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逼我去相亲,到了餐厅傻眼了,相亲对象竟是天天骂我的女总裁
楔子
周沉把电动车停在天府大道边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到哪儿了?人家姑娘都等你二十分钟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广场舞音响似的穿透力,“我跟你讲,这回这个条件好得很,海归,自己开公司,长得又标志,你要是再给我搞砸了——”
“妈,我路上堵车。”
“堵车堵车,你那个破电动车堵什么车?你当我不晓得你那个德行?周沉,你今天要是不把人家姑娘给我哄好了,你就别回来了!你听到没有?”
周沉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目光扫过街边那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法式餐厅。水晶吊灯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的光,像一把碎金子撒在路边梧桐树的叶子上。他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衬衫下摆往西裤里掖了掖,后腰处有一小块汗渍,洇成一个浅浅的圆圈。
“听到了听到了,这就进去。”
“你那个衬衫领子翻好没有?头发梳了没有?我跟你说,人家姑娘是开公司的,你态度给我放端正——”
“妈,我到了,先挂。”
周沉锁了电动车,站在餐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玻璃门上映出一个一米七八的年轻男人,瘦,下颌线条利落,眉眼算得上周正,只是皮肤是常年跑外勤晒出来的小麦色,跟这家餐厅里那些白皙精致的男顾客格格不入。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玻璃门自动滑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礼貌地冲他点头。
“先生,请问有预订吗?”
“有,8号桌,姓陈。”
服务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职业性的客气。“好的先生,这边请。”
周沉没注意到那个微表情。他正忙着在心里默背母亲塞给他的那套话术:姑娘叫陈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陈瑾。海归,自己开公司,好像做的是——做什么的来着?他掏出手机想再看一眼母亲发的信息,屏幕上弹出来一条钉钉消息,来自备注“阎罗王”的联系人。
“周沉,你本周的客户拜访记录是零。你是不是觉得月底的述职会很好过?”
周沉太阳穴一跳。他飞快地把手机塞回裤兜,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跟着服务生穿过一桌桌低声交谈的客人。水晶杯碰撞的声音细碎清脆,空气里浮动着黄油和红酒的气味。8号桌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周沉只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黑色长发,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真丝衬衫,肩线笔挺得像刀裁。她正低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腕表反射出冷光。
周沉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但他没多想。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又诚恳。
“你好,请问是陈小姐吗?我是周沉,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女人抬起头。
周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九点整,他都会在钉钉视频会议的窗口里看到这张脸。眉骨略高,眼尾微挑,薄唇抿着的时候自带三分严厉。她骂人的时候从来不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扎进人最痛的地方。此刻,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微微眯起来,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浮上一层周沉再熟悉不过的审视。
陈瑾。他们公司那位以铁腕著称的创始人兼CEO。那张他每天在钉钉上被骂完还要点开看的头像,此刻以3D立体真人形式坐在他面前,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周沉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沉。”
她开口了,声音比视频会议里听到的略微低一点,带一点很淡的南方口音。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汗湿的衬衫领口划到他脚上那双擦得不够干净的皮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坐吧。”
周沉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有点僵硬。椅脚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他赶紧收住力道,差点把自己绊倒。服务生递上菜单,他接过来翻开,发现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陈瑾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周沉被她看得后背发紧,后腰那块汗渍好像正在扩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干巴巴的,像被榨干了水分的橘子皮。
“陈总……真巧。”
“是挺巧。”陈瑾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在白色桌布上磕出一声轻响,“我妈跟我说,对方是个在互联网公司做市场的,踏实肯干,长得精神。她给我看了照片。”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照片P得不错。”
周沉嘴角抽了一下。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一个得体的退场方式。但陈瑾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翻开菜单,侧头对服务生说话,点了一份惠灵顿牛排和一份龙虾汤,然后合上菜单看向他。
“你要什么?”
“我……跟她一样。”
服务生走后,沉默像一堵墙砸下来。周沉盯着桌面上那支细长的蜡烛,火焰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一个在喊“快跑”,另一个在喊“你跑了妈会杀了你”。而陈瑾就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像在看一份不太满意的季度报表。
“我没想到,”陈瑾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我妈嘴里那个‘稳重可靠、一表人才’的相亲对象,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我妈嘴里那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姑娘——”周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头去看陈瑾的反应。
陈瑾挑了挑眉。“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她轻轻哼了一声,“你妈跟我妈可能都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或者,”周沉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她们说的都对,只是我们平时在公司里都戴着面具。”
陈瑾的手指停下了敲击的动作。她看了他两秒,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周沉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摆弄面前的刀叉。他听见陈瑾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比之前松弛了一点。
“行吧。既然都坐在这儿了,牛排也别浪费。”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过先说好,这顿饭AA。”
周沉抬头看她。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平日视频会议里那种凌厉的轮廓柔化了一些。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放松。周沉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场合这样近距离地看她。而此刻她身上那件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口处,有一根线头微微翘起来,露出里面一小截雪白的手腕。
这个细节让他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原来阎罗王也会穿有线头的衣服。
“行,”周沉靠进椅背,嘴角扯了一下,“AA就AA。不过陈总,我有个问题。”
“说。”
“待会儿吃完饭,你是打算用钉钉给我发账单,还是当面转我支付宝?”
陈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小,稍纵即逝,但周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锁骨上的小痣跟着动了动。
“看你表现。”她端起水杯,遮住了嘴角最后那点弧度,“表现好就免了你的信息费。”
“什么信息费?”
“你每天在钉钉上浪费我那么多时间,不该交点信息费吗?”
周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想笑。他低下头去切刚端上来的牛排,刀锋划过酥皮的脆响里,他听见陈瑾在对面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被刀叉声盖住大半,但他还是听清了。
“周沉,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抬头看她。陈瑾已经低下头去喝汤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周沉看见她耳尖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粉色,藏在垂落的发丝后面,像一朵小心翼翼探出头的花。
“陈总也是,”他说,“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瑾没接话。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把餐厅里的光衬得越发柔和。周沉切着牛排,脑子里那个“快跑”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忽然想起母亲出门前塞给他的那个红包,说是“见面礼”,他妈的原话是:“不管成不成,礼数要到位。”那个红包此刻正贴着他大腿根部的口袋,硌得他有点发烫。
他想,至少这顿饭吃完之前,先不跑吧。
第一章
周沉是在相亲结束后的第三天,被叫到陈瑾办公室的。
那天早上九点零七分,他刚把电动车在园区地下车库停好,手机钉钉就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阎罗王”:
“九点半,来我办公室。”
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客气。周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背包往工位上一扔,连电脑都没来得及开就上了楼。陈瑾的办公室在顶层最里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玻璃走廊,两侧是公司历年拿下的奖项和媒体报道的剪报。周沉每次走这条走廊都觉得自己的脚步太响,今天更甚——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天晚上吃完饭他们交换了真实的微信,陈瑾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很模糊的风景照,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什么都没有。她加了微信之后只发过一条消息:“到了。”那是周沉送她上车之后的事。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三天。整整三天,他们在公司碰过两次面,一次在电梯里,一次在茶水间。电梯里陈瑾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身上换了另一件灰色衬衫,领子挺括,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周沉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她的侧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鼓点,好在电梯里还有另外三个人。茶水间那次更尴尬,周沉正在接热水,陈瑾走进来接咖啡,两人站在一排饮水机前面,距离不到一米。周沉的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了虎口,他咬着牙没出声,陈瑾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着咖啡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烫伤膏在行政部领。”她说。
然后就走了。周沉站在饮水机前面,看着虎口上那个红印,忽然有点想笑。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那天晚上在餐厅里,陈瑾最后那个笑很浅、很短,但周沉记得很清楚。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路上注意安全”,语气平常,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但周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车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做决策之前的小习惯。他在钉钉视频会议上见过无数次,每次她要拍板一个项目的时候,右手食指就会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周沉不确定那个动作在晚餐结束的晚上意味着什么。他唯一确定的是,他好像有点期待今天这次见面。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周沉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陈瑾的声音:“进。”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周沉走进去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在文件上写批注,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有抬头,只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周沉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办公室里有淡淡的柑橘香,应该是她香薰机里飘出来的。他注意到她桌角放着一个很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小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周沉愣了一下,这枝花他昨天在楼下花坛见过,公司的绿化带里种了一片,行政部的小刘每天早上都会去剪几枝放在前台。陈瑾从来不在办公室里放花——至少他以前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没见过。
“市场部本季度的客户数据,”陈瑾终于抬起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看过了。你负责的那几个大客户,复购率比上季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原因写了吗?”
周沉接过文件翻开。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那几个客户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市场大环境加上竞品低价抢单,他写的分析报告上周就交过了。但他知道陈瑾叫他上来,绝对不只是为了复购率的事。他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数据开始汇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陈瑾靠在椅背上听,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审视的眼神周沉太熟悉了,平时被这种眼神看着,他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出奇地冷静,甚至有余力去注意她今天涂了很淡的唇色,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
汇报结束,陈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行,数据我清楚了。”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园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片片细碎的浪。“我叫你来,还有别的事。”
周沉等她说下去。但陈瑾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这个动作让周沉心里一动。他见过陈瑾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的样子,见过她把部门总监骂到抬不起头的样子,但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基层员工,居然显出了一点罕见的犹豫。
“我妈昨天问我了,”陈瑾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问我们……聊得怎么样。”
周沉喉咙紧了一下。“我妈也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
陈瑾看了他一眼。“还行?”
“不然呢?”周沉说,“我总不能跟我妈说,我相亲相到了自己的老板,而且这个老板每天在钉钉上骂我?”
陈瑾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低头去转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又停住。“周沉,你觉得……那天晚上怎么样?”
周沉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陈瑾转笔的手指,那根食指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甲油。他在钉钉视频里看过无数次这双手打字、翻文件、敲桌面,但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注意到她手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横在食指侧面,像是被纸划的。
“我觉得,”周沉斟酌着措辞,“陈总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公司里骂我的时候,”周沉说,“从来不会犹豫。”
陈瑾的钢笔停下了。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周沉被她这样看着,反而放松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这个动作让陈瑾微微扬了扬眉——在她的办公室里,还没有哪个下属敢在她面前靠着椅背说话。
“你骂我的时候,每一句都特别笃定,特别有道理,特别高高在上。”周沉说,“但那天晚上你问我吃什么的时候,你看了我两次。一次是问我,一次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想吃你推荐的惠灵顿。”
陈瑾的耳尖又红了。这次周沉看得清楚,那点粉色从她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她低头去转钢笔,转了两圈,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干脆。
“行,你观察力不错。那我也直说。”她抬起眼睛,目光直视他,“我妈跟你妈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她们俩商量好了要撮合我们,但不知道我们在同一家公司。我妈只跟我要了照片,你妈也只跟你要了照片。她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孩子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条件合适。”
周沉愣了一下。“所以你那天晚上看到我的时候……”
“我也很意外。”陈瑾说,“我没想到我妈嘴里那个‘老实本分、工资不高但人勤快’的小伙子,会是你。”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更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去了。”
“我要是知道是你,我就不去了。”
“那你会去哪儿?”
“在家睡觉。”周沉说,“总比被阎罗王当面骂强。”
陈瑾这次真的笑了。那笑容比那天晚上在餐厅里长一点,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周沉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很细的纹路,不深,但让他觉得真实。她笑完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沉,我跟你实话实说。”她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我妈那边我暂时不想让她知道我们认识。她要是知道我在跟你相亲,第二天全公司都会知道。我不想这样。”
“我也不想。”
“所以,”陈瑾看着他,“我们先瞒着。”
“瞒着?”
“在公司,还是上下级。在外面,”她停顿了一下,“看情况。”
周沉琢磨了一下“看情况”这三个字的含义。陈瑾没有解释,她重新拿起钢笔,低头去翻手边的文件,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但周沉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看着她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忽然问了一句。
“陈总,那枝花是谁放的?”
陈瑾的笔尖顿住了。她抬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角那枝白色小雏菊。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边缘有一点点蔫。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很平。
“我自己剪的。”
“楼下花坛?”
“嗯。”
周沉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陈瑾低着头写字,但周沉注意到她握笔的力道比平时重,笔尖压出的墨迹比上一行粗了不少。
“陈总,”他说,“下次剪花的时候,叫我一起。花坛边上有蜜蜂,行政部小刘上周被蜇了。”
他没等她回答就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玻璃墙映出他走出办公室的身影,他看见自己嘴角翘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身后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陈瑾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管得真宽。”
周沉笑出了声。他快步走下楼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钉钉上“阎罗王”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点开,一行字。
“下周一的客户会,你替我主持。PPT今天晚上发我。”
下面是另一条,隔了几秒才发的。
“花坛七点,别迟到。”
周沉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公司楼梯间的白炽灯太亮了。亮得他眯起眼睛,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地往下走。经过行政部的时候,小刘正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就喊:“周哥,你那个客户数据分析我收到了,下午给你反馈!”
周沉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脚步没停。小刘在后面愣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同事嘀咕:“周沉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中彩票了?”
同事头也没抬:“他哪天不高兴?上个月被陈总骂完,第二天还哼着歌来上班呢。”
小刘想了想,觉得也是。她抱着文件走了,没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又被推开一条缝,陈瑾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个空的玻璃花瓶,目光追着周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空花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身回了办公室。
花瓶里那枝蔫了的小雏菊被她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她坐下来,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划掉的那行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开头两个字隐约是“周沉”。
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批注。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动,沙沙地响。办公桌上那枝小雏菊静静躺着,花瓣边缘的蔫痕被灯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黄。陈瑾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枝花拿起来,插回了花瓶里。花瓶里没有水,但她拿过手边的水杯,往里倒了一点。水珠沿着花瓣滚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圆。
她盯着那个水印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钉钉消息,来自周沉。
“PPT发你了。花坛七点,我带了驱蚊水。”
陈瑾没有回复。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扣下去之前,她看见自己映在黑屏里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天下午的市场部例会上,周沉发现自己的PPT被陈瑾圈了三个红框。散会之后,部门总监张姐拍着他的肩膀说:“可以啊周沉,陈总今天居然没骂你。你那个PPT我看了,那几个红框的地方确实写得不行,要搁平时她早拍桌子了。”
周沉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收拾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钉钉上“阎罗王”发来一条消息。
“红框里的内容,晚上花坛边跟我解释。”
周沉把电脑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张姐在后面喊:“诶你干嘛去?下午还有个复盘会——”
“我请了半小时假。”周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去趟行政部。”
张姐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转头问旁边的同事:“他去行政部干嘛?”
