。
"我儿子觉得自己在拖累我。"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我他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儿子。现在他跟我说,他拖累我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老陈突然吼出来,声音在夜里炸开,"他知道自己在拖累我们!他自己知道!他每天看着我们为他担惊受怕,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控制不了自己!他连控制自己不死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手里的酒瓶往地上一砸,玻璃碎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破了,血渗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比这更疼的事,已经把我的痛觉神经磨钝了。
小树住院一个月后出院了。
回到家,他看起来比住院前好了一些——至少能正常吃饭、睡觉了。但那种"好了"更像是一种假象,一种被药物和住院环境强行按下去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涌。
出院后他继续吃药、定期复诊、做心理咨询。日子一天天过,像一潭死水。
我和老陈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提醒他吃药,然后各自上班。下班回来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周末带他出去走走,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外人看来,我们是一个正常的、在努力帮助孩子康复的家庭。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种"正常"有多脆弱。
每一天都是走钢丝。
四
转折发生在小树休学后的第二年。
他复学了。
不是回原来的学校,而是去了一所职业高中。我们商量了很久,觉得他不适合再走高考那条路了。职高压力小一些,课程没那么紧,也许对他来说是个喘息的机会。
小树对这个安排没有反对。他从来不反对我们的任何安排。
这本身就是问题。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这不是懂事,是枯萎。
职高开学第一天,我送他去学校。他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
到了校门口,他说:"妈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教室。"
"不用。"
他转身走进校门,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问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问同学怎么样,他说"还行"。问老师怎么样,他说"还行"。
所有的回答都是"还行"。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还行"背后,藏着什么。
职高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小树每天按时上学、放学,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心理咨询师跟我们说,小树在学校里几乎没有社交。他不跟同学说话,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午饭也是一个人吃。
"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壳里,"咨询师说,"他在学校就像一具影子。"
老陈听了很着急,说:"那怎么办?要不要转学?"
"转学解决不了问题。他的问题不是学校的问题,是内在的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咨询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可能还没有真正接受自己生病这件事。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是'异类'。这种感觉会让他越来越孤立自己。"
老陈问:"那怎么帮他?"
"慢慢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多长时间?"
"几年,甚至更久。"
老陈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第四个月的时候,小树开始不去学校了。
不是突然不去的,是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减少。周一只去半天,周二请了假,周三去了但中午就回来了,周四没去,周五去了半天。
到了第五个月,他彻底不去了。
理由跟之前一样:睡不着,起不来,没力气,不想动。
我去找学校沟通,老师说理解,说让孩子先把身体养好。但我知道,职高的课程虽然简单,落下了也一样跟不上。而且更重要的是——小树好不容易重新走进学校,又退回来了。
这像是一种倒退。
咨询师说,这是抑郁症治疗中很常见的反复。不是直线前进的,是螺旋式的,进两步退一步,甚至退两步。
"要有耐心。"咨询师说。
但耐心这个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小树第二次休学之后,家里的氛围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了。
老陈开始变得烦躁。不是对小树发脾气,是对所有事都变得没有耐心。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邻居的事,他动不动就烦。有时候小树在房间里发出一点声音,他就会皱眉头。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累了。
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扛着孩子的病,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的等待——谁都会累。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老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对,还是那样。好不了。吃药也没用,住院也没用。我他妈到底要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医生。但我总不能陪他一辈子吧?他还这么年轻,我总得为他以后打算……"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走过去。
因为我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他大哥。老陈的大哥在老家当老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生活简单稳定。老陈有什么事都会跟他商量。
但这一次,他大哥给不了他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我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那种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事情、睁开眼睛又觉得浑身没劲的失眠。
小树的状态在恶化。他不再打游戏了,不再看手机了,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叫他吃饭,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他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他。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具标本。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那些念头,可能又回来了。
五
小树休学后的第五百天,我们收到了一张医院的账单。
不是小树的,是我的。
我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良性的,但需要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两万块。
两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大钱。老陈一个月的工资就够。但问题是——我做完手术之后需要休息至少一个月。
谁来照顾小树?
老陈请不了那么长的假。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一个月不出现。而我做完手术之后,别说照顾小树,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
我们第一次认真地、坐下来讨论这个问题。
"要不请个护工?"老陈说。
"护工能干什么?端茶倒水可以,但小树那个状态,他需要的是陪伴,不是照顾。"
"那怎么办?总不能你带病照顾他吧?"
