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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帮村长家睡偏房,睡觉摸到条粗黑辫子,我的人生彻底翻了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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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帮村长家睡偏房,睡觉摸到条粗黑辫子,我的人生彻底翻了盘

楔子

六月的柳河村热得人睡不着。赵铁柱躺在村长家偏房的草席上,翻了个身,手背忽然碰到一根又粗又黑的东西。他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一看,草席上竟躺着一条辫绳,黑亮亮的,还缠着几根长头发。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月光下站着个扎长辫的姑娘,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周小满低声说:“我给你送蚊帐来,辫绳……落这儿了。”赵铁柱攥紧那根辫绳,心跳得厉害——他哪知道,这一攥,攥住的是他整个后半辈子。

第一章 偏房夜话

赵铁柱把蚊帐挂好,那根辫绳还攥在手心里,汗津津的。周小满没走,站在门槛外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辫子盘在肩头,发梢上沾着一点夜里的湿气。

“你……进来坐会儿?”赵铁柱说完就后悔了,深更半夜的,村长闺女进帮工睡的小偏房,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周小满却没扭捏,侧身进了屋,在木料堆旁边坐下,离他有两步远。她低头把辫子拢到背后,声音压得很低:“你手没事吧?我听我爹说,你白天砌山墙的时候,手给砖划了。”

赵铁柱摊开手掌,左手虎口到腕子有道红印子,是下午码砖时蹭的,没出血,就是火辣辣地疼。他嘴硬:“这点事不算啥。”

“给。”周小满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片晒干的车前草叶子,“嚼碎了敷上,消肿的。我娘以前收庄稼划了手,就用这个。”

赵铁柱接过来,叶子在掌心里蜷着,带着股清苦的草香。他没好意思当面嚼,捏在手里,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偏房里堆着檩条和椽子,松木的味儿混着夏夜的闷热,墙角蛐蛐叫得正欢。

“你高中毕业,成绩那么好,咋不考大学?”周小满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我听赵老师说,你数学在公社中学排前三。”

赵铁柱把车前草叶子一点点撕成细条,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粗壮的指头上。“家里三间土坯房,我爹腰不好,我妹才十三。供不起。”他顿了顿,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再说,考上了也不一定能走成,政审、体检、路费,哪样不得花钱。我想好了,在家搞养殖,一样能翻身。”

“养殖?”

“嗯。我订了半年《农村百事通》,上头说养鱼比种地强,一亩塘能顶五亩田。咱村西头那片洼地,常年积水,种啥啥不收,要是挖成鱼塘……”

周小满眼睛亮了亮。月光照着她半边脸,轮廓柔和,眼睛却比月光还亮。“那片洼地我知道,春天开满水芹花。你要真养成了,我第一个买你的鱼。”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一个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十八块五。”周小满说得坦然,“买两条草鱼还是买得起的。”

两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亮。赵铁柱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辫绳递过去:“这个还你。”

周小满没接。她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辫子,手指绕着发梢,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梢:“你先收着吧。我辫绳多,不差这一根。你睡草席,头发长,扎着不硌得慌?”她顿了顿,耳根有点红,“我是说,你拿它绑蚊帐也行。”

赵铁柱握着那根辫绳,黑丝线编得密实,两头用红头绳缠着,还带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儿。他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就是发紧。“那……我先借。”他把辫绳绕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周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我得回去了,我爹明早要上公社开会,我得给他烙饼。”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鱼塘的事,要是缺人手,我放学没事可以来帮忙。”

“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咋了?”周小满把辫子往后一甩,辫梢扫过门框,“我爹修路,我跟着搬过石头。你小看人。”

赵铁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消失在月色里,院子那头传来村长家黑狗低低的呜咽声,认出了熟人,没叫。他重新躺下,蚊帐已经挂好了,细密的网眼把月光筛成一片银雾。手腕上的辫绳贴着皮肤,滑溜溜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睡不着了。翻了个身,草席底下压着的《农村百事通》硌着肋骨。他摸出来,借着月光翻到折角那页,《池塘养鱼高产技术要点》。字他早就背下来了,可这会儿看着,那些铅字仿佛都活了,在纸面上游成一条条银鳞闪闪的鱼。

窗外传来周小满关上堂屋门的声音,轻轻的“吱呀”一声,然后是她娘刘桂英隔着墙问了一句“咋才回来”,周小满答“给铁柱哥送蚊帐去了,偏房蚊子多”。她娘没再说什么,院子里彻底静了。

赵铁柱把杂志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手腕上那根辫绳在暗中几乎看不见,可他手指一摸就能找准位置。他想起去年冬天,周小满在村口井台上打水,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他想过去帮她摇辘轳,王二赖抢先一步,被周小满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我自己能行。”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不一样。

他又想起上个月在麦场,周小满带着几个学生捡麦穗,有个男孩被麦芒扎了眼睛,她蹲在地上给孩子吹眼睛,辫子拖在麦茬上,沾了土,她也不在意。吹完眼睛,她把辫子往身后一甩,那辫子划了道弧线,正好落在他心里。

赵铁柱猛地睁眼。他不能想这些。村长家闺女,代课老师,他一个帮工睡偏房的,连鱼塘还没挖呢。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强迫自己数檩条。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他听见鸡叫了头遍。

天蒙蒙亮,赵铁柱起来码砖。周德贵从堂屋出来,披着褂子,见他已经在干活,点了点头:“铁柱,昨天砌的墙我看了,线直缝匀,比王二赖强多了。今天你领着小工干,我上公社开个会,晌午不回来。”

赵铁柱应了声好。周德贵走了两步,又回头:“夜里凉,偏房窗户纸破了个洞,让你婶子给你糊上。”

“不用,周叔,不冷。”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那根辫绳还系着,黑亮亮地衬在麦色皮肤上。村长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赵铁柱低头继续码砖,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听见堂屋里周小满在灶前烧火,柴火噼啪响,铁锅里的油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飘出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把砖码得整整齐齐。

手腕上的辫绳被汗浸湿了,贴着皮肤,像长了根。

第二章 工棚里的闲话

王二赖是快晌午才晃悠过来的,手里拎着把瓦刀,刀刃上还沾着干了的泥浆子。他往砖垛子跟前一站,歪着头看赵铁柱砌墙,嘴里叼着根草茎,嚼来嚼去。

“哟,铁柱,昨晚睡得好不好?”王二赖把草茎吐到地上,拿瓦刀背敲了敲砖,“偏房那屋我进去过,一股子霉味,耗子半夜能在你脸上跑马。”

旁边几个小工哄地笑了。赵铁柱没抬头,铲了一锹灰浆,抹在砖面上,手腕一翻,砖块落下去,灰缝均匀得跟墨线弹出来似的。

王二赖见他不接茬,往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门,可那声音偏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我说铁柱,村长让你住偏房,那是拿你当自家人啊。你想啊,偏房挨着堂屋,堂屋里住着谁?小满呗。半夜里有个动静,你听得真真儿的。”

赵铁柱手里的瓦刀顿了一下,灰浆差点滴到鞋面上。他直起腰,看了王二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二赖哥,周叔让我来看料,我就看料。你瓦刀带来了就干活,不干就回去歇着。”

“嘿,你小子——”王二赖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出笑来,“行行行,我多嘴。干活干活。”

他嘴上说着,人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摞红砖上,掏出烟来点上。赵铁柱不再理他,转身继续砌墙。灰浆在砖缝里挤出来,他拿瓦刀刮平,动作又稳又快。旁边一个小工叫刘三,比他小两岁,凑过来问:“铁柱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爹。他年轻时候给公社盖过粮仓。”

“那你爹咋不让你接着干?”

赵铁柱铲灰的动作没停:“我爹腰不行了,再说,光靠给人盖房,啥时候是个头。”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刘三也没再问,低头递砖。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周德贵从公社回来了,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车后架上绑着一卷油毡纸。他背着手走到墙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从墙根看到墙角,又从墙角看到门洞口。

“铁柱。”

赵铁柱放下瓦刀,站直了:“周叔。”

周德贵拿手指头顺着墙面摸了一遍,指肚上干干净净,没沾上灰。他点点头,转过身,对着满院子干活的人,声音不高不低:“这墙砌得怎么样,你们都看见了。线是线,角是角,灰缝饱满,墙面平整。我盖了三回房,头一回见这么利索的活。”

院子里静了一瞬。王二赖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手里的瓦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周德贵接着说:“从今天起,砌墙这块铁柱领着干,小工听他分派。谁要是不服——”他目光扫了一圈,在王二赖脸上停了一下,“可以来跟我比划比划。”

没人吭声。赵铁柱也没推辞,只说了句:“周叔放心。”然后转头对刘三说:“把东墙那摞砖挪过来,下午封山墙。”

王二赖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碾,闷头走到院子西头去搬石头。搬了两趟,他忽然把石头一撂,捂着肚子:“哎呦,肚子疼,去趟茅房。”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钟头。

赵铁柱起初没在意。等他要用水平尺的时候,发现挂在墙钉上的工具袋不见了。那袋子里装着水平尺、线坠、卷尺,还有一把他爹传下来的抹子。他在墙根底下找了一圈,没有。问刘三,刘三说刚才还在,就王二赖从茅房回来那阵儿还看见过。

赵铁柱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木料堆、砖垛子、灰浆坑,最后落在院墙外的柴火垛上。他没急着去找王二赖,只是解下腰上的围裙,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时候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铁柱哥。”

周小满推着自行车进来,车筐里放着一摞作业本,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她看见赵铁柱站在那儿不动,又看了看周围人脸色,脚一撑,把车停稳。

“咋了?”

刘三嘴快:“王二赖把铁柱哥工具袋藏了。”

周小满眉头拧起来,没说话,把作业本往窗台上一搁,径直走到木料堆跟前,弯腰就往底下看。赵铁柱说:“小满,你别管,我找。”

“木料底下我昨天码的,有空隙。”周小满头也不抬,手已经伸进两根椽子之间的缝里,摸了两把,抽出来——工具袋的带子。

她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木屑,递给赵铁柱。袋子口没系,水平尺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赵铁柱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把工具一样样摆好,系紧袋口,重新挂在墙钉上。

“谢了。”

周小满看着他,轻声说:“王二赖那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去年偷了生产队两袋化肥,周……我爹查出来,让他赔了钱,他记恨着呢。你住偏房,他眼红。”

赵铁柱把线坠挂好,拉出垂线:“我知道。”

“你知道还忍着?”

“忍着不是怕他。”赵铁柱用拇指拨了下线坠,铅锤在墙面上轻轻晃,他等它稳下来,“我时间紧,鱼塘还没挖,蘑菇棚还没搭。跟他吵一架,半天就没了。”

周小满没再说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窗台拿作业本。经过王二赖搬过的那堆石头时,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啊,自己不长进,还见不得别人好。”

王二赖正好从茅房方向晃回来,听见这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嘴。周小满推着车出了院门,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黑亮亮地晃眼。

赵铁柱目送她拐过巷口,收回目光,发现刘三正冲他挤眉弄眼。他拿瓦刀轻轻敲了下刘三的帽檐:“递砖。”

下午上工,王二赖老实多了,闷着头搬石头和灰,不敢往赵铁柱跟前凑。可赵铁柱注意到,他往木料堆那边瞟了好几眼,眼神阴阴的。赵铁柱没点破,只是把工具袋收工后带回了偏房,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周德贵留他吃饭。饭桌上周小满给他盛了碗绿豆汤,搁在他手边,什么话也没说。周德贵喝了口酒,忽然问:“铁柱,你那鱼塘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村西头那片废塘,荒了三年,淤泥厚,但水源近,引水渠现成。就是本钱还差些。”

周德贵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开村民会的时候,你拿个章程出来。别空口说白话,要讲清楚怎么干、干多久、交多少提留。”

“嗯。”

周小满在旁边插了一句:“爹,王二赖要是捣乱呢?”

周德贵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赵铁柱,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村民会,讲的是理。谁有理谁说话。”他放下酒盅,话锋一转,“铁柱,今天砌墙的事,你处理得对。干活的人,拿活说话。”

赵铁柱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碗底几颗豆子,他拿筷子一颗颗夹进嘴里。窗外传来夏虫的叫声,院子里的泡桐树叶子沙沙响。周小满起身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下他手腕上那根辫绳,什么也没说,进了灶房。

赵铁柱回到偏房,点上煤油灯。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工具袋,发现袋口被人重新系过了——他记得自己系的是活扣,现在是死结,而且结上缠了根黑线,像是从辫绳上拆下来的。他把黑线解下来,绕在手指上看了看,又看看手腕上那根。

两根线,一根色深,一根色浅。

他把死结解开,重新系成活扣,把工具一样样检查了一遍。抹子的木柄上多了道划痕,像是被人拿石头砸过,但没砸断。他把抹子举到灯前照了照,木柄上原本被他爹磨得油亮的地方,现在毛糙糙的。

他放下抹子,从枕头下抽出那本《池塘养鱼高产技术要点》,翻到折角那页。灯油不多了,火苗忽闪忽闪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了两页,合上书,吹了灯。

黑暗中,他把那根黑线缠在辫绳上,打了个结。手指捏着结头,捏了很久。窗外周小满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低头批作业的影子,辫子的轮廓清清楚楚。

赵铁柱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得去趟镇上,找农机站的老张问问鱼苗的事。至于王二赖——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工具袋,嘴角扯了一下。有些账,不急。

第三章 鱼塘边的打算

上梁那天是六月初八,周德贵找人看了日子,说宜动土、宜上梁。

天刚蒙蒙亮,赵铁柱就起来了。偏房里闷了一夜,木料味混着汗味,他推开那扇小窗,院子里的泡桐树滴着露水。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把昨晚泡好的麦秸又翻了一遍。上梁要用的麦秸泥,讲究醒一宿,黏性才足。

周德贵起得也早,在院里支了张条案,摆着香烛、馒头和一挂小鞭。村里的泥瓦匠孙师傅来得更早,正拿墨斗在梁木上弹线。赵铁柱过去搭手,两人把中梁抬上墙,孙师傅拿斧子敲了敲榫头,冲周德贵喊:“周村长,正了!”