同事摇头。只有行政部的小刘后来回忆说,那天下午周沉来领了一瓶驱蚊水和一盒烫伤膏,还特意问她花坛边的蜜蜂多不多。小刘说不多,但周沉还是把驱蚊水揣进了兜里,走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小刘当时想问他是不是要去约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起来,周沉上个月刚被陈总在全员大会上点名批评过,说他负责的区域业绩增长太慢,拖了部门后腿。小刘觉得,一个刚被老板骂过的人,不应该笑得那么开心。
但她没问。她只是看着周沉脚步轻快地走出行政部,拐进了楼梯间。楼梯间的门关上之前,小刘隐约听见周沉在哼歌。调子很轻,听不清是什么,但旋律很耳熟,像是某个老歌的前奏。
她没多想,低头继续整理文件。窗外花坛边,有一枝白色的小雏菊被风吹得弯了弯腰,又挺直了。花瓣上沾着一滴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水杯里溅出来的水珠,在下午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极小的、将落未落的泪。
第二章
周沉七点整到花坛的时候,陈瑾已经在那儿了。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还是白天的墨绿衬衫,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头发从低马尾换成了披散着,发尾搭在肩膀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她蹲在花坛边上,正低头看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小雏菊,手指悬在花瓣上方两寸的位置,像是想碰又收住了。
周沉在五米外站了两秒,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傍晚的园区里显得格外清脆,陈瑾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锁住他。周沉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手里晃了晃那瓶驱蚊水。
“驱蚊水,行政部领的,公费。”他蹲下来,跟陈瑾隔着半米的距离,往自己脚踝上喷了两下,然后递给她,“你要不要?”
“我又没被蚊子咬。”
“你穿的开衫,蚊子最爱这种颜色。”周沉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往她手背上喷了一下。陈瑾的皮肤比看起来要薄,手背上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周沉的手指碰到她手腕内侧的时候,感觉她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他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往她脚边又喷了两下。
陈瑾盯着自己被喷了驱蚊水的手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只手揣进了开衫口袋里。“说吧,PPT那三个红框。”
周沉就知道她会直接切入正题。他蹲得腿有点麻,干脆在花坛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仰头看她。陈瑾站着没动,低头看他,夕阳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周沉眯了眯眼。
“第一个红框,客户分层逻辑有问题。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分层是按年度采购额划的,但你上个季度的内部讲话里提到过,应该按客户生命周期价值来重新做模型。我还没来得及改。”
陈瑾挑了挑眉。“你看过我内部讲话?”
“全员邮件抄送了,我也在那个抄送列表里。”周沉顿了顿,“虽然我可能只是顺便被抄送的。”
陈瑾没接这个茬,但她把开衫的第二颗扣子扣上了。“第二个红框呢?”
“竞品分析缺了价格敏感度测试。这个是我的疏忽,我明天补上。”
“第三个。”
周沉沉默了两秒。第三个红框圈的是PPT最后一页,他在备注栏里多写了两行字。那两行字是:“陈总,花坛的小雏菊开得挺好,就是没人浇水,有点蔫了。”
他抬起头看陈瑾。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那么站着看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份有点意思但还不够好的报告。周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正准备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过去,陈瑾忽然蹲下来了。
她蹲在周沉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丛小雏菊,距离不到一臂。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浅,周沉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眼睛,发现她瞳孔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色环,像某种矿石的纹路。陈瑾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雏菊,动作很轻,茎秆折断的声音细不可闻。
“这花不归行政部管,”她说,“绿化外包公司每周来浇一次水。周二来,今天周四,确实有点蔫。”
周沉看着她手里那枝花,花瓣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刚才她手指捏出来的。“你昨天剪的那枝,蔫了没?”
陈瑾的动作顿了顿。她把那枝新折的雏菊放在膝盖上,低头去把玩花瓣。“蔫了。”她说,“我桌上没花瓶。”
“你不是找了个玻璃瓶吗?”
“那个太小了,装不住水。”陈瑾抬起眼睛看他,语气平常,“明天换个大点的。”
周沉觉得她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园区里的路灯“啪”地一声全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花坛里那片白色雏菊照得近乎透明。陈瑾蹲在光里,手里握着一枝折了的花,膝盖上落了两片叶子。她微微仰着脸看他,那个角度让周沉想起那天晚上在餐厅里,她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她的表情跟那时候很像,有一点点意外,有一点点警惕,但底层压着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陈总,”周沉忽然说,“你那天晚上其实认出我了吧?在餐厅的时候。”
陈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叶子拍掉,手里那枝雏菊转了两圈。“我看了你三秒才认出来。你那天穿了件白衬衫,平时在公司你都穿深色的。”她停了一下,“你穿白色比深色好看。”
周沉愣住了。他没想到陈瑾会注意到他平时穿什么颜色。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陈瑾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隔着衬衫袖子握住他的小臂,力道很稳。周沉站稳之后她没有立刻松手,多握了两秒才放。那两秒里周沉闻到她的护手霜味道,是某种草木调,很淡。
“走吧,”陈瑾把那枝雏菊递给他,“你拿着。”
“为什么我拿?”
“你说花坛有蜜蜂。你招蜂引蝶,你拿。”
周沉低头看着手里那枝花,花瓣在路灯下白得发光。他跟在陈瑾身后往园区外面走,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晚风吹过来,把她头发上的一缕香气送到他鼻尖,他分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护手霜,只觉得很好闻。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陈瑾忽然停下脚步。
“周沉。”
“嗯?”
“你妈今天给我妈打电话了。”陈瑾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问我俩聊得怎么样。我妈转述说,你妈的原话是‘我家周沉回来那天晚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周沉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他庆幸陈瑾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我妈夸张了,”他说,“我平时也那样。”
“你妈还跟我妈说,你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大学的时候追一个姑娘追了半年,结果人家跟别人好了。”
“陈总,”周沉深吸一口气,“我妈到底跟你妈说了多少?”
陈瑾转过身来。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周沉能看见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明显的弧度。那弧度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带着一点促狭,像一只终于逮到老鼠的猫。
“挺多的。”她说,“你妈还说你小时候尿床尿到八岁。”
“那是我弟!”
“你妈没说那是你弟。”
周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力反驳。他站在园区门口,手里攥着一枝白色雏菊,面前站着他那位平时在钉钉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女老板,而她此刻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恶劣的愉快表情看着他。周沉忽然意识到,陈瑾可能比他以为的要记仇得多。她之前那些“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伪装全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是一个会拿他童年糗事来戳他肺管子的、有点坏心眼的女人。
“陈瑾,”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带“总”,“你赢了。”
陈瑾挑了挑眉,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把PPT改好,下班之前发我。花坛的水我让绿化公司加了频率,以后每天浇。”
周沉跟上去,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现在并肩了,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周沉把那枝雏菊举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就是青草气。他偏过头去看陈瑾,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什么。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掠过,忽明忽暗。
“陈瑾,”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声音低了些,“你明天还剪花吗?”
陈瑾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周沉看见她的耳尖在路灯下又红了。跟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粉色从耳垂往上蔓延,藏在发丝后面,像某种不擅长伪装的植物。
“看情况。”她说。
周沉笑了。他把那枝雏菊小心地别在电动车车把上,跨上车。陈瑾站在路边等车,她叫的网约车还没到。周沉发动电动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盯着他车把上那枝花看,表情说不上来。他冲她摆了摆手,拧动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陈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融进园区的灯光里。
周沉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来看,钉钉上“阎罗王”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骑慢点。头盔。”
周沉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戴头盔。他把手机塞回去,从车座底下摸出头盔扣上。头盔有点旧了,扣子不太灵光,他捣鼓了半天。绿灯亮了,后面的电动车按喇叭催他。周沉手忙脚乱地拧油门,脑子里却想着陈瑾发那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是不是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然后掏出手机打了那五个字,打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才发出来?
他不知道。但他骑到家楼下的时候,发现车把上那枝雏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一小截断掉的茎卡在刹车线里。周沉在楼下停好车,绕着来时的路找了十分钟,没找到。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截断茎,忽然觉得有点空。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陈瑾的头像在通知栏弹出来。他点进去,看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枝白色小雏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子里有大半瓶水。背景是陈瑾的办公桌,那枝花插得端端正正,花瓣被灯光照得透亮。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捡到了。掉在园区门口。明天来我办公室拿。”
周沉站在自家楼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角落里有一点点模糊的墨绿色,是陈瑾开衫的袖口。她把花捡起来的时候,应该蹲在路灯下面,用手机拍了这张照片。周沉能想象那个画面,她蹲在园区门口,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手指小心地捏着那枝掉了的花,找角度拍了一张还算能看的照片,然后发给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顺手。
他把那截断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上了楼。开门的时候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喊:“回来啦?相亲那姑娘怎么样?你倒是跟妈说说啊,这都三天了——”
“还行。”周沉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他妈旁边坐下来。
他妈立刻把电视静音了,转过身来盯着他。“还行是什么意思?人家姑娘可是自己开公司的,长得又好看,你妈我看了照片的。你到底约没约人家?”
周沉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陈瑾那条微信,把照片给他妈看了一眼。他妈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花挺好看的,谁发的?”
“那姑娘。”
“她发花干嘛?”
“她捡的。”周沉把手机收回来,“我掉的。”
他妈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你掉的花她给你捡了还给你拍照?那有戏啊!周沉,你听妈的,明天买束花送过去,态度要诚恳,我跟你说——”
“妈,”周沉站起来往房间走,“她办公室不让放花。”
“你怎么知道她办公室不让放花?你去过人家办公室了?”
周沉没回答,关上了房门。他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又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照片里那个玻璃瓶他认识,就是今天早上在她办公桌上那个,当时里面插着一枝蔫了的小雏菊,瓶子里没有水。现在瓶子里有大半瓶水,那枝新折的雏菊插得端端正正,旁边还有一小截被剪掉的茎。陈瑾应该是把蔫了的那枝扔了,换了这枝新的。她拍了照片发给他,配的文字是“捡到了”。
但她没说的是,她把旧的花扔了,换了新的。她也没说,她特意找了个玻璃瓶,装了水。她更没说,那张照片的背景里,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很小的透明花瓶,就是周沉早上看见的那个。
周沉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花坛边,陈瑾蹲在他面前折花的样子。她手指捏着花茎的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折完花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周沉当时没来得及分辨。现在他躺在床上回想,觉得那个眼神里最外面的一层是试探,底下压着一层他不太敢确定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周沉拿起来看,还是陈瑾。这次只有两个字:“头盔。”
周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刚才骑车确实没戴头盔,后来戴上了但扣子扣了半天。他回了一个:“戴了。”
对面秒回:“拍张照。”
周沉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还是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自己戴着头盔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他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表情一言难尽。陈瑾回复了一个“嗯”,然后又是一条:“明天九点,客户会。你主持,我在后面坐。”
周沉正准备回“知道了”,对面又弹来一条。
“PPT记得改。红框里的内容我明天要看到。”
然后是最后一条,隔了半分钟才发过来的。
“花插好了。明天来拿。”
周沉盯着那三行字,忽然笑了。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拉起被子蒙住头。他妈在外面拍门:“周沉!你笑什么呢?出来跟妈说说——”
“睡了!”他闷声喊回去。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这孩子,相亲相出毛病了。”
周沉在被子里闷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上周还在钉钉上被陈瑾骂得怀疑人生,明明三天前在餐厅里看到她的时候恨不得夺门而出,明明今天下午之前他还觉得她是那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阎罗王。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蹲在花坛边折花的侧脸,是她发来那张照片里玻璃瓶反光的那一点亮,是她最后那条消息里那个没说完的“明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今天下午在花坛边沾上的青草气,很淡,但能闻到。周沉闭着眼睛想,明天去她办公室拿花的时候,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很确定一件事,他明天会去。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周沉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在楼下花坛边站了一会儿,花坛里的雏菊被浇过水了,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最边上有一小片被剪过的痕迹,切口很新。陈瑾应该是一大早来剪的,或者昨晚下班之前又来了一趟。周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办公楼里走。
电梯上到顶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尽头擦玻璃。周沉走到陈瑾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灯光。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
陈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是一封写到一半的邮件。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很细的黑色丝带,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周沉注意到她桌上那个玻璃瓶里,昨天那枝雏菊还在,花瓣比昨天更舒展了一些,水也换过了。花瓶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碟,里面放着两粒方糖。
“坐。”陈瑾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把椅子。她的目光扫过周沉今天穿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她没说什么,但周沉觉得她的目光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秒。
“PPT改好了,”周沉把电脑打开,“三个红框的内容都补了。客户分层模型我重新做了一版,用生命周期价值加权。竞品价格敏感度测试我找了第三方数据,放在附录第三页。”
陈瑾接过他的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周沉坐在对面看她。她看文件的时候有个习惯,下嘴唇会微微往里抿,眉心皱出一道很浅的竖纹。这个表情他在视频会议里见过无数次,但此刻坐在她对面看,距离不到一米,他能看清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和她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下面露出的锁骨。
那颗痣还在。
周沉移开视线,去看窗台上的花。今天阳光很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陈瑾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几秒。那页就是昨天被红框圈了备注栏的那页,周沉把备注改了。他写的是:“小雏菊已浇水。玻璃瓶够大。方糖没动,不知道给谁准备的。”
陈瑾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把电脑合上,推回给周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沉注意到她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PPT可以。”她说,“九点半开会,你主讲,我补充。”
“好。”
“还有,”陈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花你可以拿走了。”
周沉看向那个玻璃瓶。花插在里面,开得比昨天还好,花瓣完全舒展开了,中间的花蕊是淡淡的黄色。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发现瓶子是温的。陈瑾在花瓶旁边放了一个很小的USB加热垫,周沉这才注意到那个白色瓷碟下面压着一角黑色的线。她怕花冻着。
周沉把花瓶拿起来,瓶里的水晃了晃,溅出一滴在他手背上。他把花瓶放在自己膝盖上,抬头看陈瑾。她正低头翻另一份文件,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周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你为什么要加热垫”,比如“昨天那枝蔫了的呢”。但陈瑾先开口了。
“客户会结束之后,中午你跟我去趟楼下那家面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个普通的工作午餐,“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说我要是再不带人回去给她看看,她就来公司找我。我跟她说我中午跟同事吃饭,让她别来。”
周沉抱着花瓶,看着陈瑾钢笔尖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所以我是那个‘同事’?”