"我知道。但……"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但"后面,藏着一个我们都不敢说出口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都倒下了,小树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我们心里的某个角落。平时不敢碰,但偶尔会隐隐作痛。
手术做得很顺利。良性的,切除了,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但恢复期比我想象的难熬。脖子上的伤口疼,说话声音哑,吞咽的时候像吞刀片。老陈请了一周假照顾我,一周之后不得不回去上班。
小树那几天自己在家。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我。但那种轻,反而让我更难受。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每天在家里走来走去,没有朋友、没有学校、没有目标、没有未来——他到底在想什么?
有一天下午,我撑着坐起来,走到客厅。小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在看手机。
"小树。"
他抬头看我。
"妈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
"妈妈生病了。做了手术。以后需要定期复查,可能身体没以前好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别担心,"我说,"良性的,没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负担?"
我愣住了。
"你手术的时候,我在外面。"他的声音很平,"我听见爸打电话,说'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小树怎么办'。"
"小树——"
"我知道我是负担。"他打断我,"我都知道。"
他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一声闷雷。
那天晚上,老陈回来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不是负担。"
"我知道。"
"我是说,在我心里,他不是负担。"
"我也知道。"
"但我累了。"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累了。"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对他。是对这件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爱笑,爱开玩笑,周末会带小树去钓鱼、去爬山。他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
但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榨干了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在拖着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没有我们,会不会反而……"
他没有说完。
但我听懂了。
他在想那个所有抑郁症孩子父母都不敢想、但又忍不住会想的问题:如果放手,会不会反而是一种成全?
六
小树休学后的第六百天,他第二次自杀。
这一次,不是比划。
他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发现他的是我。那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发现他怎么都叫不醒。推他,没反应。拍他的脸,没反应。我慌了,掀开被子一看——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空了的安眠药瓶。
是我吃的那种。我做完手术之后失眠,医生开了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
我尖叫着拨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小树还是没有反应。老陈从公司赶回来,在救护车上,他握着小树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儿子,你醒醒。你醒醒啊。"
到了医院,洗胃。
我站在抢救室外面的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老陈扶着我,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医生出来说:"洗出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以后这种药不要放在他能拿到的地方。"
"他平时不碰的……"我哭着说。
"抑郁症患者会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医生的话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他可能还会再来。"
小树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没让我死?"
我站在病床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老陈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儿子……"我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他偏头躲开了。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学不好,每天像个废物一样待在家里。你们每天看着我,累不累?"
"不累!"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累!"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绝望的疲惫,"你们累。我也累。所有人都累。为什么不能让我走?"
"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
"正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我才不能走。"他说,"但我也不想活。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因为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二次自杀之后,小树被再次送进了精神科病房。
这一次,他住了一个半月。
住院期间,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加了药,换了心理咨询的方式,还做了几次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
老陈每次去探视,都变得沉默。以前他会跟小树说"好好配合治疗",现在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儿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一天探视的时候,小树突然问他:"爸,你后悔有我吗?"
老陈愣住了。
"你后悔吗?"小树又问了一遍。
"不后悔。"老陈的声音在抖,"我从来没后悔过。"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
"因为爸爸不知道怎么帮你。"
"你帮不了我。"小树说,"没有人能帮我。我自己都帮不了我自己。"
那天下午,老陈从医院回来,坐在车里,在楼下停了一个小时才上楼。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小树第二次出院之后,家里的氛围彻底变了。
不是变得更紧张,而是变得更……安静。
一种死一样的安静。
我们不再小心翼翼地说话了,因为小心翼翼本身已经成了一种压力。我们也不再试图"帮助"他了,因为所有的帮助在他看来都是负担。
我们只是活着。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活着。
老陈变得更沉默了。他话越来越少,回家之后就坐在沙发上,要么看手机,要么发呆。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问题: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七
小树休学后的第七百天,老陈的哥哥——也就是小树的大伯——来了一趟。
大伯是来劝我们的。
他坐在客厅里,喝了口茶,然后说:"你们这样下去不行。"
"怎么不行?"老陈问。
"你们两个人都快被他拖垮了。弟妹做了手术,你又瘦了这么多。小树……小树他那个状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说——"大伯犹豫了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放手?"
空气凝固了。
"放手?"我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说不管他。"大伯赶紧解释,"我是说……也许他需要的不是你们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们越照顾,他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你们越在乎,他越痛苦。也许放手,让他自己面对,反而是一种解脱。"
"你说得轻巧。"老陈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你侄子。"
"正因为我把他当侄子,我才说这些。"大伯的声音也硬了,"你们以为你们在帮他?你们在害他!你们把他养成了废人!他十七岁了,不是七岁!他需要的不是两个保姆,是一个能让他站起来的理由!"
"那你说,什么理由?"老陈站起来,"你说啊!你告诉我,一个想死的人,用什么理由让他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这样下去,三个人都会死!"
