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的消息弹出来时,苏玲正盯着考研系统里那行“申请未通过”。
“180块报名费,你去年绩点够吗?”
她没回。往下划,家庭群里躺着两张截图,继妹雅思班6800,继弟马术课12000。母亲私聊紧跟着进来:“你弟小,马术不能断。你那个再等等。”
苏玲打了三个字:“等多久?”
母亲秒回:“你爸说你有把握再报。”
她盯着“把握”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停着,没动。然后她打开Excel,四年,一张表。奶茶6块,备注:非必要,已删。资料费300,备注:图书馆借,省。每一笔后面都写着“预期成绩提升”“回报:排名前10%”。
她全选,删除。屏幕问:是否确认?她点“是”。
父亲电话追来:“生活费退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用再报了。”
“你靠什么活?”
“靠不花你们的钱。”
父亲顿了一下:“你别说气话。”
“我算过。气话不花钱。”
她挂断,打开银行APP,当月生活费原路退回。备注栏空白。大一第一次收到转账时,父亲说:“每一笔都要有交代。”她当时回了一个“好”。四年,她回了多少个“好”?她没数过。
母亲又发:“周六带你弟,顺便把账单发我。”
苏玲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上,没按。她锁了屏。
林乔推门进来,见她脸白:“你吃了吗?”
“食堂半份青菜。”
“够?”
“够。”
林乔看见桌上摊开的小票,最上面一张,奶茶6元。“你留着这些干什么?”
苏玲一张张收拢:“以前怕交代不清。”
“现在呢?”
“现在怕自己忘了怎么疼。”
她点下删除,屏幕暗下去。
母亲的新消息又亮起来:“你爸问你,六月毕业典礼是哪天?”
苏玲盯着“毕业典礼”四个字,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小票从指缝里滑出一张,背面有她四年前写的字:奶茶6元,非必要。她看着那行字,没念出来。
林乔把一杯温水放下:“别算了。先活。”
苏玲接过水,杯壁烫手,她没松开。
手机又震。父亲:“你妈说你退群了。”她没点开,水汽扑到脸上。她想起大三那年,为了省300块资料费,她手抄了几百页专业书。抄到凌晨三点,手指抽筋。第二天父亲查账,问:“资料费怎么没花?”她说图书馆有。父亲回了一个“好”。那个“好”字,她记到现在。
“林乔。”
“嗯?”
“紧急联系人,能填你吗?”
林乔愣住:“你爸妈呢?”
苏玲没答。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母亲的未读消息还在闪:“玲玲,你爸问你话呢。”苏玲按住那条消息,向左滑,删除。
窗外路灯亮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了晃。她没说话。
第2章
“晚班,一小时十八,干不干?”
打印店后门,老周叼着没点的烟问。
苏玲把书包往柜台一放:“干。”
老周眯眼:“会装订吗?”
“会。论文、标书、胶装,都能。”
“命比论文贵。困了就走。”
“我不困。”
晚上十点,父亲站在店外。他隔着玻璃看她压胶装,机器嗡嗡响,苏玲没抬头。
父亲推门进来,站在柜台前看她手上动作:“为了百来块站到半夜,值吗?”
苏玲头也没抬:“爸,我现在吃饭靠这个。”
“你妈给你寄了箱子。”
“看到了。”
“家庭装,便宜。”
“嗯。”
“你弟周六要人带。”
“不带。”
父亲皱眉:“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苏玲终于看他:“变成哪样?”
“算得清。”
“不是你们先教我算的吗?”
父亲沉默。他环顾打印店,墙上贴着价目表:打印一毛,复印八分,胶装十五。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份财报。最后他说:“你妈给你转了一千。”
“退回了。”
“为什么?”
“因为拿了,就要报。”
父亲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你现在连亲妈的钱都不要?”
苏玲把胶装书翻面,压平:“爸,你记得我大三为什么手抄书吗?”
父亲没答。
“资料费三百。你说图书馆有。”
“图书馆确实有。”
“有,但总有人借。我排了一个月。”
父亲手指停了。
“你说,再等等。”
“玲玲。”苏玲打断他,“你记得数字。你记得每一笔。但你记得我手酸不酸吗?”
父亲张了张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继妹。他接起来,声音低下去:“恬恬,爸在忙,一会儿回你。”挂断后,他看着苏玲,像看着一个陌生的账目。
“我先走了。”
他推门出去,玻璃门合上时,苏玲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笔坏账。
第二天,母亲电话炸过来。
“不拿家里钱了,连亲情也不认了,是吧?”