“不然呢?”陈瑾抬起眼睛看他,“你想让我妈直接来公司?她来了我怎么说?‘妈,这就是我那个被你安排相亲的下属,我们天天在公司见面,但我没告诉你’?”
周沉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陈瑾的妈和他妈如果同时出现在公司大厅,场面可能会失控。他点了点头。“行。那家面馆我知道,牛肉面不错。”
“你请。”
“为什么我请?”
“你抱着我的花瓶。”陈瑾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一副话题结束的样子。周沉看着怀里那个玻璃瓶,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嘴唇,忽然有点想笑。他抱着花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陈总,中午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瑾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花瓶别放工位上。”
周沉回头。“为什么?”
“市场部那帮人看见了会问。”陈瑾没抬头,但周沉看见她钢笔尖停在了纸面上,洇开一个很小的墨点。“你放你车里,中午吃完饭再拿。”
周沉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保洁阿姨已经擦到另一头了,玻璃幕墙外阳光明亮。周沉抱着花瓶走过长长的玻璃走廊,花瓶里的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那枝雏菊在瓶口微微颤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瓶里的花,忽然发现花瓣下面藏着一小片浅绿色的叶子,叶子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
“别谢。”
周沉站在楼梯间里,把那片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字迹很细,是陈瑾的笔迹,他认得出来,她在文件上批注就是这个字体,瘦长,锋利,但这两个字写得比平时小很多,像是写完之后犹豫过要不要擦掉。周沉把叶子小心地放回花瓣下面,抱着花瓶下了楼。
九点半的客户会开得很顺利。周沉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讲PPT的时候,陈瑾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转着钢笔。她没有说话,但周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讲到客户分层模型的时候,他卡了一下壳,某个数据记混了。陈瑾在末尾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他立刻想起来那个数据的正确来源,顺利圆了过去。散会之后,市场部总监张姐凑过来拍他肩膀。
“周沉你今天吃了什么药?陈总全程没挑你毛病,最后还夸了一句‘逻辑比上次清楚’。你知不知道她上次夸人是什么时候?半年前!”
周沉笑了笑没接话。他收拾好电脑往楼下走,在二楼拐角的地方被陈瑾追上了。她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到周沉面前递给他。
“什么?”
“衣服。”陈瑾的语气很随意,“你中午去面馆不能穿这个。那家店虽然小,但老板娘跟我熟。”
周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Polo衫,又看了看陈瑾今天穿的白色衬衫和黑色丝带。他明白了。陈瑾要带他去见那个面馆老板娘,老板娘认识她,可能会跟她妈提。所以她需要他穿得像样一点,至少不能像是她随便从公司抓的一个同事。
周沉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有很细的暗纹。他翻了翻衣领,看到了一个他认得但买不起的牌子标签。陈瑾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换好了在楼下等我。十二点。”
周沉拎着纸袋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陈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中午跟同事吃饭,不回来。”
他妈秒回:“什么同事?男的女的?”
周沉想了想,打字:“就那个开公司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快步走进一楼的卫生间换衣服。衬衫很合身,肩线和袖长都刚刚好,像是照着他的尺寸买的。周沉站在洗手台镜子前面整理领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陈瑾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衬衫尺码的?他在公司从来没有穿过这件Polo以外的衣服,每天都是深色系,偶尔白衬衫。她只见过他穿两件衣服,一件是相亲那天的白衬衫,一件是平时上班的深色。
那她怎么知道他穿这个尺码的?
周沉在镜子前面站了两分钟,把那件浅灰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又放下来。他最后决定不挽,就让它规规矩矩地待着。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给陈瑾发了一条钉钉消息。
“尺码怎么知道的?”
对面过了半分钟才回:“目测。”
周沉盯着那两个字,站在一楼的走廊里,面前是来来往往的同事。他发现自己嘴角又翘起来了,而且压不下去。他把手机揣好,往门口走。十二点的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明晃晃的,照得他眯起眼睛。门外陈瑾站在台阶上,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衬衫换成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还行,”她说,“比我想的好。”
周沉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下台阶。阳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挨在一起。陈瑾往左边走了一步,影子分开了一点。周沉往左边跟了一步,影子又挨上了。陈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面馆在园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陈瑾进来眼睛一亮,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她的手。
“小瑾来了!好久没见你了,你妈前两天还来我这儿打包了炸酱面,说你忙得很——”老板娘的目光越过陈瑾的肩膀落在周沉身上,停了两秒,笑容更深了,“这是?”
“同事。”陈瑾说。
“同事。”老板娘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她上下打量了周沉一遍,又看了看陈瑾今天特意换的裙子,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行行行,同事。里面坐,靠窗那个位子给你们留着。”
周沉跟着陈瑾往里走,经过老板娘身边的时候,老板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伙子,小瑾这孩子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周沉还没来得及回答,陈瑾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刘姨,两碗牛肉面,一份拍黄瓜。”她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下面藏都藏不住。周沉加快脚步跟上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陈瑾坐在他对面,低头拆筷子,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周沉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忽然说了一句。
“你妈去老板娘那儿打包炸酱面,是不是也会问你有没有对象?”
陈瑾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被戳破的恼意。“你管得真多。”
“我妈也去我们楼下那家饺子馆打包。”周沉说,“老板娘跟我妈认识二十年了。我每回相亲失败,我妈就去那儿哭诉。老板娘转头就告诉我。”
陈瑾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拆好的筷子放在碗上,推给周沉,又去拆自己的。“所以你相亲失败过几次?”
“算上你这次,一次。”
陈瑾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周沉,周沉看着她。面馆里油烟味和牛肉汤的香气混在一起,隔壁桌两个大叔在划拳,声音很大。但周沉觉得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瑾低头把筷子拆完,放好,拿起醋瓶往面碗里倒了两滴。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倒完醋她把瓶子放下,抬起眼睛看他。
“那次不算失败。”
周沉还没来得及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摆在面前,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汤底清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半个碗。陈瑾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不再看他。但周沉注意到她夹起第一筷子面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被他看见了。
他也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两口气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抬头对老板娘竖了个大拇指。老板娘在后厨门口冲他笑,又冲陈瑾挤了挤眼。陈瑾装作没看见,专心吃面。周沉吃了几口,忽然伸手把陈瑾碗里那片她挑出来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
陈瑾的筷子停住了。“你干嘛?”
“你刚才挑出来的,”周沉说,“你不吃香菜。”
“你怎么知道?”
周沉把香菜拌进自己面里,低头吃了一口。“上次在餐厅,惠灵顿牛排上面的装饰草你挑出来放边上了。那个是欧芹,跟香菜一个味道。”
陈瑾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但周沉觉得她吃面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筷子夹起来的面条也比刚才少了一些。他埋头吃自己的面,碗里的牛肉汤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他看见陈瑾低头吃面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上,把那根食指侧面的旧疤照得很淡很淡。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她转钢笔的时候那根手指上的疤。他还没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他觉得不着急。他们有一顿饭的时间,有明天,有后天,有花坛里每天都会开的小雏菊,还有他车里那个玻璃花瓶。这些事可以慢慢问。
面吃到一半,陈瑾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周沉放下筷子看她。陈瑾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周沉还是听到了几句。
“妈……我在吃饭……跟同事……说了是同事……你别来公司,我今天下午有会……晚上?晚上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呼出一口气。周沉夹了一块拍黄瓜,嚼了两下。
“你妈要去公司找你?”
“她说她做了红烧肉,要给我送过来。”陈瑾揉了揉眉心,“我说我在外面吃,她说那她送到公司前台。我说不用,她说她已经出门了。”
周沉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你妈住哪儿?”
“城南。过来大概四十分钟。”陈瑾看着他,“她到的时候我可能还在开会。”
周沉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我去前台等着。就说我是市场部的,帮你收东西。”
陈瑾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沉站起来去柜台结账。老板娘按住他掏钱的手,冲里面喊了一声:“小瑾,这顿刘姨请了!”陈瑾从座位上站起来,冲老板娘摆了摆手,意思是别闹。老板娘笑着松开周沉的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小伙子,你比上一个强。上一个被她带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周沉愣了一下。他回头去看陈瑾,她正站在桌边穿外套,浅蓝色的亚麻连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很柔和。她感觉到周沉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走了。”
周沉跟老板娘道了谢,快步追出去。巷子里阳光很好,陈瑾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周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又挨在一起了。这次陈瑾没有往旁边让。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偏过头来看他。
“刚才刘姨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比我强。”
陈瑾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她说你比上一个强,”周沉看着她,“上一个你带来的人,连头都不敢抬。”
陈瑾的脸颊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色,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开口。“那是我表哥。我妈非让我带他来吃面,说刘姨的牛肉面好吃。他那天感冒了,一直低头擤鼻涕。”
周沉笑出了声。陈瑾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里面没有多少威慑力,因为她自己也快绷不住了。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周沉跟上去。两个人在巷子口分开,陈瑾回公司开会,周沉去前台等她妈。临走之前,陈瑾回头看了他一眼。
“花瓶在车里?”
“在。”
“别晒着。”
“知道。”
陈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沉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浅蓝色背影汇入中午的人流。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钉钉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阎罗王”。
“前台有监控。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周沉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实习生能叫你名字吗?”
对面过了半分钟才回:“不能。”
“那叫什么?”
“叫陈总。”
周沉笑了笑,打字:“陈总好。”
对面没再回。但他把手机揣起来的时候,发现微信上弹出一条新消息。陈瑾的微信头像跳了一下,消息只有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
“红烧肉分你一半”
周沉站在中午的阳光下,看着那行字,觉得今天太阳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晒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嘴角也压不下去了。他收起手机,往公司方向走。经过楼下花坛的时候,他看见那丛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还挂着早晨浇的水,亮晶晶的。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给了陈瑾。配了一行字:“你早上剪的?切口很整齐。”
对面秒回:“嗯。”
然后又一条:“你拍得不好。花坛往左站两步,逆光拍。”
周沉往左站了两步,又拍了一张。这次好多了,花瓣透亮,背景是虚化的绿丛。他把照片发过去,陈瑾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
“这张可以。发我原图。”
周沉把原图发过去,站在原地等了等。陈瑾没有回复。但他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陈瑾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小红点。他点进去,陈瑾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就是周沉刚才拍的那张雏菊。配文只有一个字:“好。”
周沉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认识的那个陈瑾,发全员邮件都从不写超过三行字,朋友圈更是从来不发。她的微信朋友圈他加了三天,三天都是空白。但现在那上面有一张他拍的花,配了一个他打的字。
周沉点了个赞。过了两秒,他又点开评论区,打了两个字:“陈总?”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但消息已经收不回来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公司大厅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朋友圈通知:陈瑾回复了你的评论。
他点进去。陈瑾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跟那条朋友圈一样简洁。
“闭嘴。”
周沉笑出了声。旁边经过的同事看了他一眼,是行政部的小刘。小刘抱着文件,好奇地问:“周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周沉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花开了。”
小刘看了看花坛,又看了看周沉,一头雾水地走了。周沉站在大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花坛里那片白色雏菊。阳光正好,花开得正好。他想,明天早上得早点来,赶在陈瑾剪花之前到花坛。她剪花的样子,他还想再看一次。
第四章
周沉没想到陈瑾的妈妈会来得那么快。
他刚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大厅旋转门就转进来一个穿枣红色针织开衫的阿姨。阿姨个子不高,烫着一头小卷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眼神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前台方向。周沉站起来,整了整那件浅灰色衬衫的领子。陈瑾妈妈朝他走过来,步伐利落,跟陈瑾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伙子,”阿姨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前台?”
“阿姨好,我是市场部的,陈总让我帮她收个东西。”周沉伸手去接那个保温袋,“她在开会,我替她拿上去。”
陈瑾妈妈没有把保温袋给他。她眯起眼睛,目光在周沉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了一步,像在辨认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周沉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陈瑾的交代——“就说你是新来的实习生”。但面前这位阿姨的眼神太锐利了,跟陈瑾审报表的时候一模一样。周沉张了张嘴,决定不说谎。“阿姨,我叫周沉。”
“周沉?”陈瑾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两秒之后,她的眉头猛地松开了,眼睛亮起来,伸手一拍周沉的胳膊。“周沉!你就是周沉!你妈是不是叫李秀兰?在人民公园跳广场舞的?”