鞭声在晨风里炸开,噼里啪啦一阵,红纸屑飘了满地。周小满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里面泡着毛巾,先递给孙师傅,又端到赵铁柱跟前。赵铁柱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水里有淡淡的皂角味。周小满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屋端菜去了。

上梁酒摆在院子里,三张方桌拼成一溜。周德贵把赵铁柱安排在自己右手边,孙师傅坐左手。村里来帮忙的坐了满满两桌,王二赖也在,缩在桌角闷头吃菜。周德贵端酒盅站起来,先敬孙师傅,再敬帮工的乡亲,最后把酒盅往赵铁柱这边一碰:“铁柱这后生,砌墙手稳,心也稳。这半个月,偏房睡得、日头晒得,是个干活的料。”

赵铁柱站起来端盅,酒是镇上打的散白干,辣嗓子。他一仰脖干了,坐下去时听见王二赖在桌角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

酒过三巡,周德贵脸上泛红,话也稠了。他问赵铁柱:“上回你说鱼塘的事,到底怎么个章程?趁今天孙师傅在,他也是村委委员,你一块儿说说。”

赵铁柱放下筷子。这几天他翻了那本《池塘养鱼高产技术要点》,又去镇上农机站找过老张,心里已经有了谱。他说:“村西头那片废塘,水面有三亩多,荒了三年。我看了,塘底淤泥厚,正好肥水。引水渠从东干渠接过来,现成的沟,清一清就行。我想承包五年,头一年交三十块,往后每年涨十块。鱼苗从镇上买,草鱼混鲢鱼,再搭点鲤鱼。本钱算下来,鱼苗六十,饲料八十,修塘买网具四十,统共一百八。”

孙师傅掰着指头算了算,插嘴道:“一百八不算多,可也不少。铁柱,你家底子我知道,你爹那三间土坯房还漏雨呢。”

赵铁柱说:“我自个儿攒了二十,再想办法凑。”

周德贵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个圈:“鱼塘是集体的,你承包可以,得开村民会,大伙儿说了算。承包费、年限、提留,都得有个白纸黑字。”他顿了顿,“你要真有这个心,回头把章程写下来,会上念。别空口说白话。”

赵铁柱点头:“行。”

散了席,赵铁柱帮着收拾碗筷。周小满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抱着一摞碗进去,放在灶台上,转身要走,周小满叫住他:“你那章程,写好了给我看看。”

“你又不是村委。”

“我帮你看看通不通顺。”周小满把一只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抬头,“你念错字,我爹脸上不好看。”

赵铁柱想了想,说:“成。”

那天傍晚他回了趟家。三间土坯房在村东头,墙根被雨水洇出一道黑印子,屋檐下挂着串红辣椒,是去年秋天他娘串的。赵老栓正蹲在院里编箩筐,柳条在手里翻飞。刘桂英在灶上烙饼,锅底烧的麦秸,烟从灶口溢出来,满院子都是焦香。

赵铁柱把鱼塘的事说了。赵老栓手里的柳条停了停,又继续编,好半天才开口:“养鱼?你会养?咱家祖祖辈辈种地,你爷种地,我也种地,没听说谁靠养鱼发了家。”

“书上写的,科学养鱼,一亩水面能产三四百斤。”

“书上写的东西多了。”赵老栓把一根柳条折断,别进箩筐沿里,“你高中毕业回来,我让你安心种地,你非要折腾。上回说种蘑菇,这回说养鱼,下回又不知道说什么。”

刘桂英从灶上抬起头,拿围裙擦了擦手:“他爹,孩子有想法你就让他试试。那鱼塘荒着也是荒着,就算养不成,大不了赔点工夫。”

赵老栓哼了一声,没接话。

晚上赵铁柱躺在自己屋的土炕上,炕席是去年新换的苇席,翻身时沙沙响。隔壁屋里他爹的鼾声时高时低,中间夹着他娘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过了会儿,门帘一掀,刘桂英进来了,手里攥着个蓝布手巾包。她坐在炕沿上,把手巾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沓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八十。”刘桂英把钱往赵铁柱手里塞,“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本打算给你爹买头小猪崽。你先拿去用。”

赵铁柱捏着那沓钱,票子还带着体温。“娘,那你跟爹怎么说?”

“你甭管。你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真干出样子来,他比谁都高兴。”刘桂英把钱塞进他枕头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睡吧,明儿还干活呢。”

赵铁柱攥着钱,心里算了算,家里凑了八十,自己攒了二十,整整差一百。鱼苗钱、饲料钱、网具钱,哪一样都省不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簌簌掉下来几粒土。

第二天一早,他回周德贵家接着砌院墙。周小满正在院里给学生批作业,面前支了张矮桌,作业本摞成一摞。赵铁柱搬砖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对勾。

晌午歇工,赵铁柱蹲在泡桐树底下喝水。周小满走过来,手里攥着个信封,往他跟前一递。

“什么?”

“你先拿着。”

赵铁柱接过信封,抽出来一看,是五张十块的票子,票面崭新,边角挺括。他愣住了,抬头看周小满。

“我代课攒的。”周小满声音不高,眼睛看着泡桐树上的知了,“一个月六块,攒了快一年。”

赵铁柱把钱往信封里塞,递回去:“不行,这是你自个儿的钱。”

周小满不接,手背在身后:“你鱼塘养成了,再还我。养不成,算我倒霉。”

两人正推让,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一抬头,王二赖正从门口经过,步子慢下来,歪着头往院里瞅。他目光在赵铁柱手里的信封和周小满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嘴角一撇,吹着口哨走了。

赵铁柱把钱塞回周小满手里,压低声音:“你收好。让人看见,说不清。”

周小满把信封攥在手里,看着他,眼睛黑亮亮的:“那你的一百块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周小满把信封往他工具袋里一塞,“借也好,贷也好,你总得有个来路。我这是借,不是送,你写个借条给我。”

赵铁柱看着工具袋里露出的信封一角,又看看院门口王二赖消失的方向。泡桐树上的知了突然叫起来,聒噪得厉害。他伸手把信封往袋底按了按,说:“行,我给你写借条。”

周小满转身回屋,辫梢在身后轻轻一甩。赵铁柱蹲回树底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经温了。他摸了摸工具袋,里面那沓钱硬邦邦的,硌手。院墙砌到一半,砖缝里的泥还没干,蚂蚁顺着砖沿爬上来,又掉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瓦刀。日头正毒,晒得后脖颈发烫。周德贵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赵铁柱,什么话也没说,背着手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来周小满的声音:“爹,晚上吃啥?”

“烙饼。多烙两张,铁柱干活费力气。”

赵铁柱抹了一刀泥,砌上块砖,拿瓦刀背敲了敲,砖面平了。他直起腰,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村西头。那片废鱼塘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水面浮着一层绿藻,塘埂上的草长得齐腰高。他眯了眯眼,把瓦刀往砖堆上一插。

还差五十块。

第四章 村民会上的交锋

周德贵把村民会定在六月初十晚上,地点在大队部那两间通屋里。消息是头天傍晚周小满告诉赵铁柱的,她放学回来,站在院墙外头说:“我爹让你也去,你心里有个数。”赵铁柱正蹲在地上筛沙子,闻言手停了停,铲子插在沙堆上,没说话。周小满也没多站,辫子一甩就走了。

那天晚上,赵铁柱没在偏房睡踏实。他翻来覆去想着鱼塘的事,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些话——承包费多少合适,怎么跟村里人说,万一没人应声怎么办。后半夜起了风,偏房的木门吱呀响了两声,他索性坐起来,摸黑把第二天要穿的那件干净褂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初十傍晚,赵铁柱早早收了工,回家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刘桂英在灶上蒸窝头,见他回来得早,问:“今儿不加班?”

“晚上开会。”

赵老栓蹲在门槛上搓草绳,头也没抬:“什么会?”

“村西头鱼塘承包的事。”

赵老栓手一顿,草绳打了个结,他拽了两下没解开,干脆扔在脚边:“你别瞎折腾。那塘荒了三年,水都是绿的,能养出什么鱼来?安安分分种地,比什么都强。”

赵铁柱没接话,从缸里舀了瓢水喝。赵小芳从屋里探出头来,举着本作业本:“哥,这道题我不会。”

赵铁柱过去看了一眼,是道分数加减法。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讲了一遍,赵小芳听懂了,低头写起来。他摸了摸妹妹的头,转身往外走。刘桂英追到灶房门口:“你爹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赵铁柱回头笑了笑,“妈,你晚上给我留个门。”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三间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斑斑驳驳。赵铁柱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有蹲在地上的,有坐在长条凳上的,还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纳鞋底。灯泡瓦数小,黄黄的一团光,照得人脸都发暗。周德贵坐在靠墙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个蓝皮本子,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赵铁柱找了个角落蹲下。王二赖坐在对面一张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看见赵铁柱进来,嘴角一歪,冲旁边的人嘀咕了句什么,那人嘿嘿笑了两声。

人到齐了,周德贵拿铅笔敲了敲桌子:“都静一静。今儿叫大伙来,就一个事——村西头那片废鱼塘,闲了三年,我寻思着包出去。谁有心思,当面说。”

屋里静了一瞬。赵铁柱刚要开口,王二赖先站了起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声音挺大:“周叔,这鱼塘是集体的,包给谁,得有个说法吧?”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什么说法?”

“我是说——”王二赖拖了个长音,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铁柱身上,“有的人,整天在村长家进进出出,干活是假,攀高枝是真。这鱼塘要是包给他,别人能服气?”

屋里一阵低低的议论。赵铁柱感觉几道目光同时扎过来,他蹲在原地没动,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周德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两下:“你有话直说。”

“直说就直说。”王二赖把手一摊,“赵铁柱一个毛头小子,高中才毕业几天?他懂养鱼?塘包给他,年底收不上钱,谁担着?”

赵铁柱站起来了。他个头不算高,但肩宽,蹲了这半天猛一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不看王二赖,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停在周德贵脸上。

“周叔,我算笔账。”他声音不大,但屋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那塘荒了三年,草长了一人高,鱼影子没有。村里一分钱进项没有,还得搭人看着。承包费我出一年三十块,年底再给村里交五十块。塘埂我自个儿修,鱼苗我自个儿买,亏了算我的,赚了按数交。”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走过去放在周德贵面前:“这是我写的条,按了手印。周叔你收着,年底我交不上,你拿条子找我。”

周德贵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折起来夹进蓝皮本子里。他没说话,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王二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周德贵抬手把他压住了。

“行了。”周德贵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铁柱说的在理。塘荒着也是荒着,让他试一年。年底交不上,我替他把那五十块垫上。”

满屋人都笑了。王二赖脸涨得通红,一屁股坐回长凳上,把旁边人挤得歪了歪。周德贵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就这么定了。散了。”

赵铁柱走出大队部,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周小满从妇女堆里挤出来,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句:“说得好。”

她没停,径直往家走,辫子在夜色里晃了两晃。赵铁柱目送她拐过墙角,才往自己家那头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王二赖的声音从树后头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夜里静,字字清楚:“……他凭啥?还不是靠周小满。你们没看见,那丫头天天往他跟前凑,村长这是招女婿呢。”

有人笑了一声:“你眼红?”

“我眼红他?”王二赖啐了一口,“走着瞧。”

赵铁柱脚步没停,从树旁走了过去。王二赖看见他,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几个人散开,各走各的。赵铁柱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想起周小满塞给他的那个信封,想起条子上按的红手印,步子反而快了些。

回到家,赵老栓已经睡了,鼾声从东屋传出来。刘桂英在灶上给他留了碗棒子面粥,用笼布盖着。赵铁柱端起来喝了两口,温的。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火光映着脸,一明一暗。

刘桂英从里屋出来,披着件褂子:“定了?”