苏玲把胶装书翻面:“妈,亲情也要我发账单吗?”
“你弟小!”
“我二十二。”
“妈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我知道。所以我把自己也算一个。”
母亲静了三秒:“你现在怎么这么冷血?”
苏玲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妈,我住院那次——”
“你从小能忍。”
“对。所以我每次疼,都还能再等等。”
挂断后,她去便利店。柠檬水6块。老板问:“小票要吗?”
她摇头:“不用了。”
老板笑:“第一次见你这种,买瓶水还愣半天。”
苏玲拧开盖,喝一口,酸得眼睛发涩。她低声说:“我不是不爱喝。我只是太久没允许自己喜欢了。”
回店时,老周把一叠废纸推给她:“垫桌脚。”
苏玲看见最上面一张,是父亲刚送来的家庭装促销单。她把它折好,没扔。老周问:“留着干嘛?”
“提醒我,账退得掉。”
“亲情退不掉?”
苏玲没答。手机亮起。父亲:“生活费退回了,你妈很伤心。”
她看着“伤心”两个字,第一次,她没有发“好”。她回:“爸,伤心不用报账。”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柠檬水还剩半瓶,她一口气喝完。酸味冲上鼻腔,她咳了一声。老周头也没抬:“慢点。命比论文贵,也比柠檬水贵。”
苏玲笑了一下。窗外,父亲的车还停在路边。她看见他坐在驾驶座,手机举在耳边。三分钟后,车灯亮了,开走了。
她低头,继续装订。
手机又震。父亲:“你弟周六要人带。”
苏玲回:“不带。”
父亲:“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苏玲:“变成哪样?”
父亲:“算得清。”
苏玲:“不是你们先教我算的吗?”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老周问:“你爸?”
“嗯。”
“他说什么?”
“说我会算账了。”
老周哼了一声,没说话。他走到墙边,把打印店的灯关了。只剩柜台上一盏小灯。苏玲拿起下一本论文,胶装机嗡嗡响。她继续装订。
第3章
“卡号发我。”
林乔的语音只有四个字。
苏玲盯着考研报名费180元,卡里差63。她打了三个字:“我借五百。”
林乔秒回:“你借五百,不是申请五百万。”
“我会还。”
“先报名。考完请我喝柠檬水。”
苏玲笑了一下:“六块的。”
“行。别买贵的。”
确认页面还开着。她手指停在“提交”上。家庭群弹出一条,父亲:“早说你认真考,我就给了。”
苏玲回:“不用了。”
父亲:“又赌气?”
“不是赌气。是排过队了。”
“排什么队?”
“图书馆那本专业书,我等了一个月。”
父亲没回。
她点下“提交”。屏幕跳转:报名成功。她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热了一下,然后截了图,又删掉。不用报了,这钱不用向任何人报。
考完那天,苏玲走出考场。没有人问她考得怎么样。她第一次觉得,成绩好坏只为自己。
林乔在门口举着两瓶水:“哪瓶贵?”
“右边。”
“今天喝左边。”
苏玲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总看右边?”
“你连点外卖都先看最右价格。”
苏玲拧开左边那瓶。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你提前买的?”
“怕你胃疼。”
苏玲低头,瓶身上有水珠,她用手指抹掉,抹了三遍。
晚上,父亲私聊:“报名费真给了?”
“给了。”
“谁给的?”
“朋友。”
“外人。”
“外人没让我先证明值得。”
父亲沉默很久,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苏玲等了五分钟。最后父亲发来:“你妈说你退群了。”
“嗯。”
“你还要这个家吗?”
苏玲看着屏幕。她打了一行字:不是你们不会为“未来”花钱。只是我的未来,要先算性价比。又删掉。她只回:“爸,我确认了。”
父亲:“确认什么?”
“确认以后疼,也不找你们报账。”
她关掉聊天。手机顶端弹出亲情卡消费提醒:母亲刚为嘉宝续了马术课。苏玲盯着那行数字,第一次没有截图。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转头问林乔:“紧急联系人,能填你吗?”
林乔愣住:“你爸妈呢?”
苏玲没答。
远处医院霓虹亮起。胃里一阵抽痛。她按了按腹部。林乔皱眉:“怎么了?”
“没事。”
“你脸白了。”
“饿的。”
林乔拉她:“走,吃饭。”
“不吃食堂。”
“那吃什么?”
