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齐桓公与管仲：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祖师爷

上一章说到，郑庄公一箭射掉了周天子的威严。

但射箭归射箭，郑庄公这辈子，充其量就是个“小霸”。真正把“霸主”这个职称做出品牌效应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叫齐桓公。

而他背后，站着一个更狠的角色——管仲。

这俩人的组合，放在今天，就是一个顶级CEO配一个顶级COO。一个负责拍板，一个负责干活。一个负责风光，一个负责背锅。

但在他们成为黄金搭档之前，发生过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

管仲差点把齐桓公射死。

一、夺位赛跑：谁先到，谁当国君

齐国的国君齐襄公，是个奇葩。

此人私生活混乱到什么程度呢？他跟自己的亲妹妹文姜搞在一起。文姜后来嫁给了鲁桓公，齐襄公还借着会面的机会，把鲁桓公给杀了。

杀妹夫，霸妹妹。

这事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爆炸性新闻。但在春秋，大家也就皱皱眉，继续过日子。

不过齐襄公不光私生活乱，治国也乱。他胡乱杀人，得罪了一大堆人。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一看形势不对，赶紧跑路。

公子纠跑到了鲁国，因为他的母亲是鲁国人。跟着他一起跑的，有两个人：管仲和召忽。

公子小白跑到了莒国。跟着他的，是鲍叔牙。

公元前686年，齐襄公被手下人杀了。齐国乱成一锅粥，国君位置空了出来。

公子纠和公子小白，谁先回到齐国，谁就是国君。

这是一场赛跑。

公子纠在鲁国，离齐国近。公子小白在莒国，离齐国远。

按理说，公子纠赢定了。

但管仲不放心。他跟公子纠说：“主公，小白离得远，但万一他抄近道呢？我带一队人马去拦截他。”

公子纠：“行，你去。”

管仲带着人马，日夜兼程，赶到了即墨附近。果然，公子小白的队伍正在匆匆赶路。

管仲拦在路中间，跟公子小白打招呼。

“公子，好久不见，这是去哪儿啊？”

公子小白：“回国，办点事。”

管仲：“您哥哥公子纠已经在路上了，您就别去了。”

公子小白不说话。

管仲看他不听，直接弯弓搭箭，一箭射过去。

这一箭，射中了公子小白的衣带钩。

衣带钩，就是古人腰带上的钩子，金属的，很硬。

公子小白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在车上。

管仲一看：射中了！撤！

他带着人马跑了。

公子小白呢？

他慢慢坐了起来。

“刚才那一箭，射中我的衣带钩。我咬破舌头，吐了口血，装死。”

鲍叔牙：“好演技！”

公子小白：“快走！管仲回去报信，公子纠肯定会慢悠悠地走。我们抄小路，全速前进！”

于是公子小白换了衣服，坐上小车，抄小路狂奔。

等公子纠得到管仲的消息，以为小白已经死了，慢悠悠地往齐国走。走到半路，得到消息：

公子小白已经即位了。

这就是齐桓公。

二、管仲的命，鲍叔牙的嘴

齐桓公即位后，第一件事是打鲁国。

为什么打鲁国？因为公子纠在鲁国，鲁国还派兵护送公子纠回国争位。齐桓公要斩草除根。

齐鲁两军在乾时（今山东桓台）打了一仗，鲁国大败。

齐桓公给鲁国国君写了封信：

“公子纠是我的兄弟，我不忍心杀他。请你们帮我杀了他。至于管仲和召忽——我要活的。我要亲手剁了他们。”

鲁国不敢得罪齐国，杀了公子纠。召忽自杀殉主。

管仲呢？鲁国把他装进囚车，送回了齐国。

所有人都觉得管仲死定了。他射了齐桓公一箭，齐桓公差点死在他手里。现在落到齐桓公手上，还能有好？

但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鲍叔牙。

鲍叔牙跟齐桓公说：“主公，您要是只想治理好齐国，用我就够了。但您要是想称霸天下——非管仲不可。”

齐桓公：“可他射过我！那一箭差点要了我的命！”

