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张，十八世祖，张宗瑛《大清畿辅先哲传》记载《逐穷鬼文》

图文整理/张忠显

出处《大清畿辅先哲传》

【原文】

张宗瑛，字献群，南皮狂士也。后慕扬雄为人，以玄之尚白也，更字雄白。性刚气豪，勇于趋义，不计利害。遭清末世浊乱，百度弛窳，侘傺忧愤，忽忽且发狂。居恒戟手俯仰，指画天地，白眼睨世人，益自倾智力于学。初喜兵法，取古今名将战略，度地画沙，校其得失。又习历代典章法制、舆地沿革，间为诗歌，考音韵训诂。及闻西欧学说，从归安章世恩踔海西迈，出亚丁湾至德京柏林，购外国器械，遂历巴黎，蹑英伦，径大西洋，入华盛顿，穷探恣览；浮东海，历日本而归。

更阅滋多，益痛中国人才疲靡，学问堕坏。偶见武昌张裕钊、桐城吴汝纶所为文，则惊叫大喜，求其门人，得武强贺涛。涛曰：“此怪物也，吾当宝有之以为己私。”时涛方主保定定文学馆，宗瑛执卷从诸生后，寻涂改辙，学为桐城之文。既得其传，孤往复出，光怪骇幻，往往突过其师。宗瑛乃益自负，以为古人所谓盛德大业无有逾于此者。然卒以此致疾。疾革，仍取其文而要删之，曰《雄白文集》。

初，其宗人太保张之洞，尝进宗瑛询其术业，宗瑛以所学对，之洞无言。既退，之洞目之曰：“此子为吴挚甫所误。”挚甫者，汝纶字也。或以告宗瑛，宗瑛如故也。宗瑛家裸贫，世既无知宗瑛者，宗瑛益落拓，乃作《逐穷鬼文》曰：

“南皮张子，兀坐著书。穷愁气噎，有郁不舒。块若丧耦，仰屋而吁。咄尔穷鬼，汝何祟予？胡不它去，而僦我居？我生之初，今三十载。巇负询丛，海深山磎。非我作愆，絷汝之罪。汝听我言，百罚奚悔。天之生人，予以媚骨。下首屈膝，韦柔脂滑。自汝来祟，变我为刚。有直无曲，砥锷淬铓。簧言佞口，巧者所能。诺唯应对，热火寒冰。汝祟使我，铸铁为喙。生语刺人，劖心铩肺。人皆有心，孰葆其良。利趋害避，无毁与伤。汝乃祟我，俾知廉耻。义有未安，未为先訾。职此数者，乃穷不通，百艰千阻，辏集我躬。植学树文，世所不喜。出示于人，愚骇智鄙。挟笑斗蔌，色墨声饮，如持燋稿，以火燬焚。六科取士，才人所艳，有市而招，避乃如忝。为笑于时，曰予狂僭，衔愤出走，环海一周。魖狂獝魅，实为我仇，藏镪百万，来即与谋。俯掇而取，难言苟偷，弃掷不顾，粪土与侔。兴谗造谤，乃此其由，身废名毁，埋首荒丘。

南赵北燕，跧屈潜伏，左右图书，亦遭斥逐。人之在世，随俗委蛇，独我不能，蹈平为巇。友不我信，人不我知，我所为者，举世所讥。及世皆然，我又倍驰，妻儿彫残，母弟寒饥。不黔其突，而虚其椸，非汝之故，其又谁尤？汝鬼我人，何亏与负？汝乃我祟，离我殃咎。汝祟于韩，朝行暮还，胡今祟我，无少间然？汝既我欺，我岂汝可，将召电霆，施鞭歕火。逐汝远去，阴山之阴，氛沴毒雾，霪湿瘴淫，怪鸟叫嗥，野鬼啸吟。汝在安此，无我复侵。”