苏玲想了想:“柠檬水。”
林乔骂:“你疯了?胃疼喝柠檬水?”
苏玲笑:“那我喝粥。”
两人往校门外走。经过打印店,老周正在锁门。看见苏玲,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拿着。”
“什么?”
“奖金。你帮我整理那批文档,客户多给了钱。”
苏玲打开。五百。她抬头:“老周。”
“不是借款。”老周点了一根烟,没抽,“你爸今天来过了。”
苏玲手指捏紧信封。
“他问你缺不缺钱。”
“你怎么说?”
老周吐了一口烟:“我说,你天天查她花多少钱,怎么没查过她想考哪?”
苏玲没说话。
“他站那儿半天,最后买了一本最贵的笔记本。”老周锁好门,“走了。”
苏玲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林乔问:“你爸买笔记本干嘛?”
“不知道。”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苏玲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她掏出手机,打开和父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确认以后疼,也不找你们报账。”父亲没再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然后对林乔说:“粥里别放肉。”
“知道。”
粥端上来。苏玲喝了一口,林乔看着她,没说话。林乔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按掉。过了几秒,又震。她直接关了静音。
“我妈。”林乔说,“催我寄钱。我弟要买球鞋。”
苏玲看着她。
“我说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林乔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说那你先借。”
苏玲没说话。两个人对坐着,粥的热气慢慢散了。
第4章
“缴费2100,家属呢?”
急诊护士把单子递过来。
苏玲蜷在输液椅上:“我自己。”
护士看她一眼:“能签字吗?”
“能。”
父亲电话接通。第一句:“怎么又生病了?这次花了多少?”
苏玲看着吊瓶:“2100。”
“怎么这么多?有医保吗?”
“爸,我疼。”
“先拍诊断证明,我看看能不能报。”
电话那头传来继妹练口语的声音,还有嘉宝在喊:“妈妈我的马术手套呢?”母亲的声音远远应了一句:“在玄关柜子里。”苏玲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先拍。”
“我拍不了。我一只手在输液。”
“那你让护士帮忙。”
苏玲闭了闭眼:“不用了。我不报了。”
“你这孩子。”
她挂断,拨给母亲。嘉宝还在背景里喊,母亲的声音忽远忽近:“先问问你爸,我这边刚给嘉宝交了马术费。”
“妈,我在医院。”
“严重吗?”
“急性肠胃炎。”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弟小时候发烧,我三天没合眼。”
苏玲捏着手机:“妈,我二十二了。”
“我知道。可你从小就不哭。”
“不哭不代表不疼。”
母亲沉默。
苏玲轻声:“好。”
挂断后,她盯着那个“好”字。四年里,她说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像盖一个章,确认自己还够懂事。
护士来换药:“你家属到底谁来?”
“朋友。”
“朋友也行,得有人签字。”
“她马上到。”
林乔冲进来时头发乱着,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疼不疼?”
“疼。”
林乔刷卡2000,只问:“够不够?”
苏玲摇头:“够了。”
“别摇头,点头。”
苏玲点头,眼泪掉下来。林乔没递纸巾,直接用手背给她抹了一下:“别哭。哭也疼。”
苏玲打开手机。紧急联系人:父亲、母亲。她一个个划掉,填上:林乔。然后打开银行APP,关掉亲情卡,退出家庭群。页面安静得像病房。
最后,她点开考研确认,按下“确认”。屏幕跳转:报名成功。
父亲电话又进来。屏幕上“爸爸”两个字亮着。苏玲看着,没接。
林乔问:“不接?”
“接了他会问我,为什么不等家里。”
“那你为什么不等?”
苏玲把被子拉到下巴:“从小能忍。所以每次疼,都还能再等等。”
电话暗下去,又亮起,这次是母亲。她仍没接。输液管一滴一滴,像账本翻页。
林乔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杯:“粥。食堂阿姨多给了半勺。”
苏玲接过来。粥是温的。她喝了一口。
“林乔。”
“嗯。”
“你不是说你不爱吃肉?”