大伯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老陈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他说得对。"我说。
老陈猛地转头看我。
"他说得对。"我又说了一遍,"我们这样下去,三个人都会死。"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认真地、坦诚地讨论了"放手"这件事。
不是大伯说的那种放手——不是不管不顾,不是抛弃。而是一种更理性的、更残酷的放手。
"我想让他搬出去住。"老陈说。
"什么?"
"不是赶他走。是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租个小公寓,就在附近,我们隔三岔五去看他。但让他自己生活。"
"他那个状态——"
"他那个状态,住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差。"老陈打断我,"他在这里,每天看着我们为他操心,他只会更觉得自己是负担。我们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他也只会更依赖我们。这不是帮他,是绑着他。"
我沉默了很久。
"可是——"
"没有可是了。"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了。看了医生,住了院,换了药,换了学校。该做的都做了。但结果呢?他好不了。不是不想好,是好不了。"
"那如果搬出去之后,他——"
"我不知道。"老陈说,"但我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三个人都会疯。"
小树休学后的第七百三十二天。
我们跟小树谈了这件事。
不是"赶你走",是"给你一个自己的空间"。我们给他租了附近一个小区的一居室,不大,但干净、安静。离我们家走路十五分钟。我们给他留了钱,留了药,留了心理咨询的联系方式。
"你可以随时回来。"我说,"门永远给你开着。"
小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跟上次住院时说的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
好像终于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再拖累我们了。
搬家的那天,我们帮他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游戏机,一个旧书包。大部分东西他都没动过,原封不动地放在箱子里。
老陈帮他搬箱子下楼。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瘦了很多。一米七五的个子,大概只有一百斤出头。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像一根竹竿。
到了新住处,老陈把钥匙交给他。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老陈说。
"嗯。"
"药记得按时吃。"
"嗯。"
"周末……周末我过来给你做饭。"
"不用了。"
老陈愣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的。"小树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了的东西。
不是光。
是光的前兆。
八
小树搬出去之后,我们家突然空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他的房间还在那里,他的东西还在那里。但那种"空"是一种感觉上的空。一种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空,一种不用每天小心翼翼的空。
我第一次在晚上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半夜的脚步声,没有凌晨的抽泣声,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急救电话。
我睡了八个小时。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哭。
老陈那天早上起来,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粥,然后说:"我今天请个假吧。"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歇一天。"
他请了假。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什么都没干,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只猫——我们去年养的,小树不在的时候它总是黏着我——趴在阳光里打盹。
我看着那只猫,突然觉得,生活好像还在继续。
但我们还是会担心。
每天都会。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小树有没有发消息。大部分时候没有。偶尔会发一条"药吃过了"或者"今天还行"。
我们就回一个"好"或者"注意身体"。
有时候老陈会忍不住,想去看看他。开车到他住的小区楼下,在车里坐一会儿,看看那个窗户。灯亮着,说明他在。灯灭了,说明他睡了。
然后老陈就开车回来。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灯亮着,就够了。
第一个月,小树的状态没有明显变化。
他按时吃药,按时复诊,偶尔去做心理咨询。生活很简单:起床、吃药、吃饭、看手机、睡觉。
但他开始自己做饭了。
有一次我去给他送菜,发现冰箱里有鸡蛋、有青菜、有面条。灶台上有一口锅,洗得很干净。
"你做饭了?"
"嗯。煮面。"
"好吃吗?"
"还行。"
他居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干净的灶台,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个灶台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他可以自己活下去。
第三个月的时候,小树加了一个线上的读书会。
是心理咨询师推荐的。一群有抑郁症的年轻人,每周线上聚一次,读一本书,然后讨论。
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读书会?"
"嗯。线上的。一群人一起读书。"
"什么书?"