鲍叔牙：“那是各为其主。管仲当时辅佐公子纠，当然要为您哥哥卖命。现在您要是用他，他也会为您卖命。”

齐桓公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一箭，衣带钩上的痕迹还在。但他也听说，管仲是个天才。

最终，齐桓公做了一个决定：

不但不杀管仲，还亲自出城迎接，拜他为相。

这就是齐桓公之所以是齐桓公的原因。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能用常人所不敢用。

管仲被押回齐国的时候，以为必死无疑。结果迎接他的是齐桓公的车驾。

齐桓公拉着他的手，问：“先生，齐国现在内忧外患，您有什么办法？”

管仲说了一句话：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翻译：一个国家如果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那就完了。

但他接下来说的，跟礼义廉耻关系不大。

他说的是：怎么搞钱，怎么搞军事，怎么搞外交。

三、管仲改革：把齐国做成一家上市公司

管仲的改革，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务实、高效。

他不讲虚的。

第一，经济改革。

管仲提出一个划时代的口号：“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翻译：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你跟他讲什么道德？

怎么让老百姓吃饱？管仲的办法是：

• 盐铁专营。 齐国靠海，有盐。管仲把盐业收归国有，卖给内陆国家。又搞铁矿，搞冶炼。这两项收入，占了齐国财政的大半。
• 四民分业。 把国民分成士、农、工、商四类，各干各的，不混居。工匠住一起，互相切磋技术；商人住一起，交流市场行情。这是中国最早的“产业集群”概念。
• 轻徭薄赋。 减轻农业税，鼓励开荒。同时搞“准平”政策——国家囤积物资，物价低时买入，物价高时卖出，稳定市场。

说白了，管仲干的事，就是用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式，把齐国变成一个赚钱机器。

第二，军事改革。

管仲搞了个“作内政而寄军令”。

翻译：把军事组织藏在行政组织里。

他把国都分成二十一个乡，其中六个乡是工商乡，十五个乡是士农乡。士农乡的人，平时种地，战时当兵。五家为一轨，十轨为一里，四里为一连，十连为一乡。

平时是邻居，战时是战友。

这有什么好处？互相认识，互相照应，不会临阵脱逃。

管仲还规定：犯罪可以用铠甲和兵器赎罪。 想免罪？交一副盔甲，或者一把好刀。国家不用花钱，军备就齐了。

第三，外交改革。

管仲给齐桓公定了一个总方针：尊王攘夷。

这四个字，是整个春秋霸业的核心密码。

“尊王”——尊重周天子。周天子虽然没实力了，但他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你尊他，你就是正义的一方。

“攘夷”——抵抗外族。北方的戎狄、南方的楚国，都是“夷”。你打他们，你就是华夏文明的保护者。

说白了，就是打着天子的旗号，干自己的事。

周天子是块招牌，齐桓公是董事长，管仲是总经理。招牌挂出去，生意就好做了。

四、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有了钱，有了兵，有了口号，齐桓公开始行动了。

第一次会盟：北杏之会。

公元前681年，齐桓公在北杏召集诸侯会盟。来了四个国家，加上齐国，一共五个。

会盟的主题是：宋国内乱，大家商量怎么处理。

齐桓公第一次以“盟主”身份主持会盟，心里美滋滋。

但有个国家没来——鲁国。

齐桓公二话不说，打。鲁国打不过，只能求和。齐鲁在柯地会盟，鲁国大将曹沫突然拔出匕首，架在齐桓公脖子上。

“把侵占鲁国的土地还回来！”

齐桓公吓出一身冷汗：“好好好，还还还。”

曹沫收起匕首，回到原位。

事后齐桓公想反悔。管仲说：“不行。你答应了他，又反悔，天下人怎么看你？失地事小，失信事大。”

齐桓公咬牙把地还了。

结果呢？诸侯们听说这件事，都觉得齐桓公靠谱。 愿意跟着他混的人更多了。

第二次会盟：鄄之会。

公元前679年，齐桓公在鄄地会盟，这次来的诸侯更多。齐桓公正式成为春秋第一位霸主。

但真正让他封神的，是接下来两件事。

第一件：救燕。

北方的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亲自率军北伐，一直打到孤竹国。灭了山戎，救了燕国。