周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僵硬地点了点头。陈瑾妈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成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转成一种意味深长的笑。那种笑周沉太熟悉了,他妈每次打听到他相亲对象的信息之后就是这个表情。
“好小子,”陈瑾妈妈把保温袋往他手里一塞,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到货的家具,“你妈跟我说你长得精神,我还不信。小瑾那孩子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天相亲到底见着没有?小瑾回来就说了句‘还行’,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阿姨,”周沉抱着保温袋,感觉自己额头上在冒汗,“陈总她确实在开会,要不我先——”
“开什么会,”陈瑾妈妈掏出手机,“我给她打电话。她要是知道我在楼下碰见你了,肯定马上下来。”
周沉还没来得及阻止,电话已经拨出去了。陈瑾妈妈把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叉着腰,在大厅里踱了两步。电话接通了,陈瑾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小瑾!你猜我在楼下碰见谁了?周沉!就是你那个相亲对象周沉!人家孩子在这儿帮你收保温袋呢,你跟我说是同事?你妈我眼睛还没瞎——”
周沉抱着保温袋站在前台旁边,前台小姑娘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但耳朵明显竖着。大厅里另外几个等电梯的同事也放慢了脚步。周沉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浅灰色衬衫的后背又开始洇汗了。他听见陈瑾妈妈对着电话继续说:“什么叫我别闹?我闹什么了?你相亲相到自己公司去了你都不跟我说?你等着,我上去找你——”
陈瑾妈妈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周沉,脸上又换回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小周啊,走,跟阿姨上去。小瑾说她马上下来。”
“阿姨,我还是在下面等——”
“等什么等,你抱着保温袋不累啊?走,阿姨坐电梯。”
周沉被陈瑾妈妈推进了电梯。前台小姑娘在他身后投来一个同情的目光。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沉听见陈瑾妈妈问:“小周,你跟我家小瑾平时在公司说话多吗?”
周沉盯着电梯上升的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不多,陈总她很忙。”
“忙什么,她再忙也得吃饭。”陈瑾妈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嘴硬,从小到大都这样。上小学的时候被同桌男生扯了辫子,回家也不说,第二天自己带了把剪刀把辫子剪了。你说她傻不傻?”
周沉差点笑出来,忍住了。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陈瑾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她换回了那件墨绿色衬衫,头发重新扎起来了,但脸颊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晕,应该是跑下来的。她看了周沉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妈,你怎么上来了?”
“我怎么不能上来?你公司是保密局啊?”陈瑾妈妈走出电梯,环视了一圈办公区,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陈瑾的办公室门上,“你办公室哪间?带妈看看。”
“妈——”
“带路。”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周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求助,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周沉看不太懂的东西。周沉抱着保温袋站在电梯口,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该识趣地溜走。但陈瑾妈妈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小周你也来,阿姨带了红烧肉,一起吃。”
周沉看了陈瑾一眼。陈瑾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睁开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周沉跟上去,走在陈瑾妈妈后面半步的位置。陈瑾跟她妈并排走在前面,她妈挽着她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陈瑾偶尔回一句“知道了”或者“不是这样”,声音压得很低。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陈瑾回头看了周沉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说话。”
周沉点头。三个人进了办公室,陈瑾妈妈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就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她的目光扫过那张整洁的办公桌、桌上的文件、窗台上的绿植,最后落在了那个玻璃瓶上。
“这花谁放的?”她走过去,低头看那枝白色雏菊,“你以前不是最烦在办公室放花吗?说招虫子。”
陈瑾走过去把花瓶往里面挪了挪。“绿化带的,随手剪的。”
“随手剪的还找了个瓶子装水?”陈瑾妈妈回头看了周沉一眼,又看了看陈瑾,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开保温袋,把里面的饭盒一个个拿出来摆在茶几上。红烧肉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办公室。周沉站在门口的位置,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战场的新兵。
“小周,坐。”陈瑾妈妈拍了拍沙发,“别站着。”
周沉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陈瑾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他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她妈看了看他们俩坐的位置,没说什么,但盛饭的时候多盛了一碗,摆在了周沉面前。
“吃。”陈瑾妈妈把筷子递给他。
周沉接过筷子,看了陈瑾一眼。陈瑾正低头扒饭,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被迫进食的仓鼠。周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比楼下快餐店的好吃。他还没咽下去,陈瑾妈妈就开口了。
“小周,你家住哪儿?”
周沉把肉咽下去。“城北,锦绣小区。”
“城北啊,那离城南有点远。”陈瑾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以后要是来家里吃饭,晚了就住下,客房有。”
周沉差点被青菜噎住。他听见陈瑾在旁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陈瑾妈妈头也不回地拍了拍陈瑾的后背,继续对周沉说:“你妈身体怎么样?我上次在公园见她,她说膝盖不太好。”
“还行,老毛病了,天冷的时候会疼。”
“那你得让她多穿点,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膝盖的,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妈。”陈瑾妈妈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周,你跟阿姨说实话,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沉放下筷子,感觉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衬衫。他看向陈瑾。陈瑾也放下了筷子,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的表情。
“妈,我们那天相亲才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那你回来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相亲对象是我下属?”陈瑾的声音很平,“你让我怎么说?”
陈瑾妈妈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那更好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你想想,你妈跟你婆婆是跳广场舞认识的,你俩又是同事,这叫什么?这叫亲上加亲!”
“妈,”陈瑾揉了揉眉心,“你连人家儿子都没见过,就婆婆了?”
“我现在不是见着了?”陈瑾妈妈转头看着周沉,目光里带着丈母娘看女婿的那种审视和满意,“小周,你说,你觉得我家小瑾怎么样?”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空调出风口嗡嗡地送着冷风。周沉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碗红烧肉和一双没吃完的筷子,对面是陈瑾妈妈期待的眼神,旁边是陈瑾低垂的视线。他想起昨天在花坛边陈瑾蹲下来折花的样子,想起她发来的那张照片里玻璃瓶的反光,想起今天早上那片叶子上用签字笔写的“别谢”。
“阿姨,”周沉说,“陈瑾她很好。工作认真,对下属严格但是公平。平时看着冷,其实心很细。她会在花瓶底下垫加热垫,会注意到别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会把蔫了的花换成新鲜的,还会在叶子上写字——”
“周沉。”陈瑾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她没有抬头,但周沉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陈瑾妈妈看看周沉,又看看陈瑾,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她伸手拍了拍周沉的肩膀。“行了,阿姨明白了。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午饭时间,陈瑾妈妈没再问什么尖锐的问题,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陈瑾小时候学钢琴坐不住,说陈瑾大学的时候谈了个男朋友被她发现之后连夜坐火车去学校把人给搅黄了,说陈瑾工作之后忙得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陈瑾在旁边听着,偶尔反驳一句“那不是男朋友,是普通同学”,或者“我上周不是回去了吗”。周沉听着,把碗里的红烧肉和青菜都吃完了。陈瑾妈妈给他添了两次饭,他都没推辞。
吃完饭,陈瑾妈妈收拾饭盒。周沉站起来帮忙,把空碗叠在一起递给她。陈瑾妈妈接过碗的时候,忽然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周,我家小瑾脾气不好,但她认准了的事就不会变。你多担待。”
周沉点了点头。陈瑾妈妈拎着保温袋走到门口,回头对陈瑾说:“下次带小周回家吃饭。你爸想见见他。”
“妈,我们还没——”
“带不带?”
陈瑾沉默了一秒。“带。”
陈瑾妈妈满意地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周沉站在沙发旁边,陈瑾站在办公桌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阳光从百叶窗里斜进来,把地板切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你刚才,”陈瑾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跟我妈说那些话……”
“哪句?”
“就那句,”陈瑾低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把一份文件拿起来又放下,“说我好。”
周沉走到她桌前。陈瑾没有抬头,但她翻文件的手停住了。周沉站在她面前,离她大概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看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暖棕色的发丝,看她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的是实话。”周沉说,“你本来就好。”
陈瑾抬起头。她看他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审视和衡量,里面的东西更直白、更软,像一层薄薄的冰壳下面涌动着的水。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去看窗台上的花瓶。
“你该下去了,”她说,“下午还有复盘会。”
“陈瑾。”
她的目光转回来。
“你妈让我下次去你家吃饭,”周沉说,“你答应了。”
“我是被逼的。”
“那你去不去?”
陈瑾抿了抿嘴唇。她伸手把桌上那枝雏菊从瓶子里抽出来,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又插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插好之后,她抬起眼睛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去。但你得先过我爸那关。”
“你爸很难搞?”
“比我难搞多了。”陈瑾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幸灾乐祸,“他以前是刑警,看人很准。你最好别撒谎。”
周沉想了想。“那我实话实说。”
“说什么?”
“说我在追他女儿。”
陈瑾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去捡,耳尖红透了,一路蔓延到脖子。她把钢笔捡起来握在手里,笔尖对着文件戳了两下,没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她根本没看文件。周沉站在桌前,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他妈让他穿那件白衬衫是对的。
虽然他身上现在穿的是陈瑾买的那件。
“下去吧,”陈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干脆的语调,“复盘会两点开始,你那个客户数据还有几个地方要补。”
“好。”
周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瑾已经低下头去写东西了,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住,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门口撞上。
“周沉。”
“嗯?”
“下次剪花,”陈瑾说,“你站远点。你挡光。”
周沉笑了。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涌进来,照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钉钉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阎罗王”。
“我爸爱吃鱼。你下次来的时候带条新鲜的。”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几秒才发出来。
“不用谢。”
周沉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两行字,觉得今天中午的红烧肉好像还留在嘴里,甜丝丝的。他把手机揣好,往楼下走。经过花坛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丛雏菊。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白得发亮。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陈瑾。配文只有两个字。
“收到。”
这次陈瑾没有秒回。但周沉上楼的时候,路过行政部,小刘探出头来喊他:“周哥,你刚才是不是在花坛边蹲着?”
“怎么了?”
“没什么,”小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觉得你最近怪怪的,老往花坛跑。”
周沉笑了笑没说话。他走进市场部办公室,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陈瑾的头像跳了一下,他点开,看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办公桌的窗台,那个玻璃瓶里现在插了两枝雏菊,一枝是早上那枝,另一枝是新的,茎秆上还带着一片小叶子,叶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写字。照片角落里有一点点墨绿色的袖口,陈瑾应该是在他走后拍了这张。下面配了一行字。
“两枝了。明天你自己来剪。”
周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又点亮,看着那两枝白色雏菊并排插在玻璃瓶里,花瓣挨着花瓣。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打开PPT开始补客户数据。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隔了两个工位的同事探头问他:“周沉,你今天效率怎么这么高?”
周沉头也没抬。“赶着下班。”
“下班干嘛去?”
“买鱼。”
同事一头雾水地缩回去了。周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窗外的阳光慢慢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过去,照在他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袖口上。袖口有一点点咖啡渍,是中午陈瑾妈妈倒茶的时候溅上去的。周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渍痕,没有擦。他继续敲键盘,嘴角的弧度藏在屏幕后面,谁也看不见。
但钉钉上“阎罗王”的头像旁边,那个未读消息的红色圆点一直亮着。周沉没点开。他想留着,等下班的时候再看。那里面可能是新的工作安排,可能是对他数据的追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但他很确定一件事,明天早上他会比今天更早到公司,赶在陈瑾剪花之前。
花坛里的雏菊开得正好。他不想错过。
第五章
周沉下班之后去了趟水产市场。
他站在冰鲜区前面,面前摆着五六种鱼,眼睛都浑了,分不清哪条新鲜。他掏出手机给陈瑾发了条消息,拍了一张冰柜的照片,配文:“哪种?”
对面回得很快:“你连鱼都不认识?”
“我爸走得早,家里没做过鱼。”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两分钟。周沉以为她说错了什么,正准备再补一句“我随便买一条算了”,手机震了一下。陈瑾发来一段语音,只有五秒。周沉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办公室的回音。
“左边第二条,鳜鱼。看鳃,红的就新鲜。”
周沉把手机揣回去,指着左边第二条让摊主捞起来。摊主翻开鳃给他看,鲜红色的,确实是新鲜的。他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陈瑾。
“你会杀吗?”
周沉看着手里那条还在袋子里扑腾的鱼,沉默了。他又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这次照片里是他拎着袋子站在水产市场门口,表情很诚实。陈瑾回了一个字:“笨。”
然后又是一条:“明天早点来,我教你。”
周沉拎着鱼站在傍晚的街边,看着那两个字。旁边卖菜的大爷在收摊,把一筐筐青菜往三轮车上搬。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烤红薯的甜气。周沉把手机揣好,拎着鱼往家走。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手里拎着条鱼,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你会挑鱼?”
“不会,有人教的。”
他妈把锅铲一放,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精光一闪。“谁教的?”
周沉把鱼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同事。”
“什么同事还教你挑鱼?”
“妈,”周沉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妈,“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他妈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抱着胳膊看他。“你是不是在跟那个开公司的姑娘谈?”
周沉想了想。“算是在谈吧。”
“算是在谈?”他妈提高了音量,“什么叫算是在谈?人家姑娘什么态度?你表白没有?牵手没有?你什么都没干就说是谈?”
周沉被他妈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晕。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想,发现他妈说得对。他跟陈瑾之间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确。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剪过花,陈瑾给他买了衬衫,他把花插在她的瓶子里,他跟她妈一起吃了红烧肉。但他们没有牵过手,没有说过喜欢,没有确认过任何关系。陈瑾在钉钉上叫他“周沉”,在外面叫他“同事”,他叫她“陈总”或者直呼其名,但从来没有叫过别的。
“妈,你别管了。”周沉说。
“我不管?你是我儿子我不——”他妈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周沉的手机响了。周沉掏出来看,陈瑾的电话。他当着他妈的面接了。
“喂?”
“鱼买了?”
“买了。”
“鳃是红的?”
“红的。”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花坛,别迟到。”陈瑾顿了顿,“带着鱼。”
“带着鱼去花坛?”
“你不是不会杀吗?我教你。花坛旁边有个水龙头。”
周沉笑了。他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正竖着耳朵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质问变成了好奇。周沉转过身去,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陈瑾,我妈在旁边。”
对面沉默了一秒。“你妈知道鱼的事了?”
“她问我是不是在跟你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周沉以为她挂了,正准备看屏幕,陈瑾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怎么说的?”
“我说算是在谈。”
又是三秒的沉默。然后陈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周沉差点没听清。“明天别迟到。鱼带着,我带了姜和葱。”
她挂了。周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妈凑过来:“她说什么?”