“不是。”苏玲盯着粥里的米粒,“小时候我爸说,吃肉贵。后来我就不吃了。再后来,就真的不爱了。”
林乔没说话。她把保温杯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
“苏玲。”
“嗯。”
“以后想吃肉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别因为‘贵’。”
苏玲看着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张标签,林乔的名字。她忽然笑了:“你连保温杯都写名字。”
“怕丢。”
“怕丢就写名字。”
“对。”
苏玲把粥喝完。输液管还在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父亲发了三条,母亲发了两条。她一条都没点开。她只点开相册,翻到那张消费回报表的截图,最后看一眼,删除。相册最底部跳出一行字:已删除全部。
屏幕暗下去。
林乔问:“你爸妈那边——”
“不回了。”
“一直不回?”
苏玲把手机扣在枕边:“不是不回。是等他们问对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疼不疼。”
林乔没再说话。病房的灯白得刺眼。苏玲闭上眼。输液管一滴一滴。
第5章
“转账1000元。”
备注:这次不用报。
苏玲盯着屏幕,点了原路退回。三秒后,父亲电话炸来。
“你宁可借外人的,也不拿亲爸的钱?”
“拿你的钱,不是要先证明为什么需要吗?”
“你现在不是需要?”
“我现在需要的是,不用证明。”
父亲喘气:“你妈说你变了。”
“变贵了。”
“什么?”
“以前怕你觉得我麻烦。”
父亲沉默。电话里只剩呼吸声。苏玲等了五秒,父亲挂了。
下午,母亲拎着大纸箱来学校。家庭装纸巾、促销牙膏、临期麦片。箱子上贴着一张黄标签:特价,省18.7元。
“都是给你省的。”
苏玲看着箱子:“妈,你算过运费吗?”
“你什么意思?”
“这箱东西,比我需要的东西便宜。”
母亲脸白:“我是你妈。”
“我知道。所以我才站在这儿听。”
“你弟周六没人带。”
“我不带。”
“你连亲情也不认?”
苏玲看着她:“妈,你记得我大一那年,你让我算冰淇淋的性价比吗?”
母亲张了张嘴。
“我算了一下午。算到冰淇淋化了,也没算出来。”
母亲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账,算不清。”
母亲手一松,纸箱落地,麦片散出来。苏玲蹲下,一包一包捡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数。数到第七包时,母亲突然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苏玲没抬头:“小时候我买冰淇淋,你说先说你为什么值得。”
母亲张了张嘴。
“我那时候想了很久。想到冰淇淋化了,也没想出答案。”
她把最后一包麦片放回箱子,站起来,手上沾了灰,她拍了拍。
“妈,东西拿走。我不需要。”
母亲眼圈红了:“那你需要什么?”
苏玲没答。
母亲蹲下去抱箱子。箱子太重,她抱了一下没抱动。苏玲没帮忙。母亲又试了一次,这次抱起来了。转身时,她说:“你爸昨晚翻你那张表,翻到两点。”
苏玲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你大三那个月,早餐只花了四十八块。”
苏玲没说话。
“四十八块。”母亲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字,“我算了,一天一块六。”
“够了。”苏玲打断她,“妈,你回去算吧。我在这站着。”
母亲抱着箱子走了。走了三步,回头:“那个报名费——”
“交了。”
“谁给的?”
“朋友。”
母亲点头。又走了三步,又回头:“你弟马术课,我不续了。”
苏玲看着她。
“你爸说,恬恬雅思班也退了。”
苏玲没接话。母亲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纸箱挡住她半个身子。苏玲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母亲上了出租车。
母亲走后,她去超市。小雏菊12块。收银员问:“袋子要吗?”
以前她会摇头。这次她点头:“要。”
收银员笑:“花挺好看。”
苏玲抱着花出门。阳光照在花瓣上。她想起小时候想买冰淇淋,母亲说:“先说你为什么值得。”她低头闻花。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回宿舍楼下,她看见母亲还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张退回的转账截图。母亲抬头:“玲玲,你真不要家里钱了?”
苏玲抱紧花:“不要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说‘我需要’的时候,不必先证明自己值得。”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玲转身上楼。花枝在她怀里轻轻抖。
回到宿舍,她把花插进玻璃瓶。林乔推门进来,看见花:“你买的?”
“嗯。”
“多少钱?”
“十二。”
“没截图?”
苏玲摇头。她打开记账APP,新建一页。输入:小雏菊,12块。用途栏空白。她想了想,打字:今天开心。保存。
林乔凑过来看:“‘今天开心’是什么科目?”
“新科目。”
“谁教的?”
