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秋,西花厅内,熊向晖向周恩来汇报英国元帅蒙哥马利来华访问的见闻。谈话原本集中在城市建设、群众生活和国际问题上,临近结束时,周恩来忽然问起了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蒙哥马利有没有看文艺节目。
这个问题,直接牵出了晚会节目单上的一个节目,也让熊向晖再次体会到,外交工作不只在会议桌上,更藏在一句话、一个细节、一次安排里。
蒙哥马利访问中国期间,曾提出想到几个城市走走看看。中央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安排人员陪同。周恩来的意见很明确,不要只让客人看准备好的场面,应当让他多接触、多观察,尽量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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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向晖承担了陪同和联络工作。他曾长期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熟悉判断对方意图,也善于捕捉谈话中的细节。新中国成立后,他转入外交岗位,工作对象从秘密战线上的对手,变成了来自不同国家的外交人士。
这是一种不小的变化。
陪同访问结束后,熊向晖来到西花厅汇报。周恩来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具体情况,尤其关注蒙哥马利对中国社会的观察和评价。汇报接近尾声时,周恩来突然问道:“他看过文艺演出吗?”
熊向晖回答,看过《穆桂英挂帅》。谈到这出戏时,他还说自己曾与蒙哥马利发生争论。蒙哥马利对戏中女性统兵颇为不解,熊向晖便以英国女王为例作了反驳,认为英国也有女性掌握最高权力的情况。
从辩论本身看,熊向晖并没有说错。可周恩来关注的,不是这场争论谁占了上风,而是外交表达是否留下了回旋余地。他没有肯定熊向晖的机敏,反而提醒道:“外交要懂得求同存异,不能把对方说得无话可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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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很重。
熊向晖很快意识到,自己把一次普通的文化差异讨论,处理成了带有胜负意味的辩论。周恩来接着指出,讽刺和挖苦不是新中国的外交方式。对外交人员来说,表达正确只是基础,还要考虑听者的感受,以及这句话可能产生的后续影响。
有意思的是,周恩来的批评并没有停留在原则层面。他马上拿起晚会节目单,逐项查看已经安排的节目。当看到其中有《花木兰从军》时,他当即作出决定:“这个节目要改。”
原因很实际。《花木兰从军》同样涉及女性从军、统兵的内容。蒙哥马利刚刚对《穆桂英挂帅》产生疑问,如果晚会再安排相近题材,外宾很可能认为中方是在有意重复刺激,甚至把文化误解带进政治判断。
周恩来随后对熊向晖说,幸亏提前问清楚了观看情况,否则节目安排就可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事情并不大,却体现出周恩来处理外交事务时的缜密:既不回避本国文化,也不把文化差异变成争执。
熊向晖的外交历练,并非从一开始就成熟。1954年日内瓦会议期间,他曾担任中国代表团新闻办公室负责人。面对外国记者,他一度担心台湾方面记者进入会场后制造麻烦,建议采取限制措施。
周恩来没有简单采纳,而是主张对方愿意参加就应当允许参加,同时要求工作人员提前准备。事实证明,公开接触并不等于失去主动,关键在于是否掌握节奏、准备充分。
类似的提醒还出现在电影招待会上。为介绍中国电影,熊向晖曾准备了十几页关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说明材料。周恩来肯定他的认真,却认为这种做法未必有效:外国记者未必愿意在入场前阅读冗长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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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一个更简洁的办法,在请帖上写明,请欣赏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同一部作品,换一种说法,陌生感便少了,兴趣也更容易被调动起来。周恩来所说的“宣传什么,怎么宣传”,正是外交工作的分寸问题。
从隐蔽战线到公开外交,熊向晖经历了工作方式的转换。过去重在隐藏、判断和传递;后来还要面对媒体、宾客和公共场合,需要把立场表达得准确,把语气控制得合适。
1960年蒙哥马利来华访问时,晚会节目调整只是一件小事,却牵涉文化差异、对外形象和现场效果。周恩来没有等问题出现后再补救,而是在听取汇报时提前发现了风险。节目因此改动,外交上的被动也被消解在细节之中。
这正是那次安排的分量。既不是迎合,也不是退让,而是避免无谓误会,让一次文艺演出回到交流本身。熊向晖后来谈及周恩来,称其为令人衷心敬佩的政治家和外交家,这份评价,正包含了许多类似事件留下的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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