言未及终，大声忽迸，诡状殊形，惊顾怖憎。若有明言：“子见何瞽？天地之生，有气有形，有光有声，有毁有成。大山秋毫，何重何轻？为雄为雌，为隶为君，为王为虏，为富为贫。恣人自取，天不与闻。至其精英，靳不予畀。固锘扃扄，藏幽闷邃。能与我俱，乃探其秘。仓圣作字，我来人间。启蒙剖昧，凿荒辟顽。是时百鬼，心泪崩堕。大笑仰天，志得唯我。遐瞻远瞩，历姚汔姬。择人附托，首归圣尼。庄生恢恢，亦我为俦。南浮湘水，屈氏从游。孙卿谗毁，韩非拘幽。太史稍显，终与祸会。相如封禅，半途驾税。凡此诸公，其才盖最。卒老困穷，来者叹喟。岂知斯故，皆我之为。乘酣骋怪，抉微抵几。搜天之宝，泄地之奇。雕劖元气，坏其缄机。俾兹造物，失所挟持。凡物有生，惟天转移。猝与我逻，天遽毁披。窃贿盗财，人犹为訾。岂攫天宝，而天不疵？降瑕构祸，前岖后崎，搤扼愈奋，天终不枝。巨唐有作，韩愈退之，五十七载，我追我随。中道信谗，驱我令去。谋亦终辍，还归处所。自兹以还，窅寥无语，世不我取，我不世许。千载闳声，今与子遇，我非祟子，以贶则多。诗书之蕴，文周之华，恣陈竞进，瑰宝骈罗。抵遮福泽，麾斥叱呵，勿使闯入，为作子讹。子诚听我，靡志于它，芬云拂蜺，逐雄追轲。其为祥祉，巨细如何？妍媸媸施，自古则那。人世之论，又足徇邪？”

张子闻之，仰天大笑，再拜请留，曰：“吾闻教。”宗瑛之卒，在宣统二年，年三十二。卒之前，自铭其墓曰：“不世希，与古期。走孔馗，轨他歧。辙万千，茫所之。群咒力，寸不移。得大师，雰圜披。又不进，谁之尤？某某乡，四尺丘。骨埋此，铭奠幽。”

【译文】

张宗瑛，字献群，是南皮的一位狂放之士。后来仰慕扬雄的为人，因为扬雄推崇“玄”、崇尚“白”，于是改字为雄白。他性格刚直，气概豪迈，敢于追求道义，不计较利害得失。恰逢清末世道污浊混乱，各项制度松弛破败，他失意愤懑，终日郁郁寡欢，几乎要发狂。平日里常常抬手俯仰，指点天地，用白眼看待世俗众人，越发倾尽心力治学。

他起初喜爱兵法，搜集从古至今名将的作战谋略，在地上画出地形沙盘，考究其中的得失。又研习历代典章制度、地理沿革，偶尔作诗，研究音韵和文字训诂之学。后来听闻西欧的学术思想，跟随归安人章世恩远赴西方，从亚丁湾抵达德国首都柏林，购置外国器械；又游历巴黎，踏访伦敦，横穿大西洋，到达华盛顿，尽情广泛地考察阅览；之后渡东海，游历日本，方才归国。

阅历日渐广博之后，他深深痛惜国内人才萎靡不振，学问日渐衰败。偶然读到武昌张裕钊、桐城吴汝纶所作的文章，惊喜得连声赞叹，寻访到他们的弟子武强贺涛。贺涛说：“这人真是个奇才，我要把他当成珍宝，收归门下。”当时贺涛正在保定主持定文学馆，张宗瑛拿着书卷追随众弟子求学，转变原来的治学路径，研习桐城派古文。学到真传之后，他文笔独出一格，文风奇异瑰丽，意境变幻莫测，造诣常常超过他的老师。

张宗瑛于是越发自负，认为古人所说的盛大德行、宏伟功业，没有能超过古文之道的。可他最终也因此积劳成疾。病危之时，仍然整理删定自己的文章，定名《雄白文集》。

当初，他的同族长辈、太保张之洞曾经召见张宗瑛，询问他的学业。张宗瑛把自己的学问见解一一作答，张之洞默然无言。等张宗瑛退下，张之洞对旁人说：“这个年轻人被吴挚甫耽误了。”挚甫，就是吴汝纶的字。有人把这话转告张宗瑛，他依旧我行我素，没有改变。