苏玲把手机放下:“我自己。”
林乔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老周让我带的。”
苏玲打开。里面是五百块,还有一张纸条,老周的字歪歪扭扭:“奖金。不用报。”
苏玲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
手机亮了一下。父亲:“你妈说你买花了。”
苏玲看着那行字,她回:“嗯。”
“多少钱?”
苏玲盯着输入框。她打了“12”,删掉。打了“不用报”,删掉。最后她回:“爸,花不报账。”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窗外天暗了。小雏菊在玻璃瓶里,白瓣黄蕊。她看着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入学,父亲送她到校门口,说:“好好学习。每一分钱都要有回报。”她当时回了一个“好”。现在她想,花有回报吗?她不知道。但她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也可以。
手机又亮。父亲:“你手抄书那年,手酸不酸?”
苏玲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放下。花在桌上。她坐在花后面,安静地,活。
第6章
“你手怎么了?”
父亲站在打印店柜台前,盯着苏玲指腹。
“装订论文,纸边划的。”
“怎么不用机器?”
“机器要排队。”
父亲看见她饭盒里两个冷馒头。
“你就吃这个?”
“忙。”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卡:“以后每个月固定两千。”
苏玲没接。
“拿着。”
“爸,大三那年,我为什么手抄了几百页专业书?”
父亲沉默。
“因为资料费300块。你说太贵,让我去图书馆借。”
“图书馆没有?”
“有。总有人借。我排队排了一个月。”
“你可以跟我说。”
“我说了。你说,再等等。”
父亲手指在卡面上摩挲。卡面很新,边缘锋利。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像在审一张发票。
“爸,你记得180块报名费,记得6800块雅思班,记得12000块马术课。”
“玲玲。”
“你记得我哪天毕业吗?”
父亲没答。他把卡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苏玲把卡推回去。
“你记得我手酸不酸吗?”
父亲抬头。打印店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额角发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毕业典礼我会去。”
苏玲没提醒日期。她只说:“哦。”
父亲站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又停住。转身推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老周从里间出来。他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父亲的朋友圈,一张手抄书的照片,封面小字:等我有钱,买一本正版。配文只有一句:“哪一页最重要?”
苏玲看着那行字。她的字,四年前的,笔画生硬,像没长开的骨头。
“你爸在门外站了十分钟。”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数你店里的价目表。打印一毛,复印八分,胶装十五。数了三遍。”
苏玲低头,把冷馒头掰开。馒头屑掉在柜台上,她一粒一粒捡起来。
老周骂:“命比论文贵。吃热的。”
他把馒头拿过去,扔进微波炉。机器嗡了三十秒。叮。
“他最后买了本笔记本。最贵的那种。”老周把热馒头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老周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你手酸不酸。”
苏玲咬了一口热馒头。微波炉的余温烘着后背,有点烫。
手机亮起。家庭群消息:父亲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一行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四个:
“手酸不酸。”
苏玲看着那四个字。她没回,但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了。相册弹出一行提示:已保存。她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
老周收拾柜台,头也没抬:“你爸走的时候,在门口摔了一跤。没人扶。他自己爬起来的。”
苏玲嚼着馒头,没说话。
“爬起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你坐的位置。”
苏玲把手机扣在柜台上。馒头还剩半个。她拿起来,又咬了一口。热的。
窗外,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苏玲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第一次发现,父亲也会老。
她低头,继续装订。胶装机嗡嗡响。老周收拾柜台,把灯关了。苏玲咬着馒头,没再说话。
第7章
“家属席位几位?”
辅导员头也没抬。
苏玲填:“1。”
“一个?你爸妈呢?”
“忙。”
辅导员看她一眼,没再问。笔在表格上划了一下。苏玲看见那个“1”字,比旁边的数字都瘦。
典礼当天,礼堂很吵。她坐第三排,左边是林乔,右边空着一个座位。
手机震了。父亲消息:“恬恬今天雅思模考,我陪她。你毕业典礼下次补上。”
母亲消息:“嘉宝今天马术比赛,晚上一起庆祝。”
苏玲看着“下次”和“庆祝”。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台上开始念优秀毕业生名单。
“苏玲。”
她的名字。掌声很响。她站起来。林乔在旁边举着手机:“笑一个。”
苏玲笑。照片里,她身后空着一个座位,椅背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她的名字。没人坐。
典礼结束,母亲电话打来。
“玲玲,结束了吧?拍照片了吗?”
“拍了。”
“发我看看。”
“妈。”
“嗯?”