“定了。”

“你爹那……”

“明天我跟他说。”赵铁柱把碗放下,“妈,你信我。”

刘桂英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草屑拍掉:“睡吧,明儿还得干活。”

赵铁柱回到自己那间屋,没点灯。他躺在炕上,房顶的椽子一根根数过去,数到第七根就乱了。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那件叠好的褂子,忽然想起偏房里那股木料味儿,还有那天夜里手背碰到的粗黑辫子,又滑又凉,像一条鱼从指缝里溜走。

他闭上眼,对自己说:“我一定干出个样来。”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叶子亮晃晃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赵铁柱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沉了。

第五章 挖塘那几天

天还没亮透,赵铁柱就扛着铁锹出了门。

村西头那片废鱼塘有三年没人管了,塘底裂着大口子,淤泥晒得发黑,上面长满了芦苇和杂草。塘埂塌了好几处,看着像一张破嘴。赵铁柱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把褂子脱了搭在树杈上,跳下塘底,一锹挖进泥里。

淤泥比他想得厚。第一锹下去,泥巴带着腥臭翻上来,锹柄差点没握住。他把泥甩到塘埂上,再挖第二锹。太阳爬到树梢的时候,他挖了不到两丈远,手心磨出两个水泡。

“铁柱!”

刘桂英挎着篮子从村口过来,篮子里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白开,旁边搁着两块苞米面饼子。她站在塘埂上往下看,看见儿子一身泥,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把泥冲成一道道沟。

“你爹不肯来。”刘桂英把篮子放地上,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说你逞能。”

赵铁柱接过缸子灌了两口:“不来就不来。妈,你回去,日头毒。”

刘桂英没走,蹲在塘埂上把篮子里的饼子掰开,夹了块咸菜,递下去。赵铁柱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他嚼着嚼着,忽然看见塘埂另一头有人走过来。是周小满,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每人手里提着个小铁桶或者竹篮。

“赵铁柱!”周小满站在塘埂上喊,“我带学生来帮你捡石头。”

她穿了件碎花短袖衫,辫子盘在头上,用一条蓝手绢扎着。孩子们呼啦啦散开,下了塘埂,在挖出来的淤泥里翻捡石块,捡满一桶就提到塘埂上倒掉。周小满自己也蹲下来,专挑大块的石头搬。

赵铁柱直起腰:“周老师,这活儿脏。”

“你挖得,我捡不得?”周小满头也没抬,把一块石头扔进桶里,“学生们正好上劳动课,我给他们讲了,帮村里干活,一人写一篇作文。”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赵叔叔,你手上那个泡好大!”

赵铁柱把手缩回去:“没事,明天就成茧了。”

周小满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搬石头。

太阳升到头顶,孩子们闹着要回去。周小满整了队,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赵铁柱工具袋里:“凡士林,抹手上的。”

赵铁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打开布包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膏味。他抠了一坨抹在手心,凉丝丝的,那水泡果然不那么疼了。

下午,赵铁柱正挖到塘底最深处,铁锹碰到硬底了。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泥,下面是一层板结的黄土,塘底总算见了实土。他把最后一片淤泥甩上去,坐在塘底喘气。

“接着。”

一个铁锹头从塘埂上伸下来。赵铁柱抬头,看见赵老栓蹲在埂上,板着脸,铁锹把朝他递着。他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那双补了三次底的胶鞋。

赵铁柱抓住锹把,赵老栓一使劲,把他拽了上去。父子俩谁也没看谁,并排站在塘埂上。赵老栓从兜里摸出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

“塘埂那几处塌的,得用石头砌。”赵老栓用烟袋锅指了指,“光靠你一个人,挖到八月也挖不完。”

“我慢慢干。”

“慢?”赵老栓瞪了他一眼,“鱼苗下了水,一天不喂就掉膘。你耽误得起?”

赵铁柱不说话了。赵老栓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别回腰上,跳下塘埂,抄起另一把铁锹,开始挖塘埂上塌方的那一段。他挖得比赵铁柱还快,一锹接一锹,泥巴甩得老高。

刘桂英傍晚来送饭,看见这情景,站在远处擦了擦眼睛,没过去,转身回家又烙了两张饼。

一家人加上周小满,整整干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塘底见了新土,塘埂也修得齐齐整整。赵铁柱用脚在塘底踩了一圈,硬实,不陷脚。周小满蹲在进水口那儿,用手试了试从上游引来的水,水慢慢淌进来,清亮亮的。

“成了。”赵铁柱站在塘埂上,看着水面一点点涨起来,映着西边的晚霞,红彤彤一片。

周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你去买鱼苗?”

“去镇上水产站,我打听好了,草鱼苗三分钱一尾,我算了一下,能买五百尾。”

周小满想了想:“五百尾够吗?”

“先养着看。”赵铁柱没说他其实只凑了一百二十块,还差六十。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揣着钱去了镇上。水产站的人告诉他,三分的是小苗,两寸长的要五分。他蹲在鱼苗池边算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二百尾两寸长的草鱼苗,装了满满两铁桶。剩下的钱他攥在手里,没舍得花。

回来的路上天变了。乌云从西北压过来,雷声闷闷地滚。走到半路,暴雨兜头浇下来,土路瞬间成了泥浆。赵铁柱把两个铁桶放在路边的草垛旁,脱了褂子盖上去,自己光着膀子蹲在桶边。雨点砸在铁桶上叮当响,水从桶沿溢出来,鱼苗在桶里乱窜。他把身子伏低,用后背挡住斜打过来的雨,褂子下面,鱼苗还在游。

雨下了半个钟头,停了。赵铁柱站起来,浑身湿透,褂子也湿透了,但桶里的鱼苗一条没少。他拎起桶,踩着泥路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周小满打着一把黑伞站在槐树下。她看见赵铁柱光着膀子,浑身泥水,两个铁桶拎得胳膊上青筋暴起,赶紧跑过去接过一只桶。

“鱼苗没事吧?”

“没事。”赵铁柱把桶放下,喘着气,“二百尾。”

周小满把伞递给他,又从身后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姜汤,我妈熬的,我偷偷倒了一壶。”

赵铁柱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辣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抹了抹嘴,看着周小满把伞往他这边斜,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周小满。”

“嗯?”

“这鱼养成了,我先还你家那五十块。”

周小满低头看着桶里游动的鱼苗,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五十块是我自己的,不用你还。”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远处,王二赖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看着村口这一幕,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站起身进了屋,门摔得哐当响。

赵铁柱听见了,没回头。他把两个铁桶重新拎起来,跟周小满一起往鱼塘走。桶里的鱼苗在水里翻了个水花,尾巴一甩,钻进深处去了。

第六章 蘑菇棚的插曲

鱼苗下塘那天是六月底,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赵铁柱蹲在塘埂上,看着二百尾草鱼苗在水里散开,细得像柳叶,一摆尾就钻进深水不见了。他心里没底,二百尾能不能活下来一半,谁也说不好。

周小满放学后绕到塘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兜里装着两本旧课本。她把课本放在塘埂的石头上,问赵铁柱:“你打算就这么守着?”

“不守咋办,鱼苗小,进水口得看着,不然一场大雨冲跑了。”

周小满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塘边的水草,忽然指着塘北边那块背阴坡说:“铁柱哥,那块地你打算干啥用?”

赵铁柱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鱼塘北边有一片斜坡,常年照不着太阳,地上长着一层青苔和蕨草,土黑油油的。他之前清塘的时候从那儿挖过几锹泥,肥得很。

“没打算,荒着。”

“我看书上说,背阴潮湿的地方能种蘑菇。”周小满从布兜里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食用菌栽培》,书页卷了边,一看就是被人翻旧了的,“我们学校图书室新进的,我借来看看。”

赵铁柱接过来翻了翻。书里画着菌丝、菌床、出菇的示意图,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半懂不懂,但有一页他看进去了——书上说平菇用棉籽壳和稻草做培养料,成本低,周期短,四十天就能出第一茬。

“这书你慢慢看,看明白了教我。”赵铁柱把书递回去。

周小满没接:“你先拿着,我晚上去偏房找你,咱俩一块看。”

赵铁柱手一顿。偏房在村长家院子里,晚上周小满过来,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小满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我先回去吃饭,晚上给你带灯油,你那屋的灯太暗了。”

她说完就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赵铁柱捏着那本书,站在原地看了半天。

天擦黑,赵铁柱把鱼塘进水口又检查了一遍,才回村长家偏房。他把书放在铺板上,点了油灯,就着那点黄光一页一页硬啃。棉籽壳、石膏粉、石灰水、菌种瓶,这些词他念着都拗口,但书上的账他算得清——一平方尺菌床能出三斤菇,按镇上集市的价格,一斤能卖六毛,一个棚做五十平方尺,就是九十块。刨掉菌种和料的钱,能落五十多块。

正算着,门被轻轻推开了。周小满端着一盏罩子灯进来,灯芯调得亮亮的,还带了一个小竹篮,篮里放着两个煮鸡蛋。

“给,我妈煮的,你干活费脑子。”

赵铁柱没客气,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周小满把罩子灯放在铺板角上,偏房里一下子亮堂了。她坐在铺板另一头,和赵铁柱中间隔着一尺远,翻到书里折了角的那几页,指着上面的图给他讲。

“你看这个,菌种要先扩繁,得用高压锅蒸料,咱村就你家有高压锅。”

“我妈那口锅小,蒸不了多少。”

“先少做点,试成了再扩大。”周小满用手指点着书上的表格,“棉籽壳镇上油坊有,稻草咱自家就有,就是菌种得去县里农技站买,一瓶原种三块钱,能扩三瓶栽培种。”

赵铁柱在心里算账。一瓶原种三块,加上棉籽壳和瓶子,第一茬试种至少要十五块。他手里还剩卖鱼苗剩下的钱,但那些钱他打算留着买鱼饲料,一动就紧。

“菌种钱我想办法。”周小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攒了八块,先借你,剩下七块你再凑。”

赵铁柱抬起头看她。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那根粗黑的辫子从肩膀垂下来,辫梢搭在铺板上。他想起那天夜里手背触到辫子的感觉,心里一紧,赶紧把目光挪回书上。

“不用你的钱,我找德贵叔问问,村里有没有什么扶持的政策。”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浑身一绷,偏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看见周德贵的影子从窗前晃过,脚步顿了一下。

“咳咳。”

一声咳嗽,不轻不重,但意思明明白白。

赵铁柱头皮一麻,噌地站起来。周小满却坐着没动,把书一合,朝门口说:“爹,我在教铁柱哥看书,学校借的《食用菌栽培》,他要在鱼塘边种蘑菇。”

门外静了两秒。周德贵的声音传进来,听不出什么情绪:“灯芯别调太大,费油。”

脚步声远了,堂屋的门响了一下。

赵铁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低头看周小满,姑娘脸上没什么慌张的神色,把书重新翻开,指着刚才那一页:“接着讲,你怕啥。”

赵铁柱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坐回去,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吃了,又听周小满讲了半个钟头。临走的时候,周小满把罩子灯留下:“你那油灯太暗,这盏给你用,我屋里还有一盏。”

她出了偏房,辫子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

赵铁柱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半是蘑菇的账,一半是刚才那声咳嗽。他天不亮就起了,把偏房收拾干净,扫了地,连铺板上的草屑都抖了抖,才去上工。

中午歇晌的时候,周德贵从堂屋出来,站在廊下抽烟。他抽了半根,朝赵铁柱招了招手。

赵铁柱走过去。周德贵把烟屁股摁灭在廊柱上,开口说:“小满昨晚跟我说了,你想种蘑菇?”

“想试试,鱼塘边有块背阴地。”

“本钱呢?”

“还差一点,我正想办法。”

周德贵沉默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鱼塘的方向。半晌,他说:“村里有一笔支农周转金,是上头拨下来扶持多种经营的,一直没动。你要是正儿八经想搞,我可以帮你申请,但得有人担保。”

赵铁柱心里一跳。支农周转金他听说过,无息的,年底还上就行。他刚想开口说“德贵叔你帮我担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德贵是村长,给自己担保,村里人肯定要说闲话。

周德贵像是看透了他的顾虑,先开了口:“我给你担保。但有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的眼睛。

“别让人说闲话。小满还年轻,在村里代课,名声要紧。”

赵铁柱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德贵叔,我明白了。”

周德贵点了点头,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去村部填表,带上你的私章。”

赵铁柱站在院子里,正午的日头晒得他脸发烫。他想起昨晚那盏亮着的罩子灯,想起周小满大大方方说“我在教他看书”的样子,又想起周德贵那句“名声要紧”。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开,最后落到那笔周转金上——有了钱,菌种就能买,蘑菇棚就能搭起来。

他攥了攥拳头,朝鱼塘走去。塘里的鱼苗在水面翻了个水花,细碎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第七章 三百块钱不见了

那天傍晚,赵铁柱从鱼塘回来,路过周德贵家院门口,周小满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她抬头看见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书看完了没有?明天该还了,学校图书室月底要盘库。”

赵铁柱这才想起那本《食用菌栽培》还在偏房枕头底下压着。他回屋取了书,站在院门口递给周小满。周小满没接,说:“你拿着吧,后天再还也不迟,我帮你跟图书室说一声。”

赵铁柱说:“不用,该还就还,我明天去镇上再借一本。”他把书往周小满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周小满在背后喊:“哎,你等等。”她跑进堂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两块钱,“菌种钱还差多少?我这儿有。”

赵铁柱摇头:“不用,周转金快批下来了,德贵叔说明天去填表。”

周小满把钱收回去,说:“那行,你抓紧办。对了,我爸今晚去杨柳村开会,说是商量修路的事,可能不回来。你晚上别熬太晚,偏房窗户关严实,这几天蚊子多。”

赵铁柱应了一声,回了偏房。那晚他点着罩子灯,把蘑菇棚的尺寸又算了一遍,算了半宿,才吹灯睡下。睡前他想着一件事——周德贵去开会,家里就周小满一个人,虽说村里治安好,但总归不太踏实。他翻了翻身,到底没过去问。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赵铁柱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周德贵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又急又沉:“铁柱!铁柱你起来!”

