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立足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对部分细节、对话做文学化加工处理。
1626年9月30日,后金都城盛京。天还没黑透,皇太极就派人把一副弓箭送进了汗宫西院。收箭的人是他的继母,阿巴亥,三十六岁,努尔哈赤的大妃。努尔哈赤当天早上刚在叆鸡堡咽了气,尸骨还没凉透,这副弓箭就跨过了从灵堂到后宫的这段路。弓箭用黄绸裹着,放在木盘里,由皇太极身边两名侍卫抬进去。满院的人看见那盘弓,都不再说话。能逼大妃自尽的,后金只有一样东西——汗王亲赐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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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亥看到那副弓箭的时候,没有哭。
她只问了一句:是皇太极的意思?
侍卫没有回答,把木盘放在殿前台阶上,退到院门外站定。弓箭就摆在那儿,弦上得紧绷绷的,箭头朝北。按满洲旧俗,殉葬之人不能死在炕上,也不能死在火炕边,得自己带上汗王亲赐的兵器,在房梁上把事办了。阿巴亥认得那副弓。弓身是柞木裹桦皮,早些年努尔哈赤还在建州左卫时,亲手调过弓梢,后来赐给了皇太极。这弓现在又回到她面前,弦换了新的,弓把上有一道陈旧的划痕,是皇太极练箭时留下的。
天一点点黑下来。盛京的九月末,太阳一落,风就从辽河故道那边吹过来,卷着城外草场上的干草灰。阿巴亥在殿前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弓弦。没人知道她那会儿想了什么。后宫里的宫女后来被遣散,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女,据她事后对皇太极的折子上写,大妃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他爹早上刚走,他比我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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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送到后不到两个时辰,阿巴亥自尽了。
这是后金政权建立以来,第一位以殉葬之名赐死的汗王大妃。史书上只给她留了三个字:阿巴亥死。死因两行,一行是努尔哈赤遗命,一行是皇太极的说法。多半行的解释都没有。
阿巴亥不是没有想过活。她十二岁嫁给努尔哈赤,在后宫二十四年,生了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早在努尔哈赤病重那几日,她就已经察觉到皇太极和代善之间的动作。汗王在叆鸡堡养病,她贴身伺候,每天用盐水给努尔哈赤擦洗后肩的疮口。毒疽烂进骨头里,人已经是半昏迷状态,满身高热,白天还能睁眼说几句,到了后半夜,就只喊冷。辽东九月的天气还不算冷,阿巴亥让人在火炕里加柞木炭,又用黑貂皮把汗王裹了两层,他还是在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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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王清醒的时候,只交代过一件事:传四大贝勒议事。阿巴亥派人去请,皇太极来得最晚。他进屋时带着一股冰凉的风,身上甲胄没脱,只摘了头盔,站在火炕前看了一眼。努尔哈赤已经说不出整句的话,只伸手指了指阿巴亥,又指了指皇太极。屋里的人谁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皇太极上前一步,跪在炕沿,低声说:阿玛安心,儿子知道。
阿巴亥后来才明白,那一刻,皇太极就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
努尔哈赤死在1626年阴历八月十一,史载为毒疽发作,年六十八岁。也有写成六十七岁的,满文老档与明朝边报差了一年,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他死在叆鸡堡,离盛京还有四十多里地。死讯传回盛京,皇太极在第一时间封锁了西宫。阿巴亥住的西院,院门被二十名正黄旗兵丁围住,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所有伺候大妃的宫女、太监,被集中赶到院西的小房内,一个个单独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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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话的内容,就是阿巴亥那几日的动态。
皇太极要的东西很清楚。他要拿到大妃通外的证据——与代善往来、与阿济格密商、或是借阿巴亥之手传递过什么信物。这一夜,盛京城里没有打更。城门提前一个时辰关闭,八旗各营不许燃灯。皇太极的令旗在城里来回了三趟,四大贝勒的府邸彻夜亮着窗。代善的门前,据说停着头半夜的马车,但车没下,马就走了。
天亮前,证据似乎齐了。