“180块的报名费记得,6800块的雅思班记得,12000块的马术课也记得。”
母亲静了。电话里只剩呼吸声,像一根拉长的线。
“就是我哪天毕业,没人记得。”
母亲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又算账?”
“不是算账。是结账。”
“你爸说下次——”
“没有下次。毕业只有一次。”
苏玲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看着黑屏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她没整理。
她回宿舍拖行李箱。四年东西装成两个箱,一个装书,一个装小票和旧账本。她把旧账本留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走。
楼下,林乔等她。
“去哪?”
“高铁站。”
“送你。”
“不用。你也有家。”
林乔骂:“废话。我就是你家属。”
苏玲笑了一下:“那你填三个席位干嘛?”
“陪你填一个。”
出租车来了。林乔把箱子搬上后备箱,动作很重,像在摔东西。苏玲坐进后座。
车开动时,父亲发来:“你哪天毕业?”
苏玲看着输入框,她没打字。她把手机放在座位上。窗外学校退成一个小点。
她把旧账本塞进包底,没有扔,像留一件证据,证明她真的疼过。
林乔从副驾驶回头:“你妈又打电话了。”
“挂了。”
“你爸呢?”
“也挂了。”
“你倒是干脆。”
苏玲看着窗外:“不是干脆。是排过队了。”
“排什么队?”
“等他们想起来问我。排了四年。排到了。”
林乔没再说话。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
苏玲闭上眼。风里有青草的味道。学校后门那片草地,她路过了四年,从没停下来闻过。
“林乔。”
“嗯。”
“我以后想买什么花就买什么花。”
“你买。我报销。”
苏玲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旧账本在包底,硬硬的一角顶着她的背。
手机又亮。父亲:“毕业典礼到底是哪天?”
苏玲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8章
“这个副卡,我要拆。”
营业厅柜台,苏玲把身份证推过去。营业员看母亲:“主卡同意吗?”
母亲坐下:“一个月几十块话费,你也非得分这么清?”
苏玲:“我只是来把该分开的分开。”
“你连话费都要算?”
“不算。所以才来拆。”
母亲被噎住。她从包里翻出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声音很响。旁边办业务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签字时,母亲问:“以后你换号码,也不告诉我?”
“会告诉。只是不再绑在你套餐里。”
“这有区别?”
“有。以前我一打电话,你就能看到我花了多少。”
母亲笔尖停住。签字栏留下一小团墨渍。她盯着那团墨,像盯着一个黑洞。
“你爸给你转钱,你退了。”
“嗯。”
“我给你的,你也退。”
“嗯。”
“你非要这样?”
苏玲把身份证收回来:“妈,你记得我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吗?”
母亲张了张嘴。
“两周前。你问我弟的数学作业。”
“你弟——”
“我知道。他小。”
营业员递回执单。苏玲接了,折好,放进口袋。没截图。
拆完,母亲递来保温袋:“汤你拿着,不算钱。”
苏玲接了。
“知道。你小时候不吃肉。”
苏玲没说话。保温袋很烫,她换了一只手拎。
回程高铁。父亲发来:“你把以前的账本删了。”
苏玲回:“嗯。”
“为什么?”
“因为不想再给自己报账。”
父亲没再回。
林乔发来语音。苏玲点开,声音很大:“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你以前最喜欢吃什么菜。我说醋溜三丝。她沉默了半天。”
苏玲看着窗外,田野在后退。
“然后她说,她不知道。”
苏玲没说话。
“她说她翻了你四年的聊天记录。只翻到你说‘好’。翻不到你说‘想吃什么’。”
苏玲打开保温袋,汤还热,汤底压着一张旧小票。四年前,奶茶6元。背面有母亲的字:怕你饿。
她盯了很久。高铁钻入隧道,屏幕映出她的脸。她把小票翻过来,正面价格已经褪色,只剩一个模糊的“6”。
她没扔,也没喝汤。她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保温袋放在旁边,凉的。
手机又亮。母亲发来:“汤喝了吗?”
苏玲看着那行字,她回:“喝了。”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她把汤放下,看窗外。隧道过了,光重新照进来。
第9章
苏恬把雅思缴费截图拍在桌上。父亲抬头:“你发什么疯?”
“姐姐180块报名费被拒那天,我6800。”
父亲愣住。
“你从没跟我说过。”
“因为你也没问。”
苏恬眼圈红:“爸,她手抄书,你知道吗?”