赵铁柱披上褂子跑出去。周德贵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堂屋门敞着,周小满站在屋当中,眼圈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出什么事了?”赵铁柱问。

周德贵没回答,大步走进堂屋,拉开靠墙那张三屉桌的中间抽屉。抽屉是空的。他又拉开两边,翻了一遍,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三百块!卖公粮的三百块!昨晚还在抽屉里,今早就没了!”

赵铁柱愣住了。三百块,他清楚这是什么数——全村公粮款,周德贵昨天从各户收齐,准备今天交到镇信用社的。

周小满开口了,声音有些抖:“爸,昨晚我一直在屋里批作业,没出过堂屋。门是插好的。”

“插好的?插好的钱能自己长腿跑了?”周德贵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盯着周小满,“昨晚有没有人来过?”

周小满犹豫了一下,看了赵铁柱一眼。这一眼让赵铁柱心里咯噔一声。

“铁柱来还过书。”周小满说,“天擦黑的时候,在院门口,没进屋。”

“没进屋?”周德贵转过头看赵铁柱。

赵铁柱点头:“在院门口,把书给小满我就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周德贵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眉头拧成个疙瘩。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二赖探进半个脑袋,一脸关切的样子:“德贵叔,听说出事了?我在村口就听见你嚷。”

周德贵没理他。王二赖却自顾自走进院子,搓着手,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哎呀”一声:“德贵叔,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王二赖凑到周德贵跟前,压低声音,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昨晚我闹肚子,半夜起来上茅房,瞧见一个人影从你家院子里出来,走得急急忙忙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谁?”

王二赖不吭声了,眼睛朝赵铁柱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一副为难的样子。

赵铁柱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王二赖,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说是你啊。”王二赖摊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看见个人影,黑灯瞎火的,哪认得清?不过……”他又看了赵铁柱一眼,“不过那人穿的白褂子,走路的样子——像是从偏房那边出来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叫。赵铁柱盯着王二赖,王二赖却把脸转向周德贵,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实话实说”的模样。

周德贵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两人隔着两步远,周德贵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开口:“铁柱,你昨晚到底出没出偏房?”

“出了。”赵铁柱说,“去了趟茅房,大概后半夜,不到一袋烟工夫就回去了。”

“茅房在院外头。”王二赖插嘴,“从偏房到茅房,得经过堂屋窗户底下。”

赵铁柱猛地转头:“王二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个实情。”

周德贵抬手止住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对赵铁柱说:“你先回去。这事没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再到这边来。”

赵铁柱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拿,想说我可以对天发誓,但周德贵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周小满站在堂屋门槛里,咬着嘴唇看他,眼睛里有泪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赵铁柱回了偏房。他坐在铺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脑子里嗡嗡响。三百块,全村公粮款,要是查不出来,周德贵这个村长就得自己填上。他想到周德贵让他填支农周转金的表,想到那句“别让人说闲话”,想到王二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他忽然站起来,在屋里翻找——枕头底下、木料堆里、墙缝里。没有。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晌午他没去吃饭。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从偏房出来,往鱼塘走。他想看看鱼苗,心里太乱了,得找个地方静一静。

走到塘边,赵铁柱愣住了。

水面上漂着一层白,密密麻麻的鱼苗翻着肚皮,在水里打转。塘埂上撒了一圈石灰,白的刺眼,被风吹散了些,但痕迹清清楚楚。他蹲下去,伸手捞了一把水,指缝间全是细碎的石灰粉。

赵铁柱站起来,看着满塘翻白的鱼苗,看着塘边那圈石灰。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全身。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塘水被风吹起一层细浪,把死鱼苗推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远处传来上工的钟声,当当当,当当当,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第八章 塘边的脚印

赵铁柱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他用膝盖撑地,一点点挪到塘边,伸手去捞那些死鱼苗。捞一把,扔到岸上,再捞一把。鱼苗小,滑,从指缝里漏下去不少。他干脆脱下褂子,兜着捞。

日头落下去,天边烧了一片红。塘埂上的石灰被晚风吹得飘起来,呛得他咳嗽。他直起腰,把兜在褂子里的死鱼苗倒在塘边挖好的坑里。一网兜,两网兜,坑里的鱼苗堆成一小堆,白花花一片,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他数不清有多少,也懒得数。

活着的鱼苗还有,贴着水底游。赵铁柱蹲在塘边看了半天,见水面上再没有翻白的,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绕着鱼塘走了一圈,把塘埂上撒石灰的地方用土盖了。石灰是刚撒的,手一摸还发烫。他心里明白,这是有人趁他去村长家的时候干的。谁干的,不用想也知道。

正忙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踩着泥地啪嗒啪嗒响。

“铁柱哥!”

周小满跑过来,辫子在肩膀上甩。她跑到塘边,看见那坑死鱼苗,脚步猛地停住,手捂住了嘴。

“别看了。”赵铁柱没回头,继续用锹铲土盖石灰,“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你晌午没去吃饭,我……”周小满蹲到他旁边,“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赵铁柱把最后一锹土拍实,“鱼苗死了大半,剩下的估计也活不长。得赶紧换水。”

“我帮你。”

赵铁柱这才看了她一眼。周小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裤腿已经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了泥。她没等他答应,已经走到塘尾的进水口,弯腰去拔堵水的草团子。

“你别动那个。”赵铁柱站起来,“水口松,你一拔水冲下来站不住。”

话没说完,周小满已经拔了草团。水流哗地冲下来,溅了她一身。她往后一趔趄,赵铁柱一把拽住她胳膊。两人退到塘埂上,裤腿都湿了。

“我说了别动。”赵铁柱松开手。

“我帮你。”周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很轻,但没退。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他从塘边搬来几块石头,把进水口垫高,让水慢慢流。两个人一个在塘尾放水,一个在塘头堵口,忙到天黑透。塘里的水换了大半,剩下的鱼苗游得稳了些。赵铁柱蹲在塘尾出水口,用竹篓接住冲下来的死鱼苗,隔一会儿倒一次。

月亮升起来,照在塘面上,亮晃晃的。

“我回去给你拿点吃的。”周小满说。

“不用。你回吧,太晚了。”

周小满没动。她站在塘埂上,搓了搓手上的泥,忽然说:“铁柱哥,那钱的事……”

“我没拿。”赵铁柱头也没抬。

“我知道你没拿。”周小满声音低下去,“我跟我爸说了,他说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走。王二赖今天一早就去村口小卖部买了烟,平时他哪有钱买烟。”

赵铁柱手上动作停了停。“你爸怎么说?”

“我爸没说什么,但他在堂屋坐了一下午。”周小满咬了咬嘴唇,“铁柱哥,我信你。”

赵铁柱把竹篓里的死鱼苗倒进坑里,站起来活动了下腰。月光下,他看见塘埂泥地上有两行脚印,从塘尾进水口那边一直通到塘埂中间,又折回去了。他刚才忙,没注意。现在顺着脚印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脚印是胶鞋底,后跟有个圆形的印记,前掌是波浪纹。赵铁柱蹲下去,用手比了比。脚印和他自己的布鞋底不一样,比他的脚小一号。村里穿这种胶鞋的,他见过——供销社柜台摆着,一双四块八,全村只有王二赖有一双。

“小满,你来看。”

周小满走过来蹲下。月光照在脚印上,纹路清清楚楚。

“这是……”周小满抬头看他。

“胶鞋。”赵铁柱说,“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村里谁穿这种鞋?”

周小满没吭声,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她知道。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塘里的鱼苗偶尔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我去告诉我爸。”周小满站起来。

“别去。”赵铁柱拉住她手腕,又松开,“你现在去说,他肯定不认。脚印这东西,他可以说是我踩的,也可以说是别人踩的。”

“那怎么办?”

赵铁柱看着那串脚印,想了想。“你先别跟你爸说。我今晚去他家院外头蹲着,看看他还来不来。”

“你一个人?”

“你帮我看塘。”赵铁柱说,“别让水口堵了,也别让人再靠近。”

周小满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晚,赵铁柱在周德贵家院外转了一圈。院墙不高,土坯的,墙头压着碎瓦片。他找了个正对院门的草垛子,坐在阴影里。草垛子扎人,他忍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院里没动静。头一晚,什么都没有。

第二晚,他又去。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哗响。他缩在草垛里,听见院里有脚步声,是周小满出来上厕所。他屏住呼吸,没出声。那脚步声回屋后,再没响动。

第三晚,赵铁柱差点没撑住。白天挖塘清淤,晚上蹲守,眼睛熬得通红。他往脸上抹了把凉水,又去了。这回他换了个地方,蹲在院墙东北角的一棵老榆树后面。这是偏房窗户正对的位置。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赵铁柱听见院墙那边有响动,窸窸窣窣,像有人踩在干草上。他探出头,看见一个黑影从院墙西边翻过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黑影贴着墙根走,走到偏房窗户下面,蹲下去。

赵铁柱攥紧了拳头。他认出了那个身形,瘦,弓着背,翻墙的动作是王二赖没错。

王二赖蹲在窗下,用手刨土。土是松的,他刨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油纸包着,塞进坑里,又把土盖上,用手拍实。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往堂屋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原路翻墙出去了。

赵铁柱等了约莫一袋烟工夫,确认王二赖走远了,才从榆树后面出来。他摸到偏房窗下,蹲下去用手刨。土是新翻的,软,几下就刨到了东西。油纸包,巴掌大,沉甸甸的。他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拆。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把坑填回去,踩实。然后快步离开周家院子,回了偏房。

点灯,拆油纸包。三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一张的,三沓。赵铁柱数了一遍,三百块,一分不少。钱上还带着潮气,应该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

他坐在铺板上,看着这沓钱,胸口起起伏伏。他没有急着去找周德贵。天快亮了,鸡叫了头遍。他把钱包好,揣进贴身褂子的内兜里,扣子扣紧。然后躺下,睁着眼等天亮。

天一亮,赵铁柱就出了偏房。周德贵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他,脸色沉下来。

“我说了让你先别过来。”

赵铁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

周德贵接过来,拆开,看见里面的钱,手一抖。他抬头看赵铁柱,眼睛瞪得溜圆。

“哪来的?”

“王二赖埋的。”赵铁柱说,“埋在偏房窗下。我蹲了三晚,昨晚亲眼看见他翻墙进来埋的。”

周德贵把钱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站了好一会儿,回头冲堂屋里喊:“小满,去把王二赖叫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周小满从堂屋出来,看见赵铁柱站在院子里,又看见她爹手里的钱,什么都明白了。她看了赵铁柱一眼,转身跑出院门。

赵铁柱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身上。他身上的褂子还是那件,沾着泥和鱼腥味。他看看周德贵,又看看院门外周小满跑远的方向,心里那口堵了几天的气,总算慢慢顺过来了。

第九章 对质

周小满去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王二赖。王二赖进院门的时候还在笑,嘴角叼着根烟卷,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他一脚迈进院子,看见赵铁柱站在堂屋门口,周德贵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叔,找我啥事?”王二赖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声音里带着小心。

周德贵没抬头,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二赖,坐下说。”

院里只有一张小板凳,王二赖坐下了。赵铁柱靠着门框站着,周小满站在她爹身后。日头从东墙头上爬过来,照得院里明晃晃的,四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只有周德贵抽烟的嘶嘶声。

“二赖,我问你一句话。”周德贵终于抬起头,“公粮款三百块,你见着没有?”

王二赖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叔,你这说的啥话?我上哪见去?那钱不是丢了嘛,我还帮着找了两天呢。”

周德贵盯着他看。赵铁柱从怀里把油纸包掏出来,走到王二赖跟前,当着面拆开。三沓十块的票子露出来,带着泥印子,边角还潮着。

王二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指着赵铁柱的鼻子:“好啊赵铁柱,你偷了钱来栽赃我!你他娘的——”

“钱是从偏房窗下挖出来的。”赵铁柱打断他,声音不高,“我连着蹲了三宿,昨晚亲眼看见你翻墙进来埋的。”

“你放屁!”王二赖嗓门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你蹲三宿?谁信?你住着偏房,钱丢了,你第一个被怀疑,你就编出这么个瞎话往我身上赖——”

“二赖。”周德贵叫了一声。

王二赖不听,继续喊:“叔,你别听他的,这小子心眼多得很,他住你家偏房,半夜摸进堂屋偷钱,谁能看见?他现在倒打一耙——”

“王二赖。”周小满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院里的吵嚷一下子停了。王二赖扭头看她,眼睛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周小满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脚:“你脚上这双胶鞋,镇上供销社买的,墨绿色,底子是回力纹。”她指了指偏房窗下那片泥地,“钱丢的那天夜里下过雨,塘边泥地上留了脚印。我量了,鞋底纹路跟你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王二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周小满接着说,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钱丢之前三天,你就在我家堂屋门口转悠过两回。我问你干啥,你说找铁柱借锹。可铁柱那会儿在鱼塘上,压根没回来。”

王二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周德贵这时候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他比王二赖高半个头,肩膀宽厚,往那一站,王二赖又往后退了半步。

“二赖,我再问你一次。”周德贵的声音沉下来,“钱,是不是你拿的?”