“她说明天教我杀鱼。”
他妈一拍手。“你看看人家姑娘!多实在!你明天把鱼带过去,别丢人。对了,你穿什么去?那件白衬衫我给你熨好了——”
“妈,”周沉往房间走,“明天早上七点半,我穿什么她都不会看。”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看?”
周沉没回答,关上了房门。他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妈在外面自言自语:“这孩子,嘴比蚌壳还紧。”他掏出手机,翻到陈瑾的微信。对话框里有一条新的未读消息,他点开。
“你妈声音很大。”
周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刚才他妈在外面说话的声音确实不小。他回了一个:“你听到了?”
“你电话收音不错。”
周沉笑出了声。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从早上到公司,到客户会,到面馆,到他妈送红烧肉,到陈瑾妈妈拍着他肩膀说“你多担待”。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举在面前。陈瑾的头像旁边又跳了一个红点。他点开,看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家的厨房台面,上面摆着一小把葱和一块姜,姜已经切好片了,葱切成段,摆在一个白色的小碗里。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明天七点半”。字迹是陈瑾的,瘦长锋利,跟她批文件的字体一模一样。
周沉把照片放大,看到便签纸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草,像是写完又后悔了但没有擦掉。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行字是:“穿那件白的。”
周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周沉就到了公司。他穿的是那件白衬衫,他妈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给他熨好了,领口挺得像纸板。他拎着装鱼的袋子站在花坛旁边,袋子里已经换过水了,鱼还活着,在塑料袋里偶尔扑腾一下尾巴。花坛里的雏菊被浇过水了,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早晨七点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七点二十五,陈瑾从园区侧门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小白鞋。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没戴,换成了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周沉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走到花坛边才抬起头。两个人隔着那丛雏菊对视了一眼。陈瑾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白衬衫领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鱼呢?”
周沉把袋子提起来。陈瑾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袋子外面戳了一下鱼背。鱼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溅了一点水在她手背上。她甩了甩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很短,看起来很锋利。
“走,那边有水龙头。”
花坛旁边确实有个浇花用的水龙头,在灌木丛后面,平时没什么人来。周沉蹲在水龙头旁边,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鱼在水泥地上扑腾了两下,陈瑾蹲下来,一只手按住鱼头,另一只手拿着刀开始刮鳞。她的动作很利落,刀面贴着鱼身斜着推过去,鱼鳞一片片飞起来,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周沉蹲在旁边看,发现她刮鳞的时候右手食指上那道旧疤跟着手指的动作微微牵动,像一条很浅很淡的线。
“看什么?拿盆接水。”陈瑾头也没抬。
周沉从旁边找了个浇花用的塑料桶,接了半桶水放在她手边。陈瑾把刮好鳞的鱼放进桶里涮了涮,开始剖肚子。她的刀尖从鱼腹划进去,动作很稳,内脏掏出来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周沉看着她低头操作的样子,晨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丸子头上的一缕碎发照成金色。她剖鱼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下嘴唇往里收,跟看文件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经常做饭?”周沉问。
“不经常。我爸爱吃鱼,小时候他在家的时候都是我杀。”陈瑾把鱼鳃抠出来,手指上沾了血水,她甩了甩,继续冲洗鱼腹,“后来他工作忙,就我妈杀。再后来我妈手疼,就我杀。”
“你爸现在还吃鱼吗?”
“吃。但他现在血脂高,医生让少吃。”陈瑾把清理好的鱼放进干净的袋子里,站起来去水龙头下面洗手。她把小刀也冲干净,甩了甩水,收进口袋。周沉还蹲在地上,手里提着装鱼的袋子。陈瑾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
周沉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陈瑾伸手扶了他一把,跟上次在花坛边一样,手指隔着衬衫袖子握住他的小臂。这次她握的时间更短,但松开之前拇指在他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收回手,把丸子头重新扎紧,往办公楼方向走。
“鱼你拿回去放冰箱。晚上下班去我家。”
周沉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今晚?”
“我妈昨晚又打电话了。她说红烧肉都做了,你不来就浪费了。”陈瑾背对着他走,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我爸也在家。他今天轮休。”
周沉拎着鱼快走两步跟上她。“陈瑾。”
“嗯?”
“你爸知道我是谁吗?”
陈瑾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侧过头来看他,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平时那些冷硬的线条都照软了。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杯兑了水的琥珀色茶。
“知道。我跟我妈说了。”她顿了顿,“我说你在追我。”
周沉站在园区侧门口,手里拎着一条清理好的鳜鱼,看着陈瑾继续往前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眉头微微挑起来。
“走啊。你不上班了?”
周沉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进园区大门,经过花坛的时候,陈瑾偏头看了一眼那丛雏菊。周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昨天他拍的那两枝花里面,有一枝的茎秆上绑了一根很细的红绳,系了一个很小的结。他昨天走的时候没有那根红绳。
“你系的?”他问。
陈瑾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快了一点,把周沉甩在了后面半步。周沉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晃,觉得今天早上的太阳比昨天更亮了。他拎着鱼快步跟上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大厅。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们前后脚进来,目光在周沉手里的鱼和陈瑾的背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周沉冲她点了点头,没解释。
上午的工作照常。周沉把客户数据补完了,发给了张姐。张姐看完回了一句“这回行”,然后补了一句“陈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刚才路过我们部门居然笑了一下”。周沉没接话,低头继续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碰见了陈瑾。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一份公司食堂的标准套餐,青菜、鸡腿、米饭。周沉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陈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
“鱼放冰箱了?”她问。
“放了。用保鲜袋装好了。”
“晚上六点半,城南翡翠小区,三栋二单元。”陈瑾低头扒饭,“你打车来,别骑电动车。我爸不喜欢迟到的。”
“我五点下班,过去正好。”
陈瑾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忽然说:“我爸喜欢喝茶。你带盒茶叶。”
“什么茶?”
“都行。他不挑,就是喜欢泡着喝。”陈瑾顿了顿,筷子尖在米饭上戳了一下,“你别买贵的。他要是知道你花大价钱买茶,反而会不高兴。”
周沉点了点头。他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忽然想到什么。“陈瑾。”
“嗯?”
“你妈今天会不会又做红烧肉?”
陈瑾嘴角动了一下。“不会。今天做鱼。”
周沉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尖那点粉色照得很清楚。他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她碗里。陈瑾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干嘛?”
“我不爱吃鸡腿。”
“你骗谁呢。”但陈瑾没有把鸡腿夹回去。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周沉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想起昨天中午在她办公室吃红烧肉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不太高兴但又在认真吃饭的仓鼠。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陈瑾抬头瞪他,嘴里还嚼着饭,那个瞪毫无威慑力。周沉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周沉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手指在键盘上敲两下停一下,脑子里一直想着晚上要买什么茶。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发现陈瑾爸爸以前是刑警,喜欢喝茶但不喜欢贵的,喜欢在家里泡着喝。他翻到购物软件上,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盒两百多的铁观音,评价说“香气足,耐泡,口粮茶”。他下单的时候特意选了加急配送,下午四点能送到公司。
四点十分,快递到了。周沉拆开包装看了一眼,铁盒挺朴素的,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背包里。五点下班铃响的时候,他背着包往外走。经过花坛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丛雏菊。今天没有新剪的痕迹,昨天绑了红绳的那枝还在,红绳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那个结朝里了。周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陈瑾。
“下班了。茶叶买了,铁观音。”
对面很快回了:“嗯。别迟到。”
周沉出了园区,打了辆车。城南翡翠小区离公司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商业区慢慢变成住宅区。小区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树干很粗,树龄看起来比他大。他找到三栋二单元,坐电梯上了七楼,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门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说话声,隐约能闻到鱼的香味。他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陈瑾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棉质长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茶叶袋,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周沉走进去,在玄关换了拖鞋。客厅里陈瑾妈妈正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小周来了!快进来坐,老陈,人来了!”
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肩宽,头发花白但剪得很短,脸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他穿着件洗旧了的藏蓝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周沉很熟悉的审视。跟陈瑾看文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沉、更沉得住气。
“叔叔好,我叫周沉。”周沉把茶叶递过去。
陈瑾爸爸接过茶叶看了一眼,放在了茶几上。他坐下来,冲周沉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周沉坐下来。陈瑾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周沉面前,一杯放在她爸旁边。她自己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离她爸很近,离周沉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陈瑾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周沉。
“小瑾说你在她公司做市场?”
“是,做了三年。”
“之前呢?”
“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后来跳槽到陈瑾的公司。”
陈瑾爸爸点了点头。“她脾气不好,你受得了?”
周沉看了一眼陈瑾。陈瑾正低头看她自己的手指,像是没听见。周沉转回目光,看着陈瑾爸爸。
“她脾气是不好,但她讲道理。做错了事她骂我,我认。做对了她夸我,我记着。”
陈瑾爸爸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周沉两秒,嘴角那条线松动了一点,不明显,但周沉看见了。陈瑾妈妈从厨房端着鱼出来,招呼大家吃饭。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是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和一锅排骨汤。陈瑾坐在周沉对面,低头盛饭。她爸坐在主位,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在自己碗里,然后看了周沉一眼。
“会喝酒吗?”
“不太会。”
“那就不喝。”陈瑾爸爸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抿了一口,“吃鱼。”
周沉夹了一块鱼肉。陈瑾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但她夹菜的时候筷子往鱼盘里伸了两次,都绕开了鱼腹,夹的是鱼背。周沉忽然想起来,鱼腹上的肉最嫩,刺最少。陈瑾爸爸刚才把鱼腹那块夹走了,剩下的是鱼背。但陈瑾夹的是鱼背,周沉夹的时候也夹了鱼背。他们俩都没动靠近鱼腹那块最好的肉。
陈瑾爸爸放下酒杯,看着周沉。“小周,你知不知道小瑾为什么到现在没对象?”
周沉摇了摇头。
“她太要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低头。”陈瑾爸爸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老刑警做笔录时的冷静,“她上一个男朋友,谈了一年多,对方受不了她工作忙,提了分手。她回来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照常上班。过了三个月我才知道她失恋了。”
陈瑾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没有抬头,但周沉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陈瑾妈妈在旁边打圆场:“老陈你提那些干嘛——”
“让他知道。”陈瑾爸爸看着周沉,“你要是受不了她这个脾气,趁早说。别耽误她。”
餐桌安静了两秒。排骨汤的热气在四个人中间袅袅升起来。周沉放下筷子,看着陈瑾爸爸的眼睛。
“叔叔,我受不了的时候会跟她说。她骂我我也跟她说。但我没打算走。”
陈瑾的筷子动了一下,夹了一粒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嚼出什么味道。她爸爸看了周沉很久,然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行。”他说,“吃饭。”
那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陈瑾爸爸后来没再问什么尖锐的问题,转而跟周沉聊了几句钓鱼的事。周沉说他不会钓鱼,陈瑾爸爸说“下次带你去”,陈瑾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连鱼都不会杀”,她爸笑了一声,说“那更得去,练练手”。陈瑾妈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哼着歌,声音不大但调子很欢快。周沉起身帮忙收拾碗筷,陈瑾妈妈把他往外推。
“你去跟小瑾说话,这儿不用你。”
周沉被推出厨房,站在客厅里。陈瑾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正看着楼下的路灯。周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阳台外面是城南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线,远处的车流像一串缓慢移动的珠子。陈瑾没有回头,但她往旁边让了让,给周沉空出了半个身位。
“我爸今天话多了。”她说。
“还好。”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说的比过去一个月都多。”陈瑾偏过头来看他,阳台的灯光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你刚才那些话,是真的?”
“哪句?”
“那句‘没打算走’。”
周沉看着她。阳台的风吹过来,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到脸侧,挡住了半边眼睛。周沉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陈瑾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她的耳朵是凉的,被夜风吹的。周沉收回手,揣进口袋里。
“真的。”他说。
陈瑾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楼下的路灯。但她的手伸过来,在两个人之间那半个身位的空隙里,碰了碰周沉的小指。就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周沉把她的手握住了。陈瑾没有抽回去。她的手指很凉,手心却是温的。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手在阴影里握着,谁也没说话。客厅里传来陈瑾妈妈洗碗的水声和她爸翻报纸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陈瑾先松开了手。她转身往客厅走,经过周沉身边的时候,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花坛,七点半。”
“剪花?”
“不剪花。”陈瑾拉开阳台门,客厅的灯光涌出来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教你认鱼。我爸说下周带你去钓鱼。”
周沉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客厅,被灯光吞没。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很淡。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钉钉上“阎罗王”的头像旁边有一个小红点。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我爸喜欢你。明天别迟到。”
第六章
周沉第二天早上到花坛的时候,陈瑾已经在了。她蹲在水龙头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树叶。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竹竿头上绑了一截棉线,线的末端系着一个很小的鱼钩。周沉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鱼钩,沉默了。
“这是钓鱼?”
“教你绑线。”陈瑾把竹竿递给他,“我爸的备用竿。你先练手。”
周沉接过竹竿,发现竿子很轻,握把处缠着一层旧胶带,胶带边缘磨得发白了。陈瑾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棉线和几个鱼钩,放在水泥地上。她拿起一个鱼钩,手指捏着钩柄,另一只手拉出一段棉线,开始绕。她的动作很慢,一边绕一边说:“绕六圈,从里往外,别重叠。”
周沉蹲在旁边看。晨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脖子,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打底衫。丸子头扎得比昨天紧,耳垂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戴。她绕完六圈,把线头穿进钩眼里,拉紧,然后递给周沉。
“你试试。”
周沉接过鱼钩和线,学着她的样子绕。第一圈就绕反了,线在钩柄上拧成一团。陈瑾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绕的线拆了,重新递给他。周沉又试了一次,还是绕反了。第三次,他绕到第四圈的时候手一滑,鱼钩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水龙头旁边的草丛里。周沉趴在地上找了半分钟,摸出来的时候鱼钩上挂了一片枯叶。陈瑾看着他手里的鱼钩和枯叶,嘴角动了一下。
“你钓鱼的时候最好别甩竿。”
“为什么?”