燕庄公感激涕零，送齐桓公回国。送着送着，送出了燕国国境，进入了齐国境内。

齐桓公说：“按照周礼，诸侯送诸侯，不能出国境。你送出了国境，这地就归你了。”

齐桓公把燕庄公走过的那块地，直接割给了燕国。

燕庄公：“这怎么好意思？”

齐桓公：“没事，反正也是我打下来的。”

诸侯们听说了，纷纷点赞：齐桓公，厚道！

第二件：伐楚。

南方的楚国，是齐桓公最大的对手。楚国国君自称“王”，根本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而且楚国不断北上，威胁中原诸侯。

齐桓公决定：打楚国。

公元前656年，齐桓公率八国联军，浩浩荡荡杀向楚国。

楚国国君楚成王吓了一跳：“齐国怎么来了？”

他派使者去问：“你们在北边，我们在南边，风马牛不相及。你们来干嘛？”

管仲回答：“你们楚国不进贡包茅，导致天子祭祀时没有东西滤酒。我们奉天子之命来讨伐。”

包茅是一种草，用来过滤祭祀用的酒。楚国确实很久没进贡了。

楚使：“没进贡是我们的错，以后进。”

管仲又说：“周昭王南征，死在你们楚国，怎么回事？”

楚使：“昭王怎么死的，你们去问汉水。”

双方都不想把事闹大。 齐国不想真打，楚国不想硬碰。最后在召陵会盟，楚国答应进贡，齐国撤军。

这就是管仲的外交艺术：不战而屈人之兵。

最大的胜利，是不用打仗就能赢。

五、齐桓公的晚年：英雄迟暮

公元前645年，管仲病重。

齐桓公去看他，问：“先生要是走了，谁能接替你？”

管仲说：“知臣莫如君。”

齐桓公问：“易牙怎么样？”

管仲摇头：“易牙把自己儿子煮了给您吃，这种人连自己儿子都不爱，怎么会爱您？”

齐桓公又问：“竖刁怎么样？”

管仲摇头：“竖刁把自己阉了来伺候您，这种人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怎么会爱您？”

齐桓公又问：“开方怎么样？”

管仲摇头：“开方是卫国公子，抛弃父母来齐国，这种人连父母都不爱，怎么会爱您？”

齐桓公说：“那怎么办？”

管仲说：“请您远离这三个人。”

齐桓公答应了。

但管仲死后，齐桓公没管住自己。

他把易牙、竖刁、开方又召了回来。为什么？因为这三个人伺候他伺候得太舒服了。没有他们，齐桓公吃饭不香，睡觉不甜。

公元前643年，齐桓公病重。

他的五个儿子开始争位。易牙、竖刁、开方把齐桓公关在宫里，筑起高墙，不许任何人进出。

齐桓公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活活饿死了。

死后六十七天，没人收尸。 尸体上的蛆虫爬出了门外。

一代霸主，死得比乞丐还惨。

直到新君即位，才把齐桓公收殓下葬。

六、齐桓公的遗产

齐桓公和管仲的组合，是春秋最成功的搭档。

管仲的改革，让齐国富强。齐桓公的胸怀，让管仲有了用武之地。

他们创造了“霸主”这个模式：尊王攘夷，挟天子以令诸侯。

后来的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都是照着这个剧本演的。

但齐桓公的悲剧也告诉我们：

第一，人走茶凉。 管仲在，齐国稳。管仲走，齐国乱。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来执行。

第二，晚年昏聩是通病。 齐桓公年轻时英明神武，老了却听不进忠言。英雄迟暮，比凡人迟暮更可怕。

第三，接班人问题不解决，一切等于零。 齐桓公五个儿子争位，把齐国搞得元气大伤。后来齐国虽然还是大国，但再也回不到霸主地位了。

一个霸主倒下，另一个霸主就会站起来。

下一个接棒的，是晋文公重耳。

这个人，流亡十九年，六十多岁才回国即位。然后，五年之内，成为天下霸主。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下一章：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归来仍是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