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说老周家的事。说老周的儿子进去了,进的就是当年老周进去的那家医院。
我端着餐盘站在原地。
同一个病?
饭没吃完我就走了。回到工位上,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老周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最后没拨出去。人已经走了快八年,拨给谁呢。
这件事最让我坐不住的地方在于时间。老周是五十2岁那年发的病,住院3年多,55岁人没了。他儿子今年按年头算,应该是51岁。上个月进的院。
也就是说,父子两个,发病年龄只差1岁上下。
这个巧合太齐了。齐到不像巧合。
我第一次听说老周的事,是2016年春天,我入职第二年。带我的师傅在茶水间跟我讲,说三楼原来有个姓周的,人特别好,写字写得漂亮,单位里的横幅都是他写的。后来脑子出问题了,总觉得有人在饭里下药,自己带饭盒,锁在抽屉里。
师傅说这话的时候在洗杯子,水一直开着。
我后来查过一点资料,精神分裂症这个病,如果父亲有,儿子一辈子得病的概率,文献里说的数字大概在百分之十上下。普通人群体里这个病的基础发病率,一般说法是百分之一左右。
百分之十对百分之一。
10倍。这个数字摆在那就够吓人了。但吓人归吓人,它只回答了“会不会”,没回答“什么时候”。
我真正想不明白的是后面这个。
为什么也是五十多?
因为按教科书上的说法,精神分裂症典型发病年龄是青壮年,男的平均发病年龄多在20到30岁之间。50岁往后才第一次发病的,临床上有个专门的说法,叫晚发型。晚发型在整个病人群里占比不高,有的研究说百分之几,有的说百分之十几。
父子两个都落在晚发型这个小圈子里。
这已经不是10倍的事了。两个低概率事件叠在一起,概率得往小数点后好几位走。
那天下午我把手头的活干完,绕到三楼老周原来待过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那间屋现在是档案室,堆着一排铁皮柜子,靠窗的位置空着,就一张桌子那么大的空地。
听老同事说,老周当年就坐靠窗那个位置。
我在那个空位边上站了一会儿。旁边档案室的阿姨问我要找什么档案,我说不找,随便看看。她说这屋以前有个老周,你认识?我说不认识,听说过。
她说,老周走了以后,他儿子来收拾过东西,一个大男孩,看着挺正常的,就是不爱说话,抱着一箱子东西,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大男孩。那应该是2017年或者2018年的事,当时老周的儿子应该是48岁上下。48岁的大男孩。
那句话之后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个问题。老周的儿子当年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站在他父亲坐了二十多年的位置边上,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知不知道自己身上也有这个雷。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但我可以推一件事。
我认识老周儿子的途径,说来话短。2019年单位组织体检,在体检中心碰上一个面熟的人,一问,是老周的儿子,姓周,叫周明,在另一家公司做事,两家单位用同一家体检机构。他爸在的时候,单位子弟之间多少打过照面。
那天排队做彩超,前后就我们两个人,聊了大概十分钟。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我爸发病前两年,我奶奶也是那两年走的,他连着没缓过来。
然后他补了半句,说,我这几年也睡不好。
就停在这。彩超室叫号,他进去了,出来以后各自拿报告,点了个头,散了。
这十分钟回答了标题里那个问题的一半。
什么的一半呢。我一直觉得,儿子得病这事,纯讲基因,就是一张写好的判决书,到了日子自动执行。但周明那半句话让我觉得,判决书这个说法可能不对。因为如果只是基因到了日子就发作,他不会提前几年睡不好。
睡不好是活出来的,不是基因编出来的。
所以我冒出来一个判断,这个判断有点偏:让父子两个先后倒下的,可能主要不是基因本身,而是50岁前后那段日子。
我管这个叫五十岁这道坎。这道坎上摞着的东西,谁都躲不开。上面4个老人陆续要走,下面的孩子刚要花钱,自己的身体开始报小毛病,单位里的位置开始往边上挪。基因可能只是个引信,坎才是炸药。
这个判断能不能站住,可以拿一个普通人都能验证的事实来碰一碰。
抑郁症。中年男性抑郁症的高发年龄段,各国的调查数据都指向40多岁到55岁之间这一段,中国流调数据里中年男性抑郁检出率明显高于年轻男性。抑郁跟精神分裂不是一回事,但它们共享同一个东西,压力把这个年纪的人往坑里推的那个劲儿。
如果50岁前后的崩溃只是基因问题,那中年抑郁不该有这个年龄集中度。它有了,说明这个年纪本身就在出问题,不管你基因里写了什么。
但这个判断我后来又觉得不够。
因为还有一个事实顶在那里。晚发型精神分裂症的研究里有一个反复被提到的点,就是晚发型病人里女性明显多于男性,有的数据里女性占到三分之二以上,男性晚发是相对少见的。而压力坎这个理论不分男女,50岁的男人和50岁的女人压力都不小。如果纯粹是压力,男病人不该这么少。
所以男性晚发,大概率还是得回到那个带遗传标记的亚型上去。
判断被顶掉了一半。但被顶掉的过程让我看清了一个顺序。
我原来想的是,基因是底,压力是盖。现在看,顺序可能反过来:50岁的坎是所有人都要过的,大部分人过完了浑身疼但站得住。基因的作用是决定谁在这道坎上彻底断掉。
引信和炸药的关系没变,但谁先谁后,想反了。
上个月,就是周明住院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我给他原来那个公司的一个熟人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情况。熟人说,人上个月送进去的,家里人办的,听说发现得早,刚有苗头就送了,现在情况稳定,评估说恢复得比他爸当年好。