“不是!”王二赖还嘴硬,可声音已经发虚了,“叔你不能凭一双鞋就……”

“那我问你,”周德贵往前逼了一步,“你媳妇前天在代销点赊了五斤肉,昨天又买了三条大前门。你家哪来的钱?你开春到现在没上过一回工,地里草比苗高,你跟我说说,钱从哪来的?”

王二赖的脸一下子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鸡在墙根刨食的动静。王二赖的腿开始抖,先是膝盖,后来是整条腿。他靠住墙,慢慢蹲下去,抱着脑袋。

“叔……”他的声音从胳膊弯里挤出来,闷闷的,“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周德贵拳头攥得咯咯响,往前跨了一步。赵铁柱伸手把他拦住了。

“叔,先让他说清楚。”赵铁柱说。

王二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泪鼻涕糊在一起。他不敢看周德贵,也不敢看赵铁柱,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

“那鱼塘……我早就跟村里提过,想包。叔你说要开村民会,我想着开就开,我王二赖在村里这么多年,包个鱼塘还不是手拿把攥。谁知道那天会上,你赵铁柱三句话就把大伙说动了,连我本家的三叔都举手同意你包。”他抹了一把脸,“我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正好那天我去会计家借筛子,看见桌上放着卖公粮的钱,用报纸包着。我就……”

“你就偷了钱,埋到我窗底下。”赵铁柱接过话,“想让我背黑锅,鱼塘包不成,你再来捡现成的。”

王二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德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个混账东西!那是村里的公粮款,你也敢伸手?你还想栽给铁柱?铁柱这些天起早贪黑挖塘,人都瘦了一圈,你倒好,躲在后面使阴招——”

他扬起手要打,赵铁柱又拦住了。

“叔,打他一顿不解决问题。”赵铁柱把周德贵的手按下来,“钱追回来了,我的事说清楚就行。倒是鱼塘里死了的鱼苗,得有个说法。”

周德贵喘了几口粗气,瞪着王二赖:“你说,怎么办?”

王二赖蹲在地上,两只手搓着膝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赔。”

“赔多少?”

“五……五十。”

“五十?”周德贵冷笑了一声,“铁柱那塘鱼苗,买来就花了六十多,加上这些天喂的料、搭的工夫,你赔五十?”

“我手里就这么多。”王二赖的声音低下去,“剩下的我打欠条。”

周德贵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想了想,说:“行,五十就五十,剩下的写欠条,年底前还清。”

周德贵让周小满去屋里拿纸笔。周小满转身进了堂屋,一会儿拿出一张信纸和半截铅笔。王二赖蹲在地上写,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三遍才写清楚。最后按了个手印,周德贵把欠条收起来,递给赵铁柱。

“铁柱,这钱追回来了,你的名声也清白了。”周德贵转过身,对着院门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村里人,都是听见吵嚷声凑过来的。周德贵提高了嗓门,冲外面说:“大伙都听见了,公粮款是王二赖偷的,跟赵铁柱没关系。铁柱这孩子住我家偏房看料,起早贪黑,受了不少委屈。往后谁再在背后嚼舌头,别怪我周德贵翻脸。”

院门口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点头,有人小声嘀咕。王二赖捂着脸,从人缝里挤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人散了以后,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周德贵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手劲很重。

“铁柱,叔委屈你了。”

赵铁柱摇摇头:“叔,你让我住偏房,是信得过我。我心里有数。”

周小满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铅笔。她看着赵铁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赵铁柱也看她,两人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眼比说什么都明白。

周德贵咳了一声,背着手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铁柱,你那鱼塘,好好干。缺啥跟叔说。”

赵铁柱应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欠条,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院墙上爬着的丝瓜秧子绿得发亮。他摸了摸贴身褂子的内兜,那三百块钱已经交还给周德贵了,兜里空空的,可心里踏实。

他想,鱼塘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死掉的鱼苗得赶紧补上,塘水也得再换一遍。王二赖赔的五十块,添上自己攒的那点,勉强够买新苗。至于蘑菇棚的菌种钱,还得再想办法。

他抬脚往外走,经过周小满身边时,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晚上我去塘边找你。”

赵铁柱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嗯了一声,大步出了院门。日头晒在他背上,影子拖在身后短短的。偏房窗下那片泥地已经被他填平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埋下去又挖出来,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第十章 鱼塘边的月光

赵铁柱回到鱼塘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塘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藻,绿得发暗,几只蜻蜓贴着水面打旋。他蹲在塘埂上,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捞起一捧水闻了闻,没有异味。王二赖夜里往塘里倒的东西不算多,换过两遍水之后,剩下的鱼苗算是保住了。他在心里盘算,死掉的那批苗得赶紧张罗着补上,不然赶不上秋后出塘。

他回家扒了两口冷饭,跟刘桂英说今晚在塘边看夜,就拎着一盏马灯出了门。赵老栓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斧头落下去,劈开一块榆木疙瘩。

鱼塘在村西头,离村子有半里地,周围是一片盐碱荒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赵铁柱在塘边搭了个简易窝棚,几根木棍支着,顶上苫着塑料布和稻草。他把马灯挂在窝棚柱子上,坐在塘埂上,听着四周的蛙叫和不知名的虫鸣。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月亮从东边土坡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塘面明晃晃的。赵铁柱想起去年秋天刚回乡那会儿,也是这么个满月天,他站在自家地头,看着分到户的几亩薄田,心里又慌又热。慌的是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热的是觉得土地归了自己,总该能折腾出点名堂。折腾了大半年,眼瞅着鱼苗下了塘,蘑菇棚也有了眉目,却差点让王二赖一瓢脏水泼得翻不了身。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响。

赵铁柱没回头。那脚步声他听了不止一回,帮他捡过塘里的石头,量过蘑菇棚的尺寸,在偏房窗下站过好几回。

周小满走到他身边,也没说话,挨着他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塘埂外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细细的手腕。

两人坐了好一会儿,塘里的鱼苗偶尔跳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激起一圈涟漪。

“给你。”周小满从褂子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赵铁柱手心里。

赵铁柱低头一看,是一条辫绳,红棉线编的,接头的地方用黑线缠得密密实实,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他认得,这就是那天夜里在偏房摸到的那条辫子上的。辫子本身是头发,可辫绳是扎在发根那截的,那天晚上他摸到辫子,辫绳却留在了他的草席上,天亮他收了起来,一直揣在贴身褂子兜里。

“那天晚上,是你故意留下的。”赵铁柱说,声音不高。

周小满没否认,手指头绞着辫梢。月光下她的辫子垂在胸前,又粗又黑,发着亮。

“那天你帮我补褂子,走的时候天太黑,辫绳掉在席子上,你也没捡。”赵铁柱把辫绳翻来覆去看了看,“后来我揣了三天,想着还给你,又怕你爹看见,说不清楚。”

“我知道你揣着。”周小满轻声说,“我看你每天早晨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摸褂子兜。”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黑红的脸膛上显出一股憨厚劲儿。

“你都知道?”

“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塘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周小满抬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铁柱哥,你以后打算咋办?”她问。

赵铁柱把辫绳仔细地折好,想往兜里放,想了想,又递还给周小满。

“你拿着。”

周小满不接:“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赵铁柱手停在半空,最后把辫绳绕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红棉线衬着他黝黑的胳膊,格外扎眼。

“我想把鱼塘扩大到三亩。”他说,语气笃定,像是想了很久,“东边那片荒地跟村里申请一下,挖开引水,塘埂加高。再建两个蘑菇棚,一个棚能摆两百个菌袋,两棚就是四百个,一个菌袋出两茬菇,按现在的价,一个棚能挣一百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年底给你买一块上海牌手表。”

周小满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可嘴上说:“我不要手表。”

“那你要啥?”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周小满把辫子拢到身后,正对着他,月光把她脸上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不管以后咋样,别学王二赖走歪路。”

赵铁柱看着她,没马上接话。塘里一条鱼跳起来,又落下去,水花溅在两人脚边,凉丝丝的。

“王二赖想走捷径,想不费力气就弄到钱,栽了。”周小满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赵铁柱心上,“你跟他不一样。你肯下力气,肯吃苦,可人这一辈子,保不齐啥时候就遇到难处。遇到难处的时候,别想着歪门邪道,想想今天,想想这口塘,想想你是咋熬过来的。”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红辫绳。半晌,他抬起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亮堂堂的。

“我答应你。”

就四个字,没有赌咒发誓,也没有多余的保证。周小满听了,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两人又坐了一阵。月亮升到头顶偏西的位置,塘埂上的影子缩短了。周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得回去了,明早还有课。”

赵铁柱也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周小满辫梢上沾的一小片草叶摘掉。周小满没躲,只是耳朵尖红了一下,月光底下看不太真切。

“路上慢点。”赵铁柱说。

周小满嗯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放了学我来帮你清塘底的碎石。”

“好。”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赵铁柱站在塘埂上,目送那个蓝布褂子的身影融进月色里,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辫绳,又看了看月光下的鱼塘。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大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岸边的柳树。他忽然觉得,这口塘不光是鱼塘,还是他的底气。只要塘在,只要肯干,日子就能一天天好起来。

远处村口方向,周德贵站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远远看着塘埂上那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又分开,一个往村里走,一个还站在塘边。他看了很久,直到周小满的身影进了村巷,才转身进了院门,把门闩插上。烟始终没点,被他捏碎了扔在墙根。

赵铁柱不知道这些。他回到窝棚里,把马灯拧灭,躺在草席上。手腕上的辫绳挨着皮肤,有点痒。他闭上眼,听着塘里的鱼跳,听着远处的蛙鸣,心里踏实得很。明天还要早起清塘,还要去镇上买鱼苗,还要找周德贵谈荒地的事。事情多着呢,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塘面上的银光一点点暗下去。赵铁柱翻了个身,辫绳蹭着草席,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第十一章 第一网鱼

九月底的早晨,塘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赵铁柱蹲在塘埂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凉丝丝的,指尖能感觉到小鱼苗从指缝间滑过去。他站起身,朝窝棚那边喊了一声:“爹,拿网来!”

赵老栓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攥着那张新买的尼龙网,嘴上还叼着半个窝头。他走到塘边,探头往水里瞅了一眼,咕哝道:“这鱼才多大点,能卖上价?”

赵铁柱没接话,接过网来,把网脚理了理。他心里有数,从七月放苗到现在,两个半月,草鱼长到一斤半往上,正是出手的时候。再养下去,天冷了鱼不长肉,饲料也跟不上。

他踩着塘边的石头,把网撒了出去。尼龙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灰色的花,落水时发出一声闷响,水面漾开一圈圈波纹。网沉下去,赵铁柱拽着网绳慢慢收,手上能感觉到鱼在撞网,一下一下的,劲儿不小。赵老栓站在旁边,烟袋锅子举到嘴边又放下,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

网收到岸边,水花翻腾起来。十几条草鱼挤在网兜里,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青黄色的亮。赵铁柱拎起网,鱼扑腾扑腾地甩着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抹了把脸,咧嘴笑了。

“爹,你看这条,得有一斤七八两。”

赵老栓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烟袋锅子终于点上了,吧嗒吧嗒抽得挺响。

赵铁柱找了两个大木盆,装了半盆水,把鱼分拣进去。小的挑出来扔回塘里,大的留下。忙活了一个早上,起了三网,凑了满满两木盆,估摸着一百二三十斤。他从窝棚里翻出几块湿布,盖在盆口上,又用扁担把两个盆拴好,往肩上一扛。

“我上镇上去。”

赵老栓在后面喊:“你一个人挑得动?”

“挑得动。”

赵铁柱挑着鱼往镇上走。从柳河村到镇上八里地,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汪着水。他挑着担子,走一段歇一段,肩膀压得生疼,可心里头热乎。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集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布头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他在集东头找了个空地方,把木盆放下,掀开湿布。鱼一露出来,就有个中年男人凑过来看,捏了捏鱼肚子,问:“咋卖?”

“一块二一斤。”

“一块钱,我全要了。”

赵铁柱摇摇头:“一块一,您要是全要,我给您送到家。”

那人想了想,说行。一过秤,连盆带水一百三十二斤。算下来一百四十五块二,那人给了个整数,一百四十五。赵铁柱把鱼送到人家院子里,倒进人家的水缸,揣着钱往回走。

走到供销社门口,他站住了。兜里的钱还热乎着,他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十的,又数了三十,攥在手里进了供销社。他买了两袋菌种,又买了几斤红糖——周小满说菌种拌红糖水发得快。剩下的钱,他仔细叠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赵铁柱没先回家,直接去了周德贵家。周小满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看见他进来,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卖了?”

“卖了。一百四十五。”

周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多问。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先还你的五十。剩下的一百,我留着买菌种和周转,年底一块还。”

周小满接过钱,也没数,顺手塞进裤兜里。“菌种买回来了?”