“容易钩到自己。”陈瑾站起来,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你该上去了。鱼线你带着,中午午休的时候练。下班之前给我看。”
周沉把竹竿和鱼钩收好,塞进背包侧袋。陈瑾蹲下去把红色塑料桶里的水倒掉,桶拎起来的时候,周沉看见桶底有一道很深的裂痕,用透明胶粘过,胶带边缘卷起来了。她拎着桶往园区侧门走,周沉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到侧门口的时候,陈瑾忽然停了一下。
“昨晚你走了之后,我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眼神挺稳的。”陈瑾偏过头来看他,晨光在她的睫毛上跳了一下,“他看人很准。当年他不同意我上一个男朋友,就是觉得那人眼神飘。”
周沉还没来得及回应,陈瑾已经推开侧门走进去了。她走得很快,深蓝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晃了两下就拐进了大楼。周沉站在侧门口,背包侧袋里插着一根旧竹竿,竹竿上缠着歪歪扭扭的棉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线,想起陈瑾刚才蹲在地上绕线的样子,手指很稳,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竹竿的照片,发给了陈瑾。配文:“你爸的竿子?”
陈瑾秒回:“嗯。用了二十年了。你弄坏了赔。”
周沉把竹竿插回背包,进了大楼。上午的工作照常,客户数据复盘会开了一个半小时,张姐在会议上表扬了他两句,说他最近的报告“明显走心了”。周沉低头在笔记本上画鱼钩,画到第七个终于画对了。散会之后他去茶水间泡茶,碰到了行政部的小刘。小刘端着杯子凑过来,压着声音问他:“周哥,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
周沉拧开茶杯盖子,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翻了个身浮上来。“怎么这么问?”
“你工位上那根竹竿啊。还有你最近每天早上都早到,以前你都是踩点来的。”小刘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你上周五在食堂跟陈总坐一桌吃饭,我看见了。”
周沉盖上杯盖,晃了晃杯子。“跟陈总吃饭怎么了?”
“没怎么,”小刘眼珠转了转,“就是陈总那天下午心情特别好,给我们行政部批预算的时候多批了百分之十。张姐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周沉端着茶杯往工位走,小刘在后面喊:“周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没有。”周沉头也没回。
中午午休的时候,周沉拿着竹竿去了楼下花坛。他在水龙头旁边找了个有树荫的位置,把竹竿伸展开,开始练绑线。绕了拆,拆了绕,折腾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绑出了一个像样的结。他拍了张特写发给陈瑾。对面过了半分钟才回,只有两个字:“凑合。”
然后又一条:“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带上竿子。”
周沉四点准时上了顶楼。陈瑾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桌后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竹竿上,然后才移到他的脸。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膀上。办公室里有淡淡的柑橘香,香薰机又在工作。桌上那个玻璃瓶里,两枝雏菊还开着,水换过了,花瓣上有一层细密的水雾。
“竿子给我看看。”
周沉把竹竿递过去。陈瑾接过来,手指在绑好的线结上捏了捏,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她的拇指在结上按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他。
“松了。你拉的时候没使劲。”
“我使劲了。”
“你使劲的方式不对。”陈瑾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卷新棉线和一枚鱼钩,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把线放在茶几上,“过来,我再教你一遍。”
周沉走过去坐在沙发上。陈瑾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她把棉线和鱼钩递给他,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手上。她的手很凉,指腹按着他的指背,带着他的手指一起绕线。周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动。陈瑾的手很稳,带着他绕了一圈、两圈、三圈,每绕一圈她的拇指就在他指背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
“绕的时候线要绷紧,但不能太紧,太紧钩柄会断。”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你刚才绕太松了,结是虚的,鱼一咬就脱。”
周沉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食指侧面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银白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上这道疤,怎么弄的?”
陈瑾的手指停了一拍。她松开他的手,靠回沙发背上,把茶几上的线卷拿起来转了两圈。“小时候帮我爸收拾渔具,被鱼钩划的。”
“疼吗?”
“早不疼了。”陈瑾把线卷扔回茶几上,偏过头来看他,“你绑好了吗?”
周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鱼钩,线绕得整整齐齐,六圈,不松不紧。他拉紧线头,打了个结,递给陈瑾看。陈瑾接过去检查了一遍,拇指在结上按了按,然后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还行。”
她把鱼钩递还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心,多停了一秒。周沉把鱼钩收好,竹竿靠在沙发扶手上。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鸟叫。陈瑾靠在沙发上,偏着头看他,目光比平时松弛,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但暂时还满意的作品。
“周沉,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大学谈过一个,半年。”
“为什么分?”
“她觉得我太闷。”
陈瑾挑了挑眉。“你闷吗?”
“你觉得呢?”
陈瑾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去看窗台上的花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玻璃瓶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上一个男朋友,谈了一年多。他是我在伦敦读研的时候认识的,中国人,学金融的。后来我回国创业,他留在那边。异国了半年,他提了分手,说受不了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周沉看着她。陈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她做决策之前的小动作。
“你当时什么感觉?”周沉问。
“没什么感觉。”陈瑾偏过头来看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去见了投资人,拿到了第一笔融资。”
周沉笑了一声。陈瑾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笑你。”周沉说,“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拿融资。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像你。”
陈瑾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软了一点。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我妈问你周六有没有空。她说你爸——她说你妈上次提过想去城南那个花鸟市场,她可以带路。”
周沉愣了一秒。“我妈?”
陈瑾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你妈跟我妈上周加了微信。她们现在每天互发广场舞视频,比跟我聊天都勤。”
周沉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他妈的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九宫格照片,其中一张是和陈瑾妈妈的合影,两个阿姨站在人民公园的荷花池前面,笑得很开心。配文是:“新姐妹,投缘!”周沉把手机放下,看着陈瑾。
“她们俩已经见过了?”
“昨天下午。”陈瑾揉了揉眉心,“我妈回来跟我说,你妈跳舞跳得比她好,她不服气,约了明天再去。”
周沉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脑子里浮现出两个阿姨在公园里跳舞的画面,又想到他和陈瑾在公司里装作上下级的样子。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荒谬得有点好笑。他偏过头去看陈瑾,发现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上。陈瑾先移开了,低头去拿茶几上的水杯。但她的嘴角弯着,藏在水杯后面。
“周六花鸟市场,”周沉说,“你去吗?”
“我妈去,我能不去吗?”
“那我也去。”
陈瑾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写了两笔,像是要恢复工作状态。但周沉看见她写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批文件的笔迹完全不一样。她写了两行,把文件合上了。
“周六早上九点,城南花鸟市场门口。你带你妈,我带我爸妈。”她顿了顿,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妈喜欢什么花?”
“栀子。她以前在阳台上养过一盆,后来死了,哭了一下午。”
陈瑾的钢笔停了下来。她低头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周沉看不清是什么。她写完撕下来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行了,你下去吧。竿子带着,晚上回去练。”
周沉站起来,把竹竿收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瑾叫住他。
“周沉。”
他回头。陈瑾站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她背后的百叶窗里透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玻璃瓶,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你妈那盆栀子,周六我赔她一盆。”
周沉站在门口,看着陈瑾的手指从花瓣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水雾。他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玻璃幕墙外面是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把整条走廊照得金灿灿的。他掏出手机,钉钉上“阎罗王”的头像旁边又亮了一个红点。
他点开。一行字。
“周六穿那件白的。我妈说你穿白的好看。”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几秒。
“我也觉得。”
周沉把手机举到面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站在走廊中间,旁边是公司历年拿下的奖杯陈列柜,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笑得有点傻。他把手机收起来,快步下楼。经过花坛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丛雏菊。昨天绑了红绳的那枝还在,今天又多了一枝新的,茎秆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绑。周沉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准备发给陈瑾,想了想又收起来了。
他站起来,往停车场走。背包侧袋里插着那根旧竹竿,竹竿上绑着今天下午她手把手教他系的鱼钩。线结很紧,六圈,不松不紧。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把竹竿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竹竿握把的旧胶带下面露出了一小截木头本色,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记。”
周沉站在电动车旁边,把那截刻字看了很久。木头上的刻痕很深,边缘被磨得圆润了,是很久以前刻的。他想起陈瑾爸爸手上的老茧,想起那根用了二十年的竹竿,想起陈瑾蹲在花坛边绕线时说的那句“我爸的备用竿”。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特写,发给了陈瑾。
“你爸的竿子上刻了字。”
对面这次回得很慢。周沉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陈瑾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刻的。七岁。”
周沉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竹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把竹竿放回背包里,拧动电动车油门。出园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顶楼。陈瑾办公室的灯亮着,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周沉觉得,她一定站在窗边往下看。他冲那扇窗户挥了挥手,然后拧油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他没有回头。但后视镜里,顶楼那扇窗户的百叶窗缝隙里,有一小片白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动了动。周沉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他想,周六得去趟花市,给他妈买盆栀子,再给陈瑾爸爸挑根新鱼竿。旧竹竿他得留着。那上面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了二十年了。他舍不得换。
回到家里,他妈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沉把竹竿靠在玄关墙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妈头也没回地喊:“周六有安排没有?没有的话陪妈去趟花鸟市场。”
周沉在他妈旁边坐下来。“有。我陪你去。”
他妈立刻把电视静音了,转过头来盯着他。“你跟谁去?”
“跟同事。”
“什么同事?”
“就那个开公司的。”
他妈的眼睛亮起来,一拍大腿。“她是不是叫陈瑾?她妈叫赵秀芬?我跟你说,我昨天跟秀芬姐跳舞的时候她就说了,她女儿周六带对象去花市,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还说呢,我儿子没对象啊——”
“妈,”周沉打断她,“我就是那个对象。”
他妈张着嘴看了他三秒,然后忽然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然后冲进卧室去翻衣柜。“你穿什么?那件白衬衫我给你熨好了挂在门口了,你周六就穿那个。我明天去烫个头,秀芬姐那个卷发挺好看的——”
周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妈在卧室里忙活,电视里放着无声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放着他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来自“秀芬姐”。周沉瞥了一眼,消息是:“小周来的时候带把伞,天气预报说周六有雨。我家老陈淋了雨要感冒。”
周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下午陈瑾握着他手指绕线时的温度,很淡,但还在。他把手攥了攥,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的时候,那根旧竹竿靠在墙上,竹竿上那截刻着“陈记”的木头在走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根竹竿拿起来,放进了自己房间的角落里。
那里面有两个字,刻了二十年。他得找个盒子,把竿子收好。下次去陈瑾家的时候,得问问她爸,这根竿子还能用几年。
第七章
周六早上周沉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打在卧室窗户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周沉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他妈已经在客厅里走动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周沉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雨不大但很密,把楼下的梧桐树洗得发亮。
他穿好那件白衬衫走到客厅,他妈正站在玄关镜子前面系丝巾,一条绛红色的真丝围巾绕了两圈。她今天烫了头发,小卷蓬松地堆在耳侧,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见周沉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就是裤子皱了点。”她走过来把周沉的衬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你到了那边别光站着,帮人家拎东西。秀芬姐说了,老陈腰不好,不能提重物。”
“知道了。”
“还有,小瑾要是跟你闹别扭,你让着点。秀芬姐说她女儿脾气犟,吃软不吃硬。”
周沉拿起鞋柜上的雨伞,拉开门。他妈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地念着,一直念到楼下。雨不大,但风有点斜,周沉撑开伞把他妈罩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他们打了辆车去城南花鸟市场,路上他妈一直在看手机,跟赵秀芬发语音,问她们到了没有。周沉靠在车窗上,看着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淌。手机震了一下,陈瑾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花鸟市场门口,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短靴,裤腿挽起来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旁边是一排摆满盆栽的摊位,绿油油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配文只有两个字。
“到了。”
周沉放大照片看了看,发现陈瑾旁边还站着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高个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弯腰看一盆兰花。陈瑾爸爸。周沉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个字:“快到了。”
出租车在市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周沉一眼就看到了陈瑾。她站在那排盆栽摊位旁边,黑色雨伞撑在头顶,雨点打在伞面上汇成细流从伞骨滴落。她今天穿了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了一条很小的丝巾,跟周沉那条浅灰色衬衫领子很配。周沉撑伞走过去,他妈跟在他后面,看见赵秀芬就喊了一声“秀芬姐”,两个阿姨立刻抱在一起,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陈瑾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周沉的脸上,然后往下滑到他的衬衫,停了一秒。她没说什么,但周沉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陈瑾爸爸从兰花摊位前直起身来,冲周沉点了点头。
“来了。”
“叔叔好。”
陈瑾爸爸的目光扫过周沉手里的伞和他妈手里的购物袋,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看兰花。陈瑾妈妈挽着周沉妈妈的胳膊,两个阿姨已经往市场里面走了,边走边聊,声音很大。周沉和陈瑾落在后面,两个人撑着各自的伞,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妈挺高兴的。”陈瑾说。
“你妈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几步。雨点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市场里人来人往,摊主们蹲在棚子下面整理花盆,偶尔吆喝一嗓子。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花草的清香,湿漉漉的。周沉偏头看了一眼陈瑾的伞,黑色的,伞面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他注意到她握伞的右手食指上那道旧疤,在阴天里显得比平时更淡,几乎看不见了。
“你爸看兰花呢。”周沉说。
“他喜欢兰花,但从来不舍得买。嫌贵。”
“那今天给他买一盆。”
陈瑾偏过头来看他。“你买?”