皇太极没有公开审问,也没有走八旗议政的场子。他亲手写了一份满文折子,列了阿巴亥三条罪:一,私通代善;二,私藏汗王箭矢;三,在汗王病重期间不安于室。这三条罪,单独拉出来,没有一条能坐实。私通一说,传了多年,但努尔哈赤生前从未处置;私藏箭矢,后宫女眷房里找不找得出几支旧箭,本就是常事;至于不安于室,指阿巴亥在叆鸡堡伺候期间三次出帐外望风。望的不是别的风,是代善的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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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定死的,是努尔哈赤的遗命。
皇太极声称,汗王在叆鸡堡弥留之际,留下口谕:阿巴亥殉葬。在场证人,他一个;代善一个;莽古尔泰一个。按后金祖制,汗王遗命由众贝勒共议。皇太极把时间卡在出殡之前,等不及远在辽阳的镶蓝旗,也等不及跟着努尔哈赤攻宁远的杜度回城。他当夜召来代善、莽古尔泰、阿敏,四个人把口谕议了一遍。代善没点头,也没摇头。莽古尔泰拍了桌子,说汗父遗命,不可违。阿敏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吭声。最后皇太极一锤定音:明日出殡前,送大妃上路。
公论就这么定下来了。从头到尾,阿巴亥没有到场,没有申辩。
皇太极去送弓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戌时。他本人没有进西院,只在院门外的老榆树下站了一刻钟。两个侍卫把弓箭送进去,折回来禀报说大妃接了。皇太极没有问阿巴亥说了什么话。他只吩咐了一句:很好,按汗王遗命办。随后转身上马,朝东门大政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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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盛京的天格外清。月亮只有半牙,挂在大政殿的飞檐角上。皇太极在殿里召见了正黄旗两名参将,把城内九门的防务重新布置了一遍。城外二里处,镶白旗大营已经开拔,连夜往辽阳方向去。那是阿巴亥第三子多铎的营地。皇太极给他的命令是:护送出殡仪仗,不必回城。
箭已经射出去了,就不能让中箭的人再听见儿子的马蹄声。
阿巴亥是子时过后走的。
她用白绨带挂在西暖阁的楹柱横梁上。梁不高,她跪着都够得着。临走前,她把自己那件石青缂丝团龙女袍整整齐齐叠在炕上,下面压着一块满文书写的木牌。木牌写的是给努尔哈赤的一句话:汗王先走,阿巴亥随后。没有留给三个儿子一个字。细想,她没写,是对的。写给谁,都是害谁。阿济格和多铎这时才二十出头,多尔衮十五岁。皇太极正愁没有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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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弓箭被阿巴亥放在西窗边,弓弦没动,箭头仍然朝北。
天亮以后,努尔哈赤灵柩发丧。阿巴亥被收殓入一具柏木薄棺,跟在灵车后面。满洲旧俗,殉葬之人不入正陵,棺过正门不通。要从侧边小门抬出去,还不能沾土。那天的风很大,灵车走得很慢,阿巴亥的薄棺在后面左右晃。盛京城里的老人认得大妃,都说那口棺木比汗王的窄了一半。
队伍出了北门,过了辽河故道,往城东大山里去。努尔哈赤葬在福陵。阿巴亥没有进地宫,也没有享受到汗福晋该有的香火。她的尸体在福陵西三百步的一片荒岗上草草落葬,拢起一个小土堆,没立碑。后来多尔衮辅政,曾想把生母迁入园寝,被皇太极的儿子顺治拦了。再后来多尔衮倒台,顺治追论一切,阿巴亥连那个小土堆都没保住。
后金天聪元年正月,皇太极正式改元称汗。坐在大政殿里,他下令烧了三样东西:阿巴亥写给努尔哈赤的木牌、西院查出来的旧箭、还有那份早已封档的满文折子。烧得很利索,一是灭证,二是给弟弟们一个空白。阿济格、多尔衮、多铎那天都在殿外候着。殿门紧闭,只升起一道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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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怕的不是阿巴亥这个女人。他怕的是三个正黄旗出身的皇子的生母在宫里再活二十年。他登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阿巴亥殉葬。多尔衮当时十五岁,扑在殿阶前大喊一声:额娘没有罪。莽古尔泰上去扇了他一巴掌。代善下令把多尔衮架出去,按在台阶上,当着八旗兵丁的面,抽了四十鞭。血沿着石阶往下流,皇太极在殿里听着,问了一句:停了吗?外面答:还没。皇太极说:接着打。
阿巴亥自尽的第二天,盛京下了一场霜。九月夜里骤然变冷,西院的几株忍冬被打得叶子全垂了。宫里人说,西院那夜之后就再没住过人。皇太极后来把西院平了,改成了马厩。每次他去西边校场,骑的马都从那儿牵出来。马厩地上的青砖缝里,到第二年开春,还渗着一层暗红色的渍。
不是血。是阿巴亥临走前,宫女替她卸下来的凤冠珠串摔碎后,朱砂染进去的颜色。那层颜色渗进砖里,后来年年返潮,就浮出来。皇太极见过,没说话。他下马,用靴尖在砖缝上蹭了蹭,返身骑上马背,朝校场去了。
参考资料:
《清太宗实录》《满洲实录》《满文老档》及李治亭《清史》相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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