“买了。明天就搭棚。”

这时候周德贵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见赵铁柱,问了一句:“第一网起了多少?”

“一百三十二斤,一块一卖的。”

周德贵喝了口水,点点头:“行,比我想的好。鱼塘那边你盯紧点,入冬前还能起一网。”

赵铁柱应了一声,又说:“周叔,我明天想去村西那片荒坡看看,想搭个蘑菇棚。”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坡是村里的机动地,你要用,得跟村委说一声。回头我帮你问问。”

“谢谢周叔。”

赵铁柱从周德贵家出来,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上了。他一路走回家,进了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刘桂英正在灶上热饭。赵小芳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抬头喊了声哥。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八十块钱,放到灶台上。刘桂英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娘,这是八十,你先拿着。小芳的学费从里面出。”

刘桂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留着用呗,家里不缺。”

“塘里还有鱼,不缺。”

赵老栓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在门槛上蹲下来,掏出烟袋。他抽了两口,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摸出半瓶白酒,倒了两个小盅。他把一盅推到赵铁柱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盅,闷头喝了一口。

赵铁柱看着他爹,没说话,也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赵老栓放下酒盅,咳了一声,说:“明天搭棚,我跟你一块去。”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这爷俩,转过身去盛饭,拿袖子擦了把眼角。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扛着铁锹去了村西荒坡。那片坡地背阴,旁边有条小水沟,湿度正好。他量了量,搭个两丈长、一丈宽的棚子够用了。赵老栓随后到了,爷俩一个挖地基,一个砍柳条编棚架。到了中午,周小满放了学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菜团子和一壶水。

“我帮你们记账。”她把布包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赵铁柱咬着菜团子,看她翻开本子,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鱼苗多少钱,饲料多少钱,塘里出了多少鱼,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的,字写得清秀。

“菌种花了多少?”周小满问。

“两袋一共二十四块。”

周小满记下来,又算了算,抬头说:“你手里还剩多少?”

赵铁柱想了想:“一百四十五减五十减八十,还剩十五。买菌种花了二十四,多亏之前还有帮工攒的十几块垫着。”

周小满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说:“塘里还能起一网,就算一百斤,一块一斤也是一百块。蘑菇要是种好了,年底前能出两茬,一茬少说卖一百五。加起来……”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着赵铁柱:“年底能过千。”

赵铁柱愣了一下。一千块,在1986年的柳河村,那是实打实的一笔大数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团子,又看了看面前还没搭完的棚架,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劲。

周小满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接着干,我得回去备课了。晚上你把今天的开销告诉我,我记上。”

她走了以后,赵老栓在旁边抽着烟袋,忽然说了句:“这闺女,心细。”

赵铁柱没接话,低头挖土。

到了傍晚,周德贵从村东头过来,路过荒坡,站住看了看棚架的进度。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铁柱,那三百块钱的事,有着落了。”

赵铁柱停下手里的活。

“王二赖那小子,欠村里的五十块一直没还。我今天带人去了他家,从他猪圈里拉了一头半大的猪,作价五十,顶了那笔账。”周德贵顿了顿,“那三百块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受的委屈,叔记着。”

赵铁柱站在暮色里,看着周德贵走远的背影,手里的铁锹把子攥了攥。棚架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柳条摩擦的声响。他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烧得正红,把荒坡上的野草都染成了金色。

周小满本子上写的那个数,一千块。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可今天站在这里,他觉得那个数不光是写在纸上的,也是长在土里的,只要肯下力气,就能从地里刨出来。

第十二章 石子路的提议

九月末那场雨下了三天。

赵铁柱蹲在塘埂上,看着水面被雨点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麻子。鱼塘里的草鱼已经长到一斤出头,他本来跟镇上的水产门市说好,九月二十八送第一网鱼过去,一斤一块二,一百斤就是一百二十块。可这场雨把路泡烂了。

从柳河村到镇上,四里地,全是土路。天晴的时候走起来还算平,一旦下雨,路面翻浆,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赵铁柱昨天试着挑了两筐鱼走了一趟,走到半道,扁担一滑,连人带筐摔在泥里,鱼在泥浆里扑腾,他手忙脚乱捡回来,死了小半筐。

周小满打着伞从坡上下来,远远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近了把伞往他头顶上遮了遮。

“又摔了?”

赵铁柱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掌也蹭破了皮。他没吭声,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周小满看了看塘里,又看了看他,轻声说:“路的事,得想办法。你这鱼养得再好,运不出去就是白搭。”

赵铁柱知道她说得对。他蹲回塘埂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修路,修一条石子路,下雨天也能走车走人。可石子从哪来?从镇上石料场拉,一车石子少说也得几十块,四里路修下来,光石子钱就得几百。村里账上没钱,周德贵为这事跟上面打了两年报告,一分拨款没下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找周叔。”

周德贵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赵铁柱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斧头没停,一劈到底,木头咔嚓裂成两半。

“鱼没卖成?”

“路的事。”赵铁柱站在柴堆旁边,把想法说了。修石子路,村里出工,他愿意先垫两百块买石子,不够的部分再想办法。

周德贵把斧头立在木墩上,从兜里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院子里很静,雨后的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铁柱,这事我想了两年。”周德贵吐出一口烟,“从村口到镇口,四里三分地,按最窄的修,光石子就要两千多块。你垫两百,杯水车薪。”

“那就自己干。”赵铁柱说,“石子贵,先用碎砖头垫底。村里拆旧房的碎砖,各家各户攒的,凑一凑能铺不少。上面再撒一层石子,压实了,走人走车都行。”

周德贵看了他一会儿,烟袋在手里转了个个儿。“你出两百,你钱够花?”

“够。”赵铁柱说,“鱼塘还能起一网,蘑菇棚里菌种下去了,出菇还得半个月。两百块拿得出。”

周德贵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行,我开个村民会。这事不能你一个人扛,得全村一起干。”

村民会开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秋分刚过,天擦黑,人陆陆续续来了。男人们蹲着抽烟,女人们纳着鞋底,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周德贵站在碾盘上,把修路的事说了。话音刚落,底下就嗡嗡地议论开了。

“修路?哪来的钱?”

“四里地呢,光靠咱村这些人,修到啥时候?”

赵铁柱站在人群前面,等议论声小了点,开口说:“石子钱我出两百。碎砖各家出各家的,不够的我去镇上拉废料。出工按户头算,一户出一个人,干一天记一天,后面村里有别的活计,优先安排出过工的人家。”

底下安静了一瞬。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王二赖蹲在人群后头,叼着半截烟,忽然冒出一句:“赵铁柱,你出两百块修路,图啥?路修好了,你鱼卖得贵了,钱进你兜里,大伙儿跟着受累。”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他。“路修好了,你家卖猪不用再抬着走三里地。你家盖房拉砖,车能直接开到门口。这账你算不过来?”

王二赖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人群里有人笑了。

周德贵敲了敲碾盘:“别扯闲篇。同意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了十几只手。又过了一会儿,陆续又举起来一些。最后数了数,到场的三十多户,举手的二十出头。周德贵点点头:“行,过了。明天开始,先清路基。”

散会以后,周小满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个本子。“各家各户出工情况我记,谁家出了几个人,干了多少天,一笔一笔清楚。”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辫子垂在胸前,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

“你不上课?”

“下午放学以后。”周小满把本子合上,“我带着学生捡碎砖,大孩子搬小块的,小孩子捡大块的,不耽误课。”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赵铁柱拉着借来的板车去了镇上。石料场的废料堆在院子角落,他跟看门的老头说好,一车废石子三块钱,他自己装自己拉。装了满满一车,上坡的时候肩膀勒出两道红印子,回到村里已经快晌午。

村口那段路,周小满已经带着十几个学生干上了。大点的孩子两人抬一筐碎砖,小点的孩子蹲在地上捡半截砖头,往路基上摆。周小满自己搬着一块十几斤的旧墙砖,往路边垒。

赵铁柱把板车停在路头,跳下来。“你搬这个,腰不要了?”

周小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学生能干,我就能干。”

赵铁柱没再说话,从车上抽出铁锹,开始卸石子。身后传来独轮车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赵老栓推着车来了,车上装着从自家墙根底下刨出来的半截砖和碎瓦片。

“爹,你咋来了?”

赵老栓把车把一放,闷声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娘说了,修路是正事。”

他没再多说,弯腰开始搬砖。赵铁柱看着父亲的背影,后脖颈上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往下淌。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过去跟父亲一起搬。

周德贵也来了,带着村里的几个壮劳力,从东头开始清路基。铁锹碰着石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从家里拎来一壶凉白开,有人拿来几个粗瓷碗,摆在路边树荫下。

干了三天,路基清出来两百多米。碎砖铺底,石子上头,赵铁柱借来村里的石磙,套上牛,来回碾压。路面慢慢平了,脚踩上去不再陷泥。

第四天下午,周小满带着学生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人。周德贵扛着一把铁锹,从村那头走过来。

“叔,你咋也来了?”赵铁柱停下手里的活。

周德贵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我是村长,我不来像话?”

他弯腰铲了一锹土,撒在路基上。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人。赵铁柱没再问,两人并肩干着,谁也没多说话。

到第五天,路修了三百米出头。从村口到村东的机井房,一段笔直的路面,碎砖铺得齐齐整整,石子压得平平实实。赵铁柱站在路头,用脚跺了跺,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周小满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三百米了。”

赵铁柱接过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还差三里多。”

“慢慢修。”周小满看着新修的路面,忽然笑了一下,“明年开春之前,总能修到镇上。”

赵铁柱把碗还给她,看了看天。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路面上的碎石泛着灰白的光。远处,周德贵还在带着几个人清下一段路基,铁锹声一下一下的,顺着风传过来。

他弯腰抄起铁锹,朝前走去。

(本章完)

第十三章 蘑菇上市

十月底,早晚已经有了凉意。赵铁柱每天天不亮就往鱼塘边的蘑菇棚跑,掀开草帘子看那几排菌棒。头天晚上还是密密麻麻的白点子,隔一夜就顶出了小菇蕾,灰扑扑的,像一窝刚睁眼的雀儿嘴。

第五天头上,平菇的伞盖长到了小孩巴掌大,边沿还没完全展开,正是摘的时候。赵铁柱蹲在棚里,一手托着菌棒,一手捏住菇柄根部轻轻一旋,整朵菇就下来了。菌盖厚实,颜色青灰,背面菌褶白净齐整。他摘了满满一筐,又用湿布盖在上面,挑着扁担往镇上走。

从柳河村到镇上八里地,新修的那段石子路走起来稳当,扁担在肩上咯吱咯吱响,筐里的蘑菇却一颗没颠坏。到了镇供销社门口,赵铁柱把筐往地上一放,掀开湿布。收山货的老孙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捏起一朵翻了翻:“哪来的?”

“自个儿种的。”

“种的?”老孙头不信,“这玩意儿山上才有,还能种?”

赵铁柱把筐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尝尝,这菇嫩,炒肉片最好。”

老孙头将信将疑地掰了一小块生嚼,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鲜!比山上采的还嫩。”他喊来隔壁柜台管收购的刘会计。刘会计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拿秤一称,九斤半。又翻看了几朵,挑了挑毛病,最后说:“一斤一块九,给你算十八块,行不行?”

赵铁柱心里盘算了一下,来之前他打听过,镇上干蘑菇才卖两块出头,鲜菇一块九不算低。他点点头。刘会计开了票,从抽屉里数出十八块钱,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你这种菇的菌种哪来的?”

“自己留的种,用麦粒扩的。”

刘会计来了兴趣,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笔记本翻了翻:“我们供销社每年秋天往县里送一批干货,蘑菇是大头,都是各村上山收的野菇,量上不去。你要是能稳定供货,每个月供个百来斤,我们签个收购合同。”

赵铁柱心里一跳。百来斤,按一块九算,一个月将近两百块。他压住话头,没急着应:“我回去合计合计。”

“行,你合计好了来找我。”

赵铁柱把十八块钱揣进贴身的兜里,扁担往肩上一搁,快步往回走。路过镇上邮电所,他隔着玻璃窗看见柜台上的日历,十月二十六号。离元旦还有两个月出头。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赵铁柱没回家,直接去了周小满家。偏房的门没关,周小满正趴在桌边批学生作业,煤油灯的光照着她那条长辫子,发梢垂在作业本上。

“卖了?”她抬起头。

“卖了。九斤半,十八块。”赵铁柱把扁担靠在门后,拉了把凳子坐下,“供销社的人说要跟我签合同,一个月供百来斤。”

周小满放下手里的蘸水笔,转过身来:“百来斤?你现在一个棚出不了那么多。”

“所以我想扩。塘边那片背阴地还能搭两个棚,就是菌种不够,麦粒也不够。”

周小满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本《食用菌栽培》:“书里说,菌种可以自己扩繁,用麦粒做培养基,一个菌种瓶能扩三瓶。咱们现在有十二瓶原种,扩出来能种三个棚。”

赵铁柱接过书翻了几页,上面有他用铅笔做的记号。他又算了算账:“一个棚的菌棒成本大概三十块,两个棚六十,加上买麦粒和瓶子,得八十块。卖蘑菇的钱先不动,够用。”

周小满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这里还有五十块,是我这几个月代课攒的,你先拿去用。”

赵铁柱没接。“上次那五十还没还你。”

“那五十是给鱼塘的,这五十是给蘑菇棚的。”周小满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按分红算也行,按借的算也行,随你。”

赵铁柱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过来。“算你入股。年底分红,亏了算我的。”

周小满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去找周德贵。周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他说完来意,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三个棚,地方够不够?”