"什么都读。《活着》,《追风筝的人》,《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你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跟我一样。"
就这五个字。
但对我来说,这五个字比任何好消息都重要。
因为"有人跟我一样"意味着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唯一的、孤独的、被世界抛弃的那个人。
第六个月的时候,小树开始做志愿者。
不是什么正式的工作,是一个公益组织的线上志愿者,帮一些有心理困扰的人做倾听者。他自己还在被帮助,但他开始试着帮助别人了。
老陈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儿子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九
小树休学后的第二年年底,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考成人自考。
不是因为谁逼他,是他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他来家里吃饭——这是他搬出去之后第一次主动回来吃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老陈特意买了他以前爱喝的那种饮料。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我想考个学历。"
"什么学历?"老陈问。
"自考。大专,然后本科。"
"为什么突然想这个?"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我想有个事做。"
很简单的理由。
但对我来说,这是七百多天以来,我听过的最好的话。
"有个事做"意味着他不再是一具空壳了。他有了方向,哪怕那个方向很小、很模糊。
老陈放下筷子,看着他,眼圈红了。
"好。"老陈说,"爸支持你。"
"嗯。"
小树低头吃饭,但我看见他嘴角又翘了一下。
自考的过程很艰难。
小树的基础不好——休学两年,落下了太多。但他每天学,从早到晚。有时候学到凌晨,有时候学到忘记吃饭。
我有时候去看他,推开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旁边放着药瓶和一杯水。
他瘦,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的眼神是空的。现在的眼神,虽然疲惫,但有光。
那种光很微弱,像黑暗中的一根蜡烛。但蜡烛也是光。
考第一科的时候,他紧张得失眠。
前一晚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妈,我怕考不过。"
"考不过就再考。"我说,"又不是高考,没有一考定终身。"
"可我准备了这么久……"
"你准备了这么久,已经赢了。不管考多少分,你已经赢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
"嗯?"
"谢谢你。"
他考过了。
第一科,六十八分。不算高,但过了。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是他休学以来第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成绩单的截图,配文只有两个字:"过了。"
下面有十几个赞。我点完赞,又点了一遍。然后截图发给老陈。
老陈回了一个""。
但我知道他在公司里,对着手机屏幕,偷偷抹了眼泪。
十
小树休学后的第三年春天,他搬回了家。
不是因为住不下去了,是因为他想回来。
"那个房子太小了,"他说,"而且……我想在家住。"
老陈那天正在修阳台的水龙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搬回来住。"
"好。"老陈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修水龙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小树搬回来的那天,我们重新收拾了他的房间。
他把那两年的东西都带回来了。书、衣服、游戏机,还有那几本读书会读过的书。他把书摆在书架上,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妈。"
"嗯?"
"这扇窗户,以前我总想跳下去。"
我站在门口,心猛地缩紧。
"但现在不会了。"他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再是蜡烛了。是太阳。
小树后来考完了自考的所有科目,拿到了大专文凭。然后又报了本科。
他做志愿者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要接好几个倾诉电话。他说他懂那些人的感受,因为他曾经跟他们一样。
"但我现在不一样了。"他说。
老陈的变化也很大。
他不再那么沉默了。他开始跟小树聊天,聊工作、聊新闻、聊他以前在工地上遇到的奇葩事。小树有时候会接话,有时候只是听着,但不管怎样,父子俩之间有了对话。
那种对话不是小心翼翼的,是自然的。
像正常的父子。
去年冬天,小树二十岁生日。
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蛋糕。老陈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一杯给小树,一杯给自己。
"二十岁了。"老陈举杯。
"二十岁了。"小树举杯。
"爸没什么文化,"老陈说,"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爸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挣了多少钱,不是买了多大的房子。是陪你走过那两年。"
小树的眼圈红了。
"那两年,爸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每天看着你难受,爸比你还难受。但爸现在知道了——"老陈的声音哑了,"陪着你,就是爸能做的全部了。而你能走出来,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小树低下头,眼泪掉在蛋糕上。
"爸。"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老陈的眼泪也下来了。
"傻儿子,爸怎么可能放弃你。"
尾声
小树休学后的第七百三十二天,我们让他搬出去住。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放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放弃。
那是我们能给他的最好的爱——放手让他自己站起来。
抑郁症不是靠别人的爱治好的。别人的爱是药引子,但真正把病治好的,是患者自己体内生出来的那股劲儿。那股劲儿叫"我想活下去"。
而我们做的所有事——带他看病、陪他住院、给他做饭、在他想死的时候拉住他——都是为了等那股劲儿长出来。
等的过程很漫长,很痛苦,很绝望。但如果你等到了,你会发现,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小树现在二十三岁了。自考本科毕业了,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做助理。他说以后想考心理咨询师证。
他还在吃药。医生说可能还要吃几年。但他不抗拒了。他说药是他的拐杖,等腿好了,就可以扔掉了。
老陈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笑得比以前多了。他辞了工程上的工作,在本地找了一份清闲的差事。他说他想多陪陪家人。
我去年复查了甲状腺,一切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我们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着同一顿饭,说着同一件无聊的小事。
这就是生活。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重逢,不是什么破镜重圆的浪漫。就是一桌饭,三个人,一个普通的傍晚。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事。
小树有时候会问我:"妈,你还记得那七百三十二天吗?"
"记得。"
"你还怕吗?"
我看着他。他比我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床上、眼神空洞的十七岁男孩了。
"不怕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笑了。
那个笑,是他十七岁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
我等了七百三十二天,又等了三年。
等来了这个笑。
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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