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 论语·卫灵公》
前天早上开车上班，在路口被一辆白车别了一下。我按了喇叭，按得挺长。心里骂了一句。到公司楼下停车，倒库倒了三把才进去，后面有辆车等着。我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心想你急什么。上楼时电梯刚走，我等了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我又把那辆白车骂了一遍。
上午十点，同事老周没回我消息。我发的是个表格，问他数据对不对。一个小时了，没动静。我心想，这人怎么这样。我看了他头像两眼，甚至点进对话框看有没有“已读”。中午在食堂碰到他，他说上午在客户那，手机没带。我说没事没事。其实我心里那口气还堵着。
下午我老婆发消息，说晚上加班，让我去接孩子。我回了个“好”。心里有点烦，因为下午我也忙。四点二十我从公司出来，路上堵了半小时。到幼儿园，我女儿是最后两个没走的。老师看了我一眼。我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老师说没事。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句话——“路上堵”这三个字，我说得特别顺。顺得像我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早上我骂白车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我说那人不守规矩，素质差。那是“那个人”。我说老周的时候说的是“这人怎么这样”，也是“那个人”。轮到我迟到了，我说的是“路上堵”。是“路”。是“堵”。不是人。
我突然明白了。同一件事，我做，我看的是原因。别人做，我看的是人。别人别我的车，我不管他是不是急着送谁去医院。他别了我，他就是个烂人。我迟到了，我不提我出门晚了十分钟，我说路上堵。堵是客观的。堵不是我的错。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前两天说好周末来看孩子，后来没来。我本来有点不高兴，觉得她不上心。电话里她咳了两声。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前几天下雨着凉了，怕传染给孩子就没去。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没什么好说的，小事。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这两天我脑子里对我妈的评价是“她越来越不靠谱了”。但她的真实情况是，她病了，还怕传给孩子。我给她扣了顶帽子。她给了我一个解释，只是她没说，我也没问。
后来我试着改。改得挺笨。老周第二天回我消息，我还是有点想说他。但我先问了句，昨天忙到几点。他说到晚上九点。我说那挺辛苦。就这一句，我那股气散了。不是因为他有理由我才不气。是我发现我气的那个“他”，跟他本人不是一个人。我气的是我想象出来的那个：懒得回我，不把我当回事。真的老周在客户那待了一天，手机都落桌上了。
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说周末带孩子去看你，不进你屋，就在楼下坐会。她说好，你别嫌我麻烦。我说不嫌。
我开车还是会被别。但按喇叭之前，我会停半秒。就半秒。想一下他是不是也有他的“路上堵”。这半秒挺管用。不是让我变成好人。是让我少生好几次气。那些气，有一大半是白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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