“塘边那片背阴地,够搭两个,加上原来的,三个正好。”

周德贵擦了擦手,想了一会儿说:“村东头那个旧仓库,废弃好几年了,屋顶漏雨,墙倒还结实。你要用,我开个村民会说一下,一年交二十块租金给村里,算集体收入。”

“行。”

“还有,”周德贵看着他,“你扩棚子,忙得过来?”

赵铁柱说:“我打算雇两个人。村里老赵家的媳妇,男人瘫在床上,日子紧;还有刘婶,儿子在外头念书,一个人过。一天给一块五工钱,干半天就行。”

周德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弯腰抄起斧头继续劈柴。赵铁柱要走,他又叫住他:“铁柱。”

“叔?”

“王二赖的事,就这么算了?”

赵铁柱站住脚。九月份那三百块钱的事村里人都知道,王二赖被送去镇上教育了半个月,回来之后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有人说他媳妇天天抹眼泪,圈里的猪也瘦得剩一把骨头。

“算了。”赵铁柱说,“他媳妇前两天碰见我,说欠我的钱慢慢还。我说不用还了,那猪让她牵回去了。”

周德贵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没回头,嘴里嗯了一声。

赵铁柱从村长家出来,直接去了老赵家和刘婶家。两家人都有些意外,老赵家的媳妇搓着手问:“铁柱,你那个蘑菇棚,我笨手笨脚的,能行不?”

“就是摘菇、装筐,不费力气。干半天,管一顿晌午饭。”

“那我去,我去。”老赵家的媳妇连声应着,眼圈有点红。

刘婶那边更爽快,拍着围裙说:“你等着,我明儿一早就去。”

三天后,旧仓库收拾出来,漏雨的屋顶换了新草,墙上刷了石灰。赵铁柱用卖蘑菇的十八块买了麦粒和玻璃瓶,在仓库里支起一口大锅煮培养基。周小满放学后过来帮忙,两人一个装瓶一个封口,煤油灯点到半夜。

第一茬平菇卖完之后,第二茬隔了十来天又出了。这一回出了二十多斤,赵铁柱挑到镇上,刘会计当场称了,四十二块钱,又递过来一张纸:“你看看,这是合同,以后每半个月送一次,每次不少于三十斤,价格随行就市,不低于一块七。”

赵铁柱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回去的路上,他拐到镇上铁匠铺,订了三排铁架子,准备放在仓库里立体种菇。铁匠说要五天才能打好,他交了定金。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看见周小满站在新修的路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近了才看清,包里是几个热乎的玉米面饼子。

“我娘让带的,说你肯定没吃饭。”

赵铁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站在路边嚼着。周小满看着他,忽然说:“王二赖媳妇今天来找我了。”

“找你?”

“她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上镇上去了。她站了一会儿,说王二赖去外地打工了,走之前把圈里的猪卖了,卖了一百二十块。她说先还你一半,剩下的年底前还清。”

赵铁柱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你咋说的?”

“我说钱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做不了主。”周小满看着他,“铁柱,你真不要了?”

赵铁柱看着远处黑下来的天,村东头几户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九月份那几天,鱼塘里的鱼苗翻了白肚,自己蹲在塘边一瓢一瓢往外捞死鱼,周小满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陪着。他想起偏房里那条粗黑的辫子,想起她半夜偷偷来给他缝补衣裳,辫绳掉在草席上,被他翻身时摸到。

“不要了。”他说,“她家那头猪,本来就该是她的。”

周小满没再问,把剩下的饼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铁架子打好了,我帮你搬。”

“嗯。”

赵铁柱站在路头把饼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新修的路面在夜色里泛着青灰的光,往村外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他转身朝蘑菇棚走去,仓库里的菌棒该翻堆了。

第十四章 万元户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铁柱把炕桌搬到偏房当中,上面摊开一个蓝皮笔记本,那是周小满从学校拿回来的旧本子,反面还能看见学生写的生字。他翻开自己记账的那几页,手指头顺着铅笔道子往下挪。

鱼塘是九月末起的头一网,草鱼一斤半上下,拉到镇上集市,刘会计帮着过了秤,二百四十块。后来陆续又起了两网,一网比一网大,年底这网最大的草鱼快三斤了。三网鱼加起来,毛收入一千一百多。扣掉鱼苗钱、饲料钱,还有清塘时雇人帮忙管的两顿饭,净落八百二十块。

蘑菇这边,从十月末头一茬平菇出棚算起,到腊月二十,一共给镇供销社送了十一趟货。头几趟都是十几二十斤,后来铁架子支起来,立体种菇,一茬能出四十多斤。刘会计那边结账利索,每回都是现钱,攒下来六百五十块出头。

再加上夏天给村长家盖房帮工,周德贵硬塞给他五十块工钱,后来又零零碎碎帮人砌墙垒灶,拢共一百来块。

赵铁柱拿铅笔头在纸边上加了加,又加了一遍,怕算错。一千五百七十多块。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铅笔头在指间转了一圈。一千五,他爹赵老栓在生产队挣一年工分,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他娘刘桂英喂一年猪,落不下五十块。他自己这大半年,养鱼加种菇,竟攒了一千五。

炕桌上还摆着两沓票子,一沓是供销社结的蘑菇款,一沓是卖鱼的钱,都用皮筋扎着。赵铁柱没急着收,又把借钱的账翻出来对。周小满五十,他娘八十,周德贵那五十块承包费是村里账上的,说好年底交。他拿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这些账都清得了。

正算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周小满的声音:“铁柱,我爹让你去趟村部,镇上来了人。”

赵铁柱把钱往褥子底下一塞,套上棉袄往外走。周小满站在院门口,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条素色辫绳扎着。他瞅了一眼那辫绳,没说话,跟着她往村部走。

村部是三间砖房,当中那间生着炉子,周德贵正陪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一个年纪大的,戴眼镜,手里捏着本子;一个年轻的,脖子上挂着照相机。

“铁柱来了。”周德贵站起来,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这是镇上宣传口的张干事,这位是县报社的记者。”

戴眼镜的张干事上下打量赵铁柱,问:“你就是赵铁柱?养鱼种蘑菇的那个?”

“是。”

“今年收入多少?”

赵铁柱看了周德贵一眼,周德贵冲他微微点头。他实话实说:“鱼塘加蘑菇,净落一千五百多。”

年轻记者眼睛一亮,把照相机举起来:“站到炉子边上,我给你拍一张。”

赵铁柱没拍过照,手脚不知道往哪搁。周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就站着,自然点。”他挺了挺腰,两手垂在身侧。咔嚓一声,记者说好了。

张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听说你还给村里修路垫了钱?”

“垫了三百,买石子。”

“你是村里第一个靠养殖过千的。”张干事合上本子,“镇里准备把你报上去,评个致富带头人。”

赵铁柱搓了搓手,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钱挣得不容易。六月住偏房看料,七月顶着日头挖塘,八月被人栽赃,九月鱼苗翻塘,他蹲在塘边一瓢一瓢捞死鱼,周小满一声不吭陪着。十月底第一茬蘑菇出了,半夜起来翻堆,手冻得裂口子。这钱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是一筐一筐挑出来的。

送走镇上的人,周德贵把赵铁柱留下,从抽屉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赵铁柱摆手,周德贵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铁柱,我跟你说个事。村里那五十块承包费,按说年底该交。”

“我带着呢。”

“你听我说完。”周德贵弹了弹烟灰,“我跟村委几个碰了头,都说你这鱼塘承包费该涨。当初是荒地废塘,五十块一年。现在塘养出来了,明年起按一百块算。”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

“你不问问为啥涨?”

“塘是村里的,养出来了多交点应该的。”

周德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不贪。行,明年承包费就按一百。不过镇上给的那笔修路补助款,年前能下来一部分,你垫的三百,等钱到了还你。”

“不急。路修好了,鱼运出去方便,我跟着沾光。”

从村部出来,天已经擦黑。周小满在院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两步。

“我爹说啥了?”

“说明年承包费涨到一百。”

“涨这么多?”周小满皱眉。

“应该的。”赵铁柱把手插进袖筒里,“塘是村里的,我挣了钱,多交点,别人也说不出啥。”

周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家走。走到偏房门口,赵铁柱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今天算的账,一千五百七十三块。

“小满。”

“嗯?”

“我想过了,这笔钱分三份。一份还我娘那八十,一份买鱼苗和菌种,留一份……”

他顿了顿,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供销社的合同,背面空白。他拿铅笔在上面划了几个字,递给周小满。

周小满接过去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上海牌手表一块。

“你啥意思?”

赵铁柱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镇上供销社有卖的,我打听过,一百二十块一块。我想给你买一块。”

周小满没接话,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炉子里的火苗从偏房门缝透出来,照在她脸上,红围巾衬得脸色发暖。过了一会儿,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伸到赵铁柱面前。

摊开手,是一截黑辫绳,两寸来长,已经磨得起毛了。

“你还认得这个不?”

赵铁柱看着那辫绳,喉咙动了一下。“偏房草席上摸到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我故意留下的。”周小满声音很轻,“衣裳补好了,辫绳掉在你席子上,我没捡。”

赵铁柱看着她,炉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他想起那个晚上,翻身时手背触到粗黑的辫子,吓得坐起来,以为是蛇,摸到辫绳才知道是啥。他攥着那辫绳坐到天亮,第二天也没敢问。

“你娶我就行。”周小满把辫绳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正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手表不要,浪费钱。你留着买鱼苗。”

她进了屋,门帘落下来。赵铁柱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截辫绳,站了好一会儿。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回过神来,推门进去,把辫绳小心地放进炕桌抽屉里,和那本蓝皮账本搁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嘴角咧开,一个人傻笑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揣着钱去了村部。周德贵正跟会计算账,见他进来,抬起头。

“德贵叔,承包费我交一百。”他把钱放在桌上,“另外三百,给村里买石子修路。”

周德贵手里的笔停住了。会计也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三百?”周德贵问。

“修路是大事,我出一份。”

周德贵盯了他半晌,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个收据本,撕了一张,拿笔写了两行。写完递给赵铁柱:“收着。这钱算村里借你的,等镇上补助下来还。”

赵铁柱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周小满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冲他眨眨眼。赵铁柱忽然想起,她昨晚上说“你娶我就行”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眼神亮亮的,嘴角抿着,像是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村部出来,太阳刚升起来。村东头石子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铁柱站在路头,往远处看。路修到村外一里多地,剩下的等开春接着铺。等路通了,鱼和蘑菇往外运就方便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收据,又想起抽屉里那截辫绳。一千五百块,一个鱼塘,一个蘑菇棚,一条修了一半的路。他十九岁,手里攥着这些,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远处传来周小满的声音:“铁柱,蘑菇棚的菌棒该翻堆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朝仓库走去。

第十五章 订婚那天

腊月十八,天没亮赵铁柱就醒了。炕烧得热,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那个硬纸盒,心里一紧,又踏实下来。手表是前天去镇上买的,上海牌,一百二十块,售货员用红纸包了两层,他揣在怀里一路没敢松手。

母亲刘桂英在灶间忙活,见他出来,拿围裙擦着手说:“你爹一早就去村长家了,说帮忙搬桌子。你赶紧换衣裳,别穿那件破棉袄。”

赵铁柱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是去年过年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妹妹赵小芳从里屋探出头,笑嘻嘻地说:“哥,新鞋呢?让我看看。”

他从炕柜里拿出一双黑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这是周小满上个月纳的,托小芳送过来,鞋里还塞了张纸条,上面就两个字:合脚。

赵老栓在周德贵家院子里搬桌子,见他来了,板着脸点点头,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周德贵站在堂屋门口,围着新围裙,手里拿个搪瓷盆,正往里倒热水。见他进来,把盆往桌上一搁,说:“来得早。小满在里间,你婶子陪着。”

赵铁柱应了一声,脚却没动。周德贵看他一眼,从兜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根。赵铁柱接了,两人站在屋檐下点着烟,谁也没说话。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

周小满从里间出来时,赵铁柱正低头抽烟。她穿了件红底碎花的新棉袄,头发还是那条粗黑辫子,辫梢上多了根红头绳。赵铁柱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傻站着干啥?”周小满走过来,声音不大,但眼睛弯着,“手表呢?”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红纸包,一层层打开。周小满接过去,没急着戴,翻过来看表壳背面。赵铁柱说:“背面刻了字。”

周小满眯着眼看,上面用细錾子刻着“八六·腊月十八”。她没说话,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表带有点松,她转了转,抬头看他:“花了多少?”