因为老周当年是拖。拖到什么程度呢,听老同事讲,老周在食堂跟人吵,说饭里有味道,前后闹了小半年,单位领导找他谈了好几次话,家里人一直不愿意往精神病那三个字上想,都觉得是退休前心情不好。等真送医院,已经是住院部那边的医生说来得偏晚了。
周明这边,从睡不好到入院,中间隔了几年,但从出现明显症状到入院,家属那边动作快得多。
一个拖了半年多,一个可能就拖了一两个月。
送的是同一家医院。这个细节我一开始没往深里想,后来越想越觉得不是随手选的。市里精神专科医院不止一家,三甲的也有,为什么偏偏送回他父亲当年那一家。
我问过那个熟人。熟人说,他家属的原话大概是,那边的医生见过他爸的病,病历上有的东西,接得上。
接得上。
这三个字我嚼了很久。家属想的可能不是迷信意义上的轮回,而是非常实际的一层:同一个医生,同一份旧病历,对这种罕见的表现形式,见过比没见过强。晚发型男性病人本来就少,医生脑子里有他父亲的档案,儿子现在这套症状,医生能对上号。
从这个角度看,父子进同一家医院,是被病绑的,也是被人主动选的。
这个发现把我前面那个“五十岁坎”的判断又修正了一块。因为周明这次,家里人是有准备的。有准备的意思是,他们知道这个雷可能存在,一直在盯着。盯着的结果是早送早治,恢复预期反而好于他爸。
同样一颗雷,踩的方式不一样,炸出来的坑不一样深。
这个结论让我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就松了一点。因为接下来的问题马上就来了:如果知道雷在,要不要提前告诉雷本人。
前两个星期,我妈来我家吃饭,饭桌上说起小区里的事,说起来一个姓陈的,跟我差不多大,45岁,查出甲状腺的问题,他爸就是这个病走的。我妈说,陈家这个孩子心大,查出来跟没事人一样,该上班上班。
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他要是整天愁,病没怎么样,人先垮了。
我妈说,那也是。
四句,说完就没再说这个。
陈这个人和我形成一个对照。我是听别人家的事,听完睡不着。他是自己身上的事,自己该吃吃。他做的一件具体的事是,查出来第二天就去挂了遗传咨询的号,把全家的病史整理了一份,交给了医生,自己照常过日子。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在乎换了个地方放。
这样的人多不多。数据上,遗传咨询门诊这几年挂号量在涨,好几家大医院的遗传咨询科室都提到了一个现象,就是中年人来查家族史的明显变多。我不是说人人都像陈这样想得开,是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正面处理这件事,而不是捂着。
捂着的那一代人,就是老周那一代。
老周发病是2014年,他儿子那会儿46岁。46岁的人,2014年,对精神病的认识是什么水平。说实话,那一代中年男人,大部分连抑郁症三个字都说不出口。老周自己拖,家里人拖,单位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劝,一层一层全是捂。
到了2024年,周明51岁发病,家里人几天之内就办了住院。10年之间,同一个家庭对同一个病的态度,完全换了个做法。
这10年里到底什么变了。
我开始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上上周五晚上,加完班回家,地铁上刷到一篇讲精神疾病遗传研究的文章,讲到这几年全基因组研究找到了上百个和精神分裂症相关的基因位点,但单个位点的作用都非常小,没有任何一个是决定性的。文章里有个比方,说这些基因像一把牌,抓了一手烂牌不代表必输,抓了一手好牌也不代表稳赢,牌怎么打,看桌上什么局面。
牌这个说法我接受一半。因为研究确实显示,遗传度这个概念,说的是人群里这个病的差异有多少能归到基因上,精神分裂症的遗传度估计在百分之七八十,这个数字在常见病里算高的。但遗传度高不等于命中注定,它说的是可能性摊在人群里,不是判决落在个人头上。
也就是说,基因定了牌面,50岁定了局。
这个说法比引信炸药那个说法准。引信炸药太机械,一碰就响。牌局的说法里,坐在牌桌上的人还有打的余地,只是余地不大。
余地到底多大,没人能提前算。这才是整件事里最磨人的地方。
老周家两代人,把这个磨人的地方完整演了一遍。老周是不知道牌面硬打的,输了。周明是大概知道牌面,也打到了50岁,也险些输了,但因为周围人看得紧,目前还没到终局。
那第三代呢。周明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一概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我只是算了一笔账,算完心里发沉。如果周明的孩子存在,假设是90年代生的,现在30岁上下。按遗传学的算法,父亲和祖父都发病的情况下,这个孩子一辈子的患病风险,会比只有父亲一人患病的情况再往上抬。抬到具体多少,教科书上没有现成数字,因为祖父父亲两代连续晚发的男性病例本来就少,数据薄。
数据薄,人不少。精神病院里父子同病、母女同病的床位,从来就没空过。
我把标题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基因真的很强大,强大到父子两个都在五十出头倒下,倒进同一家医院。
强大,是真的。但强大到什么份上,我说不准。
一部分是牌,出生就发了。一部分是那道坎,谁都得上。还有一部分是人怎么办,这一部分,老周家两代人给出了两个不同的答案。
哪个答案是对的,现在下不了结论。周明还在院里,恢复得好不好,要等他出来,等他过55岁,过60岁,过他父亲没能过到的那几年。
前几天路过单位档案室,门开着,那个靠窗的空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到地上了也没人管。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想着周明出院那天,会不会也有人来这间屋,站在同一个位置。
想着想着,走廊那头有人喊我名字,说下午的会提前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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