“我买。”
陈瑾的伞偏了一下,雨点趁机落了她半边肩膀。她赶紧把伞正过来,但周沉已经看见了,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快步走了两步,追上前面两个阿姨。周沉跟上去,经过一个卖栀子花的摊位,他妈停下了脚步。
“这栀子开得真好。”他妈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白色的花瓣上沾着雨水,叶子绿得发亮。摊主是个老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抽烟,见有人来看花,懒洋洋地说了句:“十块一盆。”
周沉走到他妈旁边蹲下来。这盆栀子比他妈以前养的那盆小一点,但花苞很多,绿叶间缀着十几个白点。他妈伸手碰了碰花瓣,手指头轻轻颤了一下。周沉知道她想起来以前那盆了,养了三年,冬天忘了搬进屋里,冻死了。他妈为那盆花哭了一下午,他爸当时还在,说“再买一盆就是了”,他妈说“那不一样”。后来他爸走了,他妈再也没养过栀子。
“喜欢就买。”周沉说。
他妈摇了摇头,站起来。“不买了,养不好。”
周沉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摊主,把那盆栀子端起来。他妈回头看他,张了张嘴,周沉把花盆塞到她手里。
“养死了再买。”
他妈捧着那盆栀子,愣了两秒。陈瑾妈妈在旁边凑过来看,连声说好看,又拉着周沉妈妈往前走。周沉落在后面,经过陈瑾身边的时候,发现她正看着他。她的伞歪了一点,雨落在她肩膀上,风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去管,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今天早上的雨雾。
“你对你妈挺好。”她说。
“她一个人。”
陈瑾点了点头,把伞正过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跟上前面三个人的脚步。陈瑾爸爸停在一个卖金鱼的摊位前面,蹲下来看缸里游动的红鲫鱼。摊主拿网兜捞了一条给他看,他摆了摆手。周沉走过去站在旁边。
“叔叔喜欢金鱼?”
“不养。就是看看。”陈瑾爸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鱼比人自在。”
周沉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陈瑾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爸一张纸巾。陈瑾爸爸接过擦了擦手,目光在周沉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小周,你爸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走了八年了。”
陈瑾爸爸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纸巾叠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点了点头。“老师好。教书育人,积德。”他没再说什么,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周沉跟上去,陈瑾走在他旁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就一下,碰完就分开了。但周沉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热了一路。
花市逛了一个多小时,两个阿姨买了不少东西,周沉妈妈捧着一盆栀子,陈瑾妈妈拎着一袋花肥和一盆薄荷。陈瑾爸爸最后还是在周沉的坚持下挑了一盆春兰,花盆不大,叶子细长,中间夹着两枝浅绿色的花苞。周沉付了钱,陈瑾爸爸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花盆拎起来,没推辞,只说了一句“好好养”。
出了花市,雨小了一点。陈瑾妈妈提议去吃早茶,附近有家老字号,她说她跟周沉妈妈上次跳舞之后去吃过,虾饺特别好。一行人往早茶店走,经过一个卖渔具的摊位,周沉停下了脚步。摊位上摆着一排鱼竿,碳素的,很轻,比陈瑾爸爸那根旧竹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拿起一根看了看,老板立刻凑上来介绍,说这款杆子轻,韧性好,钓鲫鱼最合适。
“多少钱?”
“三百八。”
周沉摸了摸那根竿子。他想了想,放下了。“我再看看。”
陈瑾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放下竿子走了两步,她开口了。“为什么不买?”
“太贵了。”
“你买兰花就舍得?”
周沉偏头看她。陈瑾的伞稍微偏过来一点,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伞面下面。雨点打在伞上,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只剩头顶这一圈黑色的布和两个人中间那半步的距离。陈瑾看着他,目光很平,但底部有东西在动。
“兰花是给你爸的。”周沉说,“竿子是给我自己的。不一样。”
陈瑾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早茶店走。她走得很快,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下缘。周沉跟上去,发现她耳尖又红了,藏在头发里面,被雨雾洇湿的发丝贴在上面。早茶店里人很多,陈瑾妈妈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冲他们招手。周沉和陈瑾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陈瑾坐在他旁边,椅子挨得很近,两个人的胳膊肘几乎碰到。
虾饺端上来的时候,陈瑾妈妈给每个人夹了一个,轮到周沉的时候多夹了一个放他碗里。“小周多吃点,太瘦了。”陈瑾爸爸在旁边喝普洱,没说话,但把他面前那笼烧麦往周沉这边推了推。周沉低头吃虾饺,陈瑾在旁边夹了一块萝卜糕,嚼了两口,忽然偏过头来。
“那根竿子。”
“嗯?”
“下周我陪你回去买。”陈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百八,我出一半。”
周沉嚼虾饺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头看陈瑾,她正低头夹萝卜糕,筷子尖在碟子里戳了两下,没夹起来。周沉伸手把那块萝卜糕夹到自己碗里,然后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虾饺放到她碟子里。陈瑾看着碟子里的虾饺,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干嘛?”
“你不吃萝卜糕。”
“我吃的。”
“你刚才戳了两下没夹起来,说明你不想吃。”
陈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那个虾饺吃了。她吃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跟那天在她办公室吃红烧肉一模一样。周沉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嘴角藏在碗沿后面。桌子对面,陈瑾爸爸端着茶杯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但周沉注意到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嘴角那条线松了一点。陈瑾妈妈在旁边跟周沉妈妈聊天,说下周还去跳舞,要教她一个新曲子。
早茶吃到一半,周沉妈妈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照片。“秀芬姐你看,这是我们家周沉小时候,胖乎乎的,多可爱。”陈瑾妈妈凑过去看,两个阿姨笑成一团。周沉放下筷子,看着他妈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是他五岁时在公园里骑在他爸脖子上的照片。他爸戴着一副眼镜,笑得很温和。周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虾饺。
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小指。很轻,像是不小心的。周沉没有动。那个东西又碰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周沉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碰到了陈瑾的小指。她的手指很凉,被他碰到的时候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就那样在桌子下面勾着小指,桌面上各自吃着东西,对面三个长辈在聊天,谁也没注意到。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瑾先松开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沉偏头看她,她正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把花市门口的积水照得发亮。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很清晰,下颌线条利落,嘴唇抿着,耳尖上的粉色还没褪干净。她感觉到周沉的目光,没有转头,只说了一句。
“看路。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别踩水坑。”
周沉收回目光,低头吃完了碗里最后一个虾饺。桌子对面,陈瑾爸爸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放晴的天,说了一句:“下午把兰花种上。小周你来帮忙。”
周沉点头。“好。”
陈瑾在旁边偏过头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周沉一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但周沉看见了。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自己压不下去的嘴角。窗外天晴了,早茶店里人声鼎沸,虾饺的香气混着普洱的茶味飘在空气里。桌子下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小指上还留着陈瑾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像今天早上的雨。
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第八章
下午种兰花的时候,周沉才知道陈瑾爸爸为什么叫他来。
陈瑾家的阳台朝南,雨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面墙照得暖洋洋的。陈瑾爸爸搬出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花盆、陶粒、松树皮和几袋分装好的植料。他蹲在地上,把春兰从塑料盆里倒出来,手指轻轻抖掉根上的旧土,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有年头的老物件。
“兰花根不能伤,伤了要缓半年。”陈瑾爸爸把兰花递给周沉,“你托着根,我来填料。”
周沉蹲下来,双手托着那丛兰花。根须很多,灰白色的,有些上面裹着白色的菌丝。陈瑾爸爸往新盆里铺了一层陶粒,又铺了一层松树皮,然后让周沉把兰花放进去,一手扶着叶,一手往根缝里塞植料。他的动作很慢,每塞一把都要用手指压实,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度的事。
陈瑾端着两杯茶从客厅走过来,一杯放在她爸手边,一杯放在周沉旁边。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周沉手边那杯茶往里面挪了挪,免得他碰到。“我爸种兰花的时候不说话。你别吵他。”
周沉点了点头。陈瑾站起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们。她换了件居家的卫衣,浅灰色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周沉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但手指没在屏幕上划,就是拿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陈瑾爸爸把最后一层植料铺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端详那盆兰花。他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花苞朝着阳光的方向。“行了。前两周别晒,放阴凉处。水别浇多,见干见湿。”
周沉站起来洗手。陈瑾爸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爸教物理的?”
“嗯。初中物理。”
“教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周沉甩了甩手上的水,“后来生病,就没教了。”
陈瑾爸爸端着茶杯,看着阳台上那排绿植。沉默了几秒,他说了一句周沉没想到的话。“我办过不少案子,见过很多人。老师的孩子,一般都稳。”他顿了顿,“你爸把你教得不错。”
周沉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瑾爸爸已经转身进了客厅。陈瑾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周沉旁边,把一块干毛巾递给他。周沉接过擦了擦手,毛巾上有洗衣液的淡香,跟陈瑾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擦完手把毛巾搭在阳台栏杆上,陈瑾看了一眼,没说他搭错地方了。
“我爸很少夸人。”陈瑾说。
“我知道。”
“他刚才夸你了。”
周沉偏头看她。陈瑾靠在阳台栏杆上,侧对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看他,看着楼下小区里刚被雨洗过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陈瑾。”
“嗯?”
“你爸那根旧竿子,我收好了。”
陈瑾偏过头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低头去看自己手指上那道旧疤。“那根竿子我小时候经常玩。我爸带我去钓鱼,我坐不住,就拿竿子在地上画字。‘陈记’那两个字就是那时候刻的。”她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里,“后来他就不带我了,嫌我吵。”
“下周去钓鱼,我帮你吵他。”
陈瑾嘴角弯了一下。她站直身体,往客厅走,经过周沉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下周的事下周再说。你先把兰花养活了。”
那天下午周沉从陈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晴透了。他妈妈跟陈瑾妈妈约好了下周三再去跳舞,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陈瑾爸爸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端着那盆春兰,冲周沉点了点头。周沉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两个男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一个端着花,一个拎着伞,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两秒。然后陈瑾爸爸转身进去了。
周沉和他妈打车回家。路上他妈捧着那盆栀子花,一直在说陈瑾妈妈人好,说陈瑾爸爸看着严肃其实很客气,说陈瑾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周沉靠在车窗上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陈瑾的微信。
“我爸把那盆兰花放他床头了。”
周沉看着那行字,笑了笑。他回了一个:“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陈瑾回了一个句号。周沉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又发了一条:“你爸没说下周钓鱼的事。”
“说了。他刚才跟我妈说,让你带遮阳帽。说你太白,晒一天要脱皮。”
周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他常年穿长袖跑外勤,是比一般人白一点。他打字:“你怎么说的?”
陈瑾隔了半分钟才回:“我说你晒黑了也那样。”
周沉盯着那六个字,车窗外的街景从城南的梧桐树变成城北的高架桥。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全是陈瑾站在阳台栏杆旁边说“我爸很少夸人”时的表情。她那时候没看他,但她的手指攥着卫衣口袋的边缘,攥得很紧。周沉记得那个动作。她在紧张。
他睁开眼,又掏出手机。这次他翻到相册,把今天偷拍的一张照片调出来。照片是上午在早茶店门口拍的,陈瑾蹲在地上帮她妈系鞋带,风衣下摆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系得很认真,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周沉站在她后面两米的地方拍的,她不知道。照片里她的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微微抿着,阳光从早茶店的招牌上斜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周沉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陈瑾蹲着系鞋带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旁边是花坛的图标。
他锁屏,又打开,又锁屏。反复了三次。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他妈手里的栀子花。花苞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乳白色,有一朵半开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
“妈,”周沉忽然说,“你觉得陈瑾怎么样?”
他妈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而是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周沉没想到的话。“那姑娘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周沉愣了一秒。他妈又低头看手机了,继续跟赵秀芬发语音,说下周跳舞的事。周沉靠在车窗上,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又亮了。陈瑾系鞋带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周一早上,周沉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花坛里的雏菊被周末的雨浇得东倒西歪,有几枝折了茎,花瓣落在泥里。他蹲下来把折了的茎剪掉,扶正了两枝歪了的。水龙头旁边那个红色塑料桶还在,桶底那道裂痕又裂开了一点,透明胶带翘起一个角。周沉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陈瑾。
“桶坏了。换个新的。”
陈瑾回得很快:“你买。”
“什么颜色的?”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周沉蹲在花坛边等着,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雏菊上。手机震了一下,陈瑾发来一张截图,是她购物车里的一个红色塑料桶,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连桶底的裂痕都没有。周沉放大看了看,发现那个桶的链接下面有一个备注:“同款。买一送一。”
周沉笑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一的工作很忙,客户会的复盘报告要交,第三季度的市场方案要改,张姐又塞了两个新客户给他。周沉埋头干到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没看见陈瑾。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吃了两口,手机震了。钉钉上“阎罗王”的头像旁边有红点。
“我在办公室。你吃完帮我带份饭。”
周沉放下筷子,又去窗口打了一份饭。食堂阿姨问他给谁带的,他说“同事”,阿姨看了他一眼,多打了一勺红烧肉。周沉端着两份饭上了顶楼,敲了敲陈瑾办公室的门。
“进。”
陈瑾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红烧肉?”
“阿姨多给的。”
陈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食堂阿姨最近对我特别好。”
“为什么?”
陈瑾没回答。她低头吃饭,周沉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周沉翻到朋友圈,看到他妈发了一条新动态。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那盆栀子花开了,第二张是陈瑾妈妈送她的一盆薄荷,第三张是两个人站在花鸟市场门口的合影。配文是:“姐妹送的,养得活。”
周沉把手机举起来给陈瑾看。“你妈送我妈的薄荷。”
陈瑾凑过来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她忽然说:“你妈把我妈拉进了广场舞群。她们现在有五个人,每天约着去公园跳。”
“我妈昨天跟我说,她准备买新舞鞋。”
陈瑾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妈也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陈瑾先移开目光,低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周沉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把饭盒收拾好,筷子整齐地放在盖子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好像他坐在她的沙发上看着她吃饭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周沉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那姑娘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刚才进门的时候陈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但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比光更软一点,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得圆润了,泛着温润的光。
“周沉。”
“嗯?”
“周六去钓鱼。我爸定了个野塘,在城北。”陈瑾把饭盒推到一边,拿起钢笔转了一圈,“早上五点出发。”
“五点?”