“一百二。”

“太贵了。”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摘下来,举到耳边听了听,“走得挺响。”

“上海牌,走得准。”

周小满从身后拿出个布包,递给他。赵铁柱打开,里面是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鞋口滚了边。他蹲下试了试,正好合脚,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软和。

“比供销社买的强。”他说。

周小满抿嘴笑:“供销社的鞋底是机器纳的,不经穿。”

三桌席摆在堂屋和院子里。来的人不多,赵家三口,周家四口——周德贵的老娘还坐在上首,周小满的弟弟周小勇在县城读高中没回来——外加村会计和两个本家叔伯。菜是周德贵媳妇做的,炖鸡、红烧肉、炸丸子、粉条白菜,还有一盆鱼,赵铁柱塘里捞的,两斤重的草鱼。

赵老栓坐主位,三杯酒下肚,脸就红了。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冲周德贵说:“德贵哥,我敬你一杯。”

周德贵也站起来,两人碰了杯,赵老栓一仰脖干了,抹了把嘴说:“当初铁柱说要包鱼塘,我是拦着的。家里穷,拿不出本钱,怕他折腾。后来小满来家送书,跟我说了半宿话,我才松口。”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记得那段时间父亲突然不反对了,原以为是周德贵上门说的,没想到是周小满。

刘桂英在旁边说:“小满那闺女,说话在理。她说铁柱肯下力气,脑子也活,就是缺个人推一把。”

赵老栓又给自己倒上,冲赵铁柱说:“铁柱,你比爹强。爹种一辈子地,没你一年挣得多。往后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赵铁柱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酒辣,他喝了半杯,嗓子烧得慌。

周德贵给赵老栓夹菜,转头对赵铁柱说:“铁柱,你知道我当初为啥让你住偏房?”

赵铁柱摇头。

“偏房挨着料堆,夜里得有人看着,这事不假。可村里后生那么多,我为啥挑你?”周德贵把筷子搁下,“那年春天修水渠,你一个人扛了三天石头,肩膀磨出血泡没吭声。别人歇着你干活,别人挑轻的你捡重的。我看了三天,心里有数了。”

赵铁柱低下头,手里转着酒杯。那会儿他刚回乡,浑身力气没处使,就想多干点,没想别的。

周德贵又说:“让你住偏房,是想看看你夜里老不老实。料堆里搁了两袋水泥,故意没盖严实。你住了一礼拜,水泥袋子动都没动过。”

周小满在桌下踢了赵铁柱一脚,小声说:“我爸这是夸你呢。”

赵铁柱抬起头,周德贵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满意,又像托付。

会计喝了口酒,说起修路的事。周德贵说,石子已经拉到村外两里地了,开春化冻就接着铺,镇上补助款年前批下来,正好赶上。赵铁柱问还差多少,周德贵说人工村里出,石子钱够了,就是压路机租不起,得靠石碾子慢慢碾。

赵铁柱说:“石碾子也行,多碾几遍。路修好了,村里人赶集不用绕那道土坡。”

周德贵点头:“你垫那三百块,开春补助下来就还你。”

“不急。”赵铁柱说,“先修路。”

吃到后半晌,村邮递员骑着车子在门口喊:“周村长,有信!”

周德贵出去接了,回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省城。他拆开看了两眼,递给赵铁柱:“王二赖寄来的。”

信纸皱巴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王二赖说他在省城建筑队干活,过年不回来了。信末尾写:欠村里的三百块,开春结了工钱就寄回来。又加了一句:铁柱,对不住。

赵铁柱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周小满问:“他说啥?”

“在建筑队干活,过年不回。钱开春还。”

周德贵哼了一声:“还算有点良心。”

赵铁柱想了想,说:“等他回来,鱼塘忙的时候可以让他帮着干。工钱照给。”

桌上静了一下。赵老栓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还要他?那小子差点把你坑死!”

赵铁柱说:“他爹瘫在炕上,家里就他一个劳力。出去能干活,说明还有救。”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周小满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凉凉的。

散席时天已经擦黑。赵铁柱帮周德贵收拾碗筷,周小满在灶间烧水。赵老栓喝多了,刘桂英扶着往回走,赵小芳跟在后面,回头冲赵铁柱做了个鬼脸。

赵铁柱走到偏房门口,站住了。这间屋子他住了半年多,现在里面堆着蘑菇菌棒和几袋鱼饲料,炕上还铺着他当初带来的旧褥子。他推门进去,拉开炕桌抽屉,那截辫绳还在,和蓝皮账本搁在一起。

他把辫绳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辫绳是红头绳编的,粗黑头发缠在里面,半年过去,颜色暗了些。

周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胳膊上搭着条毛巾。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辫绳,说:“还留着呢?”

“嗯。”

“留着吧。”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明天去塘边看看,开春放鱼苗的事得定下来。”

赵铁柱把辫绳放回抽屉,跟出来。院子里红灯笼还亮着,照得地上两团暖光。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别家孩子在试放。腊月十八,离过年还有十二天。

“小满。”他叫了一声。

周小满回头。

“等路修好了,咱们去镇上照张相。”

周小满想了想,说:“照相要穿新衣裳。”

“那就做一身。”

周小满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正房。门帘落下来,灯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暖的。

赵铁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星星很亮,风有点冷,但没下雪。他想起来年开春的事:鱼塘要清一遍,蘑菇棚得加两层架子,石子路铺到镇上还得两个月。还有那块上海牌手表,戴在周小满手腕上,表针一圈一圈走,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收据,借着灯笼光看了看。三百块,修路。开春补助下来就还。他把收据叠好,放回口袋,推门进了偏房。炕上那本蓝皮账本翻开着,最后一页写着:腊月十八,订婚。支出,手表一百二。收入,布鞋一双。

他拿笔在后面添了一行:修路三百。又想了想,在“订婚”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圈不太圆,但看得出来是圈。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屋亮堂。偏房外面,周小满的脚步声从正房出来,经过院子,又回去。门帘响了两回,灯灭了。

赵铁柱吹了灯,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旧手绢,里面包着那截辫绳——刚才他到底还是拿出来了。他把辫绳贴在掌心里,粗粗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皂角味。

窗外有风,吹得灯笼轻轻晃。他闭上眼,想起那个晚上翻身摸到辫子的瞬间,吓得坐起来,以为是蛇。后来攥着辫绳坐到天亮,心跳得像打鼓。

现在心跳还是快,但不一样了。

他把辫绳攥紧,翻了个身,朝墙那边睡。墙的另一面,正房最东头那间,灯刚灭。周小满睡在那里,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表针走着,一圈又一圈。

明天早起,去塘边。

第十六章 开春的路

开春的冻土还没化透,赵铁柱就扛着铁锹去了塘边。塘埂上的枯草被风刮得贴地皮,他蹲下来抓了把土,捻了捻,潮气有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放鱼苗。

去年那口废塘让他清了底,淤泥挖出来堆在岸边,开春正好肥了那片背阴地。蘑菇棚从两个扩成四个,菌棒码得整整齐齐,第三茬平菇刚冒头,灰白色的小伞挤挤挨挨。赵铁柱每天早起先看棚,再去塘边,回来吃早饭时鞋上沾满泥,刘桂英一边骂一边给他刷,刷完了又心疼,往他碗里多卧一个鸡蛋。

“你爹嘴上说不拦你,心里还是怕。”刘桂英把粥端上来,“昨晚又翻来覆去半宿。”

赵铁柱喝粥,没抬头:“等路通了,他就不怕了。”

石子路是正月初八动工的。周德贵把村里劳力排了班,赵铁柱垫的那二百块买了两车碎石,剩下的由各家各户出工顶。路基是原先的土路,宽不到两米,坑坑洼洼。周德贵说修三米宽,赵铁柱说三米窄了,鱼车进不来,最后定下四米。为这个,周德贵在村民会上拍了桌子,说赵铁柱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四米要占两边多少地。赵铁柱也不犟,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辆拖拉机的宽度,又画了辆三轮车,说会车的时候总得错得开。周德贵看了半天,把烟头一扔,行,四米就四米。

开春后冻土一化,路面返浆,反倒好挖。赵铁柱带着五户人家分段包干,他自己包了最烂的一段,从村口到河沟,一百二十米,全是稀泥。周小满放学后领着高年级学生来捡石头,大的垒路基,小的填缝。她那条长辫子盘在头顶,用头巾扎着,额前一缕碎发被汗黏住,赵铁柱递了回手巾,她接过去擦了一把,又扔回来,头都没抬。

三月下旬,路修到一半,镇上的拖拉机第一次开进柳河村。开车的师傅姓孙,四十来岁,跳下车就喊:“德贵叔,你们这路修得宽啊,能跑大车。”周德贵从工地上直起腰,嘴上说“凑合走”,脸上的褶子却舒展开了。赵铁柱正在塘边垒护坡,听见拖拉机响,直起身。孙师傅看见他,远远招手:“铁柱,下个月鱼苗我给你捎过来,你准备好塘子。”

赵铁柱点点头,心里盘算:鱼苗钱得留出二百,蘑菇棒再加三百,手头还差些。晚上回来翻账本,周小满端着一碗腌萝卜进来,放在桌上,说:“学校要转一个民办教师,校长让我准备材料。”

赵铁柱抬起头:“转正了?”

“还没定,说是要考试。”周小满坐在炕沿上,随手翻开那本蓝皮账本,“你今年目标不小啊,鱼塘扩五亩,蘑菇棚四个,还要修路。”

“路是大家的事。”

“你垫的钱还没还呢。”

赵铁柱合上账本:“镇上说开春补助下来就拨,周叔在跑。”

周小满没再问,起身要走。赵铁柱叫住她:“考试的事,你好好准备。学校那边要是缺人代课,我让我妹去顶两天。”

周小满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妹才十三,教一年级都嫌小。”

“那你去考试,课我帮你上。”赵铁柱说这话时一本正经,“我高中毕业,教个一二年级没问题。”

周小满笑着摇头走了。第二天她真拿了一摞作业本过来,说数学你帮我批,语文我自己来。赵铁柱批了两晚,红墨水用了半瓶,比砌墙还累。

四月初,路修通了。最后一段铺碎石那天,周德贵让赵铁柱开第一辆手扶拖拉机上去。赵铁柱没开过,孙师傅在旁边教,挂挡、松离合、加油门,车头一拱一拱往前走,后面跟了一群孩子跑。周小满站在路边,辫子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按住,眼睛一直跟着那辆拖拉机。到了镇上,孙师傅跳下车,拍拍赵铁柱的肩膀:“行,以后你这鱼车自己就能开过来了。”

赵铁柱站在镇口的石子路上,回头看。路从柳河村方向延伸过来,灰白色的一条,嵌在麦田中间,远远的还能看见周德贵站在村口。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自己还在村长家偏房里睡觉,半夜摸到那条辫子,吓得坐起来。那时候他连一百八十块都拿不出,现在路修通了,塘也扩了,账本上记着去年总收入一千五百多块。

回来的路上,他绕到塘边。五亩塘面开阔了不少,新垒的护坡还没长草,水底下能看见去年清塘时留下的脚印。他从兜里摸出那块木牌,是他自己用桐木板刻的,字是周小满写的,用毛笔描了黑漆。他把木牌立在塘埂上,退后两步看。柳河村养殖场,六个字,横平竖直。

周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根柳条,说:“字写得还行吧?”

“比我刻得好。”

“那是。”她走到木牌旁边,伸手把上面沾的泥抹掉,“周叔说,村里要设个技术员,推荐你。”

赵铁柱愣了一下:“我?”

“你带着五户人家养鱼种菇,去年那五户都挣了钱。周叔说,你是村里的能人。”周小满顿了顿,“他还说,他年纪大了,村里的事以后要靠年轻人。”

赵铁柱看着那块木牌,半晌没说话。塘里有风,吹得水面皱起来,去年的鱼苗已经长成巴掌大,在水里一翻,银亮亮一片。

“小满。”他开口。

“嗯。”

“去年那个晚上,我摸到那条辫子,以为是蛇。”

周小满低头笑,伸手把辫子从肩后扯到前面,粗黑的一条,发梢用红绳扎着。“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天晚上我去偏房给你送缝好的褂子,你睡着了,我把褂子放下,辫绳松了,就搁那儿了。第二天想拿回来,又想着……算了。”

“想着什么?”

“想着你要是能发现,就说明你还没睡死。”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赵铁柱也跟着笑。两个人站在塘埂上,一个穿蓝布褂子,一个扎粗黑辫子,风吹得塘水一圈一圈荡开。

赵铁柱蹲下身,从兜里摸出那截辫绳,旧手绢包着,颜色已经褪了。他把辫绳放在木牌底下,用块石头压住。

“搁这儿干啥?”周小满问。

“留个念想。”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以后人家问柳河村养殖场咋来的,我就说,从一条辫子来的。”

周小满踢了他一脚,不重,鞋面上留了个泥印。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没擦。

远处传来周德贵的声音,喊他们回去吃饭。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塘埂,走上新修的石子路。路两边的麦子刚返青,绿油油铺到天边。赵铁柱走在后面,看着周小满的辫子在背上一晃一晃,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偏房的那个晚上,他攥着辫绳坐到天亮,心跳得像打鼓。

现在心跳还是快,但不一样了。

路从脚下伸出去,通到镇上,通到更远的地方。赵铁柱加快两步,跟周小满走成一排。风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味,暖融融的。周小满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脚步却没慢下来。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搭在一起,像那条辫子,粗粗的,黑黑的,落在地上。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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