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讨伐吕布：飞将之死

公元198年，冬。下邳城。

水，到处都是水。

泗水与沂水被曹操掘开堤坝，汹涌灌入这座徐州重镇。城墙根泡在浑浊的泥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城内粮尽，人相食。

城头之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扶着女墙，俯瞰着脚下这片汪洋。他叫吕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时人说他“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十几年前，他骑赤兔马，执方天画戟，在常山脚下冲阵张燕的精兵铁骑，如入无人之境。那时节，天下谁人不识吕奉先？

可此刻，他脚下只有水，和四面楚歌。

吕布生来就是一把刀。刀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握刀的手。问题在于，吕布不甘于做刀。他想做握刀的人，却又没有握刀的头脑和心性。

丁原待他如心腹，他杀了丁原投董卓。董卓与他誓为父子，他又亲手刺穿了董卓的喉咙。投袁术，袁术嫌他反复；投袁绍，袁绍要杀他；投张扬，张扬护着他，却也留不住他。直到陈宫和张邈把他迎入兖州，他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可那地方，是从曹操手里偷来的。

曹操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动他的兖州。

建安三年，曹操二征张绣后回到许都。他坐在堂上，听着荀攸的分析。诸将都说，张绣、刘表在侧，此时东征吕布，风险太大。荀攸却说了一句要命的话：刘表、张绣，无大志，不敢动。吕布不一样，此人骁勇，又纵横徐州数年，若任其坐大，日后必为心腹之患。趁他如今反叛朝廷、勾结袁术，人心未附，一击可破。

曹操听了。他这辈子，最听得进这种话。

九月，曹操亲率大军东征。刘备在梁国界迎候，两人合兵一处，直扑彭城。消息传到下邳，陈宫来见吕布。

陈宫这个人，是吕布帐下为数不多有脑子的人。他当年背弃曹操，迎吕布入兖州，从此和曹操结下死仇。他对吕布说：曹军远来，粮草不继。将军若率一支兵马出屯城外，我守城内，互为犄角。曹操攻外，我出城击其背；曹操攻城，将军从外救援。不过月余，曹军粮尽，必退。

吕布听完，点了点头。他刚要下令，妻子走了进来。

吕布的妻子说了什么，史书上没有原话，大意是：陈宫和高顺向来不和。将军出城后，万一陈宫变心，闭门不纳，将军去哪里？再说，曹操待陈宫，如父母待赤子，陈宫尚且背弃。将军待陈宫，能比曹操更好吗？

吕布沉默了。他想起了建安元年的那个夜晚。郝萌造反，他赤身裸体从厕所里翻墙逃命，逃到高顺营中。后来查出，陈宫是同谋。陈宫当时坐在他旁边，面红耳赤。他看了陈宫一眼，没有追究。

这件事，吕布一直记着。他不是不记仇，他只是觉得陈宫还有用。可此刻，妻子的这句话，把那个夜晚的记忆重新翻了出来。

吕布摆了摆手，对陈宫说：算了，守城吧。

就是这一摆手，断送了一切。

曹军围城，昼夜猛攻。吕布数次出城迎战，屡战屡败，最后缩在城里，再也不敢出来。曹操写了一封信射入城中，分析祸福利害。吕布读罢，心中恐惧，动了投降的念头。陈宫坚决反对。

陈宫当然要反对。他太清楚曹操是什么人了。当初他背曹迎吕，差点把曹操的老巢端了。曹操若是得了天下，能饶得过他陈宫？他劝吕布：投降是死，死守尚有生机。曹操远道而来，撑不了多久。

可撑不住的，是城里。

围城一个多月后，吕布的部将侯成、宋宪、魏续反了。他们捆了陈宫和高顺，开城投降。吕布带着几个亲信登上白门楼，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曹军，大势已去。

他命令左右：砍下我的头，交给曹操。

左右不忍下手。

吕布叹了口气，自己走下城楼，束手就擒。

吕布被捆着推到曹操面前时，曹操正在审问陈宫。陈宫昂着头，不求饶，只求速死。曹操问：你死了，你母亲怎么办？陈宫答：我听说以孝治天下的人，不害人之亲。曹操又问：你妻子怎么办？陈宫答：我听说施仁政于天下的人，不绝人之嗣。曹操不再问了，流着泪送陈宫上路。

轮到吕布。吕布说：绑得太紧了，松一点。曹操笑了：绑老虎，不得不紧。

吕布又说：曹公所顾忌的，不过是我吕布。如今我已服了，天下不足忧。曹公率步兵，我率骑兵，天下不难定。

曹操心动了。吕布的骑战之能，他是领教过的。当年在濮阳，吕布的骑兵差点把他生擒活捉。如果能收为己用，北伐袁绍，岂不是多了一把锋利的刀？

曹操犹豫了。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刘备。

曹操问：玄德，你怎么看？

刘备说了七个字：明公不见丁建阳、董太师乎？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千斤还重。丁原、董卓。吕布杀过的两个“义父”。曹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吕布瞪着刘备，破口大骂：大耳儿，最叵信！

可骂也没用了。曹操挥了挥手。缢杀。

吕布、陈宫、高顺，三人被绞死，枭首，送往许都。飞将的头颅，悬挂在许都城门口，风吹日晒。

时人评价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复，唯利是视。”这话刻薄，却不算冤枉。王夫之说得更狠：“吕布不死，天下无可定乱之机。”

可你若仔细想想，吕布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

他杀丁原，是因为董卓给的更多。他杀董卓，是因为和王允合谋，也是为了自保。他投袁术、投袁绍、投张扬、投刘备，每一次都是走投无路。他从来没有一个长远的打算，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他像一把被所有人争抢的刀，却总想自己握住刀柄。可刀柄不是谁都能握的。握刀的人，需要比刀刃更冷，比刀背更硬，比刀锋更深沉。吕布有勇，有胆，有力，唯独没有这个。

陈寿说得最准：“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猛虎再猛，终究是兽。兽可以被人利用，可以被人驱使，可以在猎场上撕碎对手。但兽永远成不了猎人。

下邳城破那天，大水退去，留下一地泥泞。吕布的赤兔马不知流落何处，方天画戟被谁拾走，无人记得。

人们只记得那句“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记得虎牢关前的英姿，记得濮阳城下的骁勇。

可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飞将已死，死在白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