“鱼要早钓。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也得起。”
陈瑾的钢笔转了一圈半,笔尖朝着他停住了。“你带遮阳帽。我爸说的。”
“知道了。”
周沉站起来,把饭盒收好准备带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瑾叫住他。
“周沉。”
他回头。陈瑾坐在桌后,钢笔拿在手里,笔尖点在文件上,但没写字。她看着他,目光很平,但底下有东西在轻轻晃。
“你今天早上剪花的时候,我看见了。”
周沉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在窗户里看的。”陈瑾低头在文件上写了两笔,“你剪得不对。折了的茎要斜着剪,你剪平了。”
周沉站在门口,看着她写字的侧脸。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落在她的钢笔尖上,把那一点银色的反光照得很亮。他笑了一声。
“明天我斜着剪。”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阳光很好,他把空饭盒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钉钉上“阎罗王”的头像旁边又亮了一个红点。他点开。
“明天别剪了。我剪。”
下面还有一条。
“你剪得太丑。”
周沉站在楼梯间里,盯着那两行字。他把手机揣好,下楼的时候经过行政部,小刘探出头来喊他:“周哥,你上周说的那个客户数据模板发我一份。”
“好,下午给你。”
小刘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转头跟旁边的同事嘀咕:“周沉最近走路带风啊。”
同事头也没抬。“他一直带风。”
“不一样,”小刘想了想,“以前是逆风,现在是顺风。”
她没再多说,缩回去继续干活了。周沉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一张壁纸,陈瑾蹲在早茶店门口系鞋带的侧脸。他看了一眼,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不让经过的人看见。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第三季度的市场方案。键盘敲得飞快,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里一条一条地漏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袖口上。袖口那点咖啡渍还在,他没洗掉。
他不想洗。
第九章
周六早上四点四十,周沉的闹钟响了。
他摸黑爬起来,穿好昨晚放在床头的衣服。那件白衬衫他到底没穿,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和一条旧工装裤。他妈前两天给他买了顶遮阳帽,宽檐的,卡其色,帽绳可以系在下巴上。他对着玄关镜子扣上帽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去参加夏令营的小学生。但他还是戴了。陈瑾爸爸说的,晒一天要脱皮。
五点差十分,他到了小区门口。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种清晨特有的凉,混着夜雨留下的湿气。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发动机低低地响。周沉走过去,后座车窗降下来,陈瑾妈妈探出头冲他招手。
“小周来了!快上车,老陈等半天了。”
周沉拉开后车门坐进去,陈瑾妈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副驾驶坐着陈瑾爸爸,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天气。周沉的目光越过陈瑾妈妈的肩膀往前排扫了一眼,没看到陈瑾。
“小瑾在前面。”陈瑾妈妈指了指驾驶座。
周沉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上有人。陈瑾坐在方向盘后面,座椅调得比较靠前,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防晒衣,帽子没戴,头发扎成高马尾,从周沉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她正低头调导航,听见车门响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安全带。”
周沉系好安全带。陈瑾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清晨空旷的马路。周沉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脸。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嘴唇微微抿着,专注于前面的路。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路况,跟周沉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起这么早,不困?”陈瑾妈妈偏过头来问周沉。
“还行。平时也这个点醒。”
“我家小瑾就不行,她平时九点才起。今天四点就爬起来,闹钟定了三个——”
“妈。”陈瑾从前面打断她。
陈瑾妈妈笑着收了声,转头跟周沉挤了挤眼。周沉低头去看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路灯在晨曦里慢慢暗下去。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城区开到了城北的郊外,两边的高楼变成了农田和鱼塘。路越来越窄,最后拐上了一条土路,颠得后座的三个人左右摇晃。陈瑾爸爸的保温杯差点从杯架上掉下来,他伸手扶住,说了句“慢点”。陈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爸一眼,车速降了下来。
野塘在一片竹林后面,水面不大,但很清,映着早晨灰蓝色的天光。塘边已经有几个人在钓鱼了,远远地占着几个钓位。陈瑾爸爸下车之后先绕着塘走了一圈,回来指定了一个位置,让周沉把渔具搬过去。周沉打开后备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根竿子,其中一根是新的,碳素的,竿身上贴着标签。他愣了一下,回头去看陈瑾。陈瑾正从后备箱里拿折叠椅,对上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我爸买的。不是我。”
陈瑾爸爸从旁边走过来,把那根新竿子抽出来递给周沉。“你用这个。旧竿子我用了,顺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那根你拿着,以后来家里用。”
周沉接过新竿子,竿身很轻,握把处缠着软木,手感比旧竹竿好太多了。他低头看了看竿身上的标签,三百八的那款。他抬头去看陈瑾,她已经搬着折叠椅走到塘边去了,马尾辫在她背后一晃一晃的。周沉把标签撕下来揣进口袋,竿子架在支架上。
陈瑾爸爸坐在旧竹竿后面,动作熟练地调漂、挂饵、甩竿。周沉学着他的样子把线组装好,浮漂调了半天。陈瑾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线组,伸手把铅皮座往上推了两毫米。
“你调太钝了。鲫鱼吃口轻,要灵一点。”
周沉偏头看她。她蹲得很近,防晒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早晨的光从竹林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没看他,专注于他的线组,手指捏着铅皮调整位置。周沉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花坛边教他绑线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也是这个专注的表情。但那次她的手指带着他的手绕线,这次没有。她只是调整了铅皮,然后就缩回手,蹲在旁边看他甩竿。
周沉第一竿甩出去,浮漂立在水面上,稳稳的。他盯着浮漂看了一分钟,没有动静。陈瑾在旁边也盯着看,两个人并排蹲在塘边,像两个在等鱼上钩的泥塑。陈瑾爸爸在十几米外的位置,已经钓上来一条小鲫鱼了,正在摘钩。
“你爸钓到了。”周沉说。
“他从小在这儿钓,知道鱼窝在哪儿。”
“那我们为什么不在他旁边钓?”
陈瑾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他把那个位置留给他自己了。他说你今天主要是学,能不能钓到看运气。”
周沉笑了。他继续盯着浮漂,水面很静,偶尔有鱼在水下冒出一串细密的水泡。陈瑾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了。她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变成盘腿坐在塘边的草地上。周沉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看着远处的水面,表情很松,眉心的竖纹完全舒展开了。他很少见她这个样子。在公司里她总是绷着的,眉心那道竖纹像刻上去的,吃饭的时候都在想事情。但此刻她坐在野塘边的草地上,马尾辫松松垮垮地垂在背后,防晒衣上沾了一根草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紧绷的那根弦。
“陈瑾。”
“嗯?”
“你平时来过这儿吗?”
“小时候来过。我爸带我,后来不带了。”她低头拔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上次来是十几年前。”
周沉看着她的侧脸。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把那根草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看看我妈。她别又把鱼食撒多了。”
她走开了。周沉继续盯着浮漂,脑子里想着她刚才的表情。十几年前来过,后来不来了。为什么不来?他没问。有些事得慢慢来,像钓鱼一样,急了反而什么也钓不到。
浮漂动了一下。周沉屏住呼吸,等了两秒,浮漂猛地沉下去。他提竿,竿身弯出一个弧度,线绷紧了,水面上炸开一圈涟漪。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上来,在空中翻了个银色的身,落在草地上扑腾。陈瑾从远处跑过来,脚步很快,蹲到鱼旁边看了一眼。
“可以啊。”她伸手把鱼钩摘下来,动作利落,把鱼扔进旁边的水桶里。鱼在桶里扑腾了两下,水花溅出来落在陈瑾的防晒衣上。她没躲,低头看着桶里的鱼,嘴角弯着。“第一条。我爸今天到现在才钓了两条。”
“我运气好。”
“嗯,运气好。”陈瑾偏过头来看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眼睛里映着水面上的光,亮亮的。“你再钓一条,中午够吃了。”
周沉重新挂饵甩竿。陈瑾这次没走,搬了折叠椅过来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周沉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营销类的专业书,书页里夹着很多便签。她一边看书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浮漂,像个不太专心的陪钓。周沉盯着水面,余光里全是她翻书的侧影和偶尔被风吹起来的发丝。
十点多的时候,陈瑾爸爸提着水桶走过来,桶里游着七八条鲫鱼。他看了一眼周沉的桶,三条,个头都不小。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起来什么又塞回去了。陈瑾从书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爸一眼,没说话。她爸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
“小周,你会看漂了。”
“陈瑾教的。”
陈瑾爸爸偏头看了他女儿一眼,嘴角那条线松了松。陈瑾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挡着大半张脸,但周沉看见她耳朵尖红了。她爸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收竿吧,中午回去吃鱼。”
周沉开始收线。陈瑾合上书站起来,帮他把鱼桶拎起来。她拎着桶往车子方向走,周沉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水桶的距离。走到半路,陈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钓得不错。”
“你爸教得好。”
“我教的。”陈瑾纠正他。
“你教的。”周沉承认。
陈瑾满意地转过身继续走。周沉看着她拎着水桶的背影,墨绿色的防晒衣在竹林的小路上晃着,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摆。他快走两步跟上,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桶。陈瑾没松手,两个人一人拎着桶的一边,并排走了一段。竹林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周沉偏头看她,她正低头看脚下的路,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车边,陈瑾妈妈已经铺好了野餐垫,摆上了面包、水果和几盒熟食。陈瑾爸爸把鱼倒进一个带水的箱子里,说回去再收拾。五个人围着野餐垫坐下来吃饭。周沉坐在陈瑾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保温杯的距离。陈瑾妈妈给周沉夹了一块卤牛肉,又给陈瑾夹了一块。周沉低头吃肉,陈瑾在旁边剥橘子。她剥好一个,分了一半递给他。周沉接过来,发现她把橘络都撕干净了。
“你不吃橘络?”
“口感不好。”陈瑾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你不也不吃香菜吗。”
周沉笑了一声。他把那半橘子吃了,很甜。陈瑾爸爸坐在对面,端着保温杯喝茶,目光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陈瑾妈妈在旁边跟周沉妈妈发语音,说钓了七八条鱼,晚上让周沉来家里吃。周沉妈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让他去!别客气!他做饭不行,让他洗碗!”
陈瑾妈妈笑着把手机递给周沉,周沉接过来对着语音回了一句:“妈,我听见了。”他妈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下午回去的路上,周沉坐在后座,陈瑾妈妈靠在他旁边睡着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周沉僵着半边身子不敢动,怕把她弄醒。陈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声说:“你往我这边靠点,我妈睡沉了。”
周沉往中间挪了挪。陈瑾妈妈的头顺势滑下来,靠在座椅靠背上。周沉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在后视镜里跟陈瑾的目光撞上。她很快移开了,看着前面的路。但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弯着,一路都没放下来。
车子开进城北的时候,周沉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陈瑾的微信,在同一个车里发的。
“今天表现不错。我爸刚才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沉打字:“什么?”
“他说下次去家里吃饭,让你带条鱼。他自己钓的那种。”
周沉看着那行字,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瑾爸爸。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着杯盖。周沉收回目光,打字:“好。下次我带。”
陈瑾没再回。但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周沉确定他没看错。车子在城北锦绣小区门口停下来,周沉下车之前,陈瑾妈妈醒了,拉着他的手说“下周三来家里吃饭”。周沉应了,关上车门。车子开出去几米远,后座车窗降下来,陈瑾从驾驶座上侧过身来,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东西。
“拿着。我爸让给你的。”
周沉接过来,是一根旧竹竿,陈瑾爸爸用了二十年的那根。竿子上“陈记”两个字还在,被磨得温润光亮。周沉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握着那根竿子,看着车子汇入车流走远。尾灯在傍晚的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竿子。握把上还留着陈瑾爸爸手心的温度,温温的。他把竿子握紧了一点,转身往家走。楼下的路灯亮着,他妈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手里捧着那盆栀子花,花又开了两朵。
“玩得怎么样?”
“挺好。”周沉上楼,把那根竿子靠在玄关墙上,跟之前那根并排放着。两根竿子挨在一起,一根新一根旧,旧的那根上面刻着“陈记”。他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回客厅看电视去了。周沉站在玄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陈瑾。
配文只有两个字。
“收好。”
这次陈瑾没有秒回。周沉等了五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陈瑾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家的阳台,那盆兰花放在她爸床头的位置,旁边多了一盆小雏菊,白色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子是周沉认识的那个,就是他办公室桌上那个。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我爸把兰花搬他屋里了。雏菊放阳台了。他说阳台阳光好。”
周沉站在玄关,看着那张照片。他妈妈在客厅里喊他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他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新的手机壁纸。屏幕亮起来,白色雏菊插在玻璃瓶里,背景是陈瑾家的阳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客厅坐下来。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问他今天钓的鱼呢。周沉说在陈瑾家冰箱里。他妈点了点头,说“那挺好”。
周沉低头吃饭。电视里播着国际新闻,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吃着饭,脑子里想着陈瑾发那张照片时的表情。她站在阳台上,拍那瓶雏菊,手指按快门的时候嘴角一定弯着。周沉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他妈在对面看着他,没再问什么。
电视里主持人念到下一条新闻的时候,周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瑾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野塘的水面,晨光映在水上,浮漂立着。配文只有一个字。
“好。”
周沉点了个赞。他锁上手机,继续吃饭。玄关墙上靠着两根鱼竿,一根新一根旧,并排挨着。灯光落在竿身上,那截刻着“陈记”的旧木头泛着温润的光。周沉吃完饭去洗碗的时候经过玄关,伸手在那根旧竿子上摸了一下。木头很滑,二十年的手汗和日光把它磨得像玉石。他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他妈在外面喊他明天别忘了带伞。
周沉应了一声。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白色雏菊在阳台上开着,背景里隐约能看到陈瑾家客厅的一角。他把手机锁屏,擦了擦手。明天是周日,他打算去趟渔具店,买卷新线。旧竿子得换线了,不然下次钓鱼该断了。他得配一卷好线,跟这根竿子配得上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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