父亲翻开四年表格。大一奶茶水果,大二越来越少,大三资料费300,图书馆借不到。最后一个月早餐:馒头。
母亲坐在客厅,翻手机。她没翻聊天记录,她翻的是苏玲的朋友圈。半年可见,只有三条。一条是录取通知,一条是小雏菊,一条是空白的夜。
她给林乔打电话:“玲玲现在缺什么?”
林乔:“不缺钱。”
“那她到底还想要什么?”
林乔沉默很久:“以前可能想要你们问一句,她累不累。”
母亲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苏恬房间门口。苏恬正在收拾雅思教材。
“恬恬。”
“嗯?”
“你姐以前……喜欢吃什么?”
苏恬停下手:“你不知道?”
母亲没说话。
“醋溜三丝。她吃了四年。你一次都没问过。”
母亲靠在门框上,很久没动。
苏恬低头,把雅思教材一本一本码好。码到第三本,她停住,说:“我也不想上。但我不敢说。”
母亲看着她。
“爸说姐姐当年没考好,是因为没花钱。所以给我花钱,我就得考好。”苏恬声音低下去,“我考不好,就是对不起那6800。”
母亲没说话。
第二天,父母来了苏玲的住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父亲站在她身后,手里空着。
苏玲开门,没让开。
母亲说:“那晚在医院,很疼吗?”
苏玲看着她,没答。
母亲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弟小时候发烧,我三天没合眼。你住院那次,我没去。”
苏玲还是没说话。
父亲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母亲旁边。他张了张嘴,说:“对不起。”
苏玲看着他,没接。
父亲又说:“毕业典礼,到底是哪天?”
苏玲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父亲愣住。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母亲把保温袋递过来:“汤。你小时候不吃肉,我放了醋溜三丝。”
苏玲没接。母亲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你们回去吧。”苏玲说,“下次来,提前问。”
母亲点头。父亲也点头。他们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苏玲站在门里,没动。
她关上门。桌上有一盒醋溜炒三丝,是她自己做的。她坐下来,一个人吃。吃完,她洗碗。水很凉,冲在手上,指节发白。
手机亮了一下。父亲发来:“笔记本最后一页我写满了。都是问句。第一句是你手酸不酸。最后一句是,你能不能回来吃顿饭。”
苏玲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放下。然后关灯。
第10章
“要不要比价?”
母亲点菜时习惯性问。话到一半,她自己停住。
苏玲把菜单推过去:“今天不比。”
父亲坐在对面,手边一张银行卡。
“给你存的。”
苏玲没接。父亲慢慢收回去。卡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瘦了。”
“还好。”
“工作累吗?”
“能活。”
母亲想说什么,又咽下。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停住。
结账时,苏玲去买单。母亲跟过来。服务员问:“要小票吗?”
母亲手伸到一半,悬在半空,又收回去。
她第一次对苏玲说:“算了。”
不是让她忍,不是让她省,只是终于不再问。
苏玲看了她一眼:“妈,你这句话,我记了四年。”
母亲低头:“我知道晚了。”
“晚不晚,都过去了。”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身时,碰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没扶。
送他们到地铁口。母亲回头:“下次还能来吗?”
苏玲说:“提前问。”
父亲点头:“好。”
他们进站。父亲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母亲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苏玲抬了抬手。母亲笑了,很浅,像纸被风吹皱。
苏玲一个人往家走。路过菜市场,门口有个老太太卖花。小雏菊,五块一把,比花店便宜。
老太太问:“姑娘,挑一把?”
苏玲蹲下来,她挑了一把。付了钱。老太太说:“这花好养,不用天天浇水。”
苏玲抱着花,路过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支冰淇淋,没有巧克力脆皮。她站在店门口,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凉,甜。
老板探出头:“好吃吗?”
苏玲点头。
“以前没见过你买。”
“以前觉得贵。”
老板笑:“这玩意儿才几块钱。”
苏玲也笑了。她把冰淇淋吃完,木棍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走。
回家后,她把花插进玻璃瓶,坐在窗边慢慢看。手机里,记账APP还开着。她点进去,新建一页。输入:小雏菊,5块。用途栏空白。
她想了想,没有打字。她退出APP,长按图标,卸载。
手机弹出提示:确认卸载?她点“是”。
屏幕空了一格。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写:今天买花,5块。今天吃冰淇淋,4块。今天开心。
没有预期回报,没有成绩提升,没有性价比。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上。然后她低头闻花。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她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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