张宗瑛家境贫寒，当世没有人赏识他。他越发落魄失意，于是写下一篇《逐穷鬼文》，文中写道：

“南皮的张某，独坐伏案著书。忧愁郁结，胸中闷气难舒，孤单落寞，仰头长叹。唉，你这穷鬼！你为何作祟纠缠我？为何不去别处，偏偏寄居在我这里？从我降生到如今，已有三十年。坎坷困顿，漂泊于深山幽谷之中。并不是我犯下过错，才招致你的纠缠。你听我一言，再多责罚我也绝不后悔。上天降生世人，有的人天生一副谄媚软骨，低头屈膝，柔顺圆滑。自从你来缠扰我，把我变得刚直倔强，宁折不弯，磨砺出锐利风骨。花言巧语、阿谀奉承，是奸巧之人擅长的本事；顺从迎合、左右讨好，我却冷若寒冰。是你作祟，使我言辞刚直，一语伤人，刺痛人心。人人都有本心，谁不想保全善性？趋利避害，不惹是非，不受损伤。可你偏偏纠缠我，让我懂得廉耻道义。道义上有不妥之处，我就要率先直言规劝。

正因为这几点，我困顿潦倒，处处碰壁，无数艰难险阻一齐压到我身上。我潜心治学、著书立说，世俗并不赏识。把文章拿给别人看，愚昧的人惊骇不解，聪明人鄙夷轻视。世人互相嘲讽争斗，神色颓丧，声音消沉，就像拿着即将燃尽的柴草，用火把它烧成灰烬。科举选拔人才，众人都艳羡追逐，可我却像躲避污点一样避开它。被当世耻笑为狂妄越分，我满怀愤懑离家远游，周游四海。那些奸邪鬼魅，都是我的仇敌。他们坐拥百万钱财，想要拉拢收买我。钱财唾手可得，虽说不算苟且贪求，我却弃之不顾，视若粪土。于是他们散播谗言、捏造诽谤，根源就在这里。我身名俱毁，只能埋身荒凉山丘。

我辗转南北，隐居潜藏，终日与书籍相伴，却依然遭到排挤斥责。活在世上，世人大多随波逐流、委曲求全，唯独我不肯如此，在平坦世道偏要走上险途。朋友不信任我，世人不理解我，我的所作所为，全天下都加以讥讽。所有人都随俗浮沉，我却偏偏反其道而行。妻儿困苦凋零，弟妹忍饥挨饿。家中炉灶冷清，衣架空空荡荡。若不是你作祟，又能怪罪谁呢？你是鬼魅，我是凡人，我哪里有亏欠你的地方？你偏偏缠扰加害我，带给我灾祸。当年穷鬼纠缠韩愈，早上作祟傍晚就离去，为何如今纠缠我，一刻也不肯停歇？你既然欺骗欺凌我，我岂能容忍！我将要召唤雷霆，挥动烈火，把你驱逐到遥远的阴山深处。那里毒气弥漫，潮湿瘴气弥漫，怪鸟嘶鸣，野鬼哀嚎。你就安身在那里，不要再侵扰我！”

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响起一声巨响，奇异的形态隐约显现，令人惊惧惶恐。仿佛有声音对他说：“你眼光何其狭隘！天地孕育万物，万物有气有形，有声有光，有成有毁。巍峨大山和细微毫毛，又有什么轻重之分？可以做雄强之人，也可以做卑微之辈；可以做君王，也可以做俘虏；可以富贵，也可以贫穷。得失全由人自取，上天不会干预。至于世间精粹灵气，上天吝惜不肯轻易给予。牢牢封锁幽藏，秘不示人。若能与我相伴，才能探求其中奥秘。

上古仓颉创造文字，我降临人间。开启蒙昧，揭示道理，开辟蛮荒。那时一众鬼魅，心碎落泪，崩溃沮丧。我昂首大笑，志得意满。纵览上古，从尧直到姬周。寻访可依托之人，最先归附孔子。庄子胸襟开阔，也是我的同道。我随屈原南下湘江；荀子遭受谗言诋毁，韩非身陷牢狱；司马迁稍稍得志，最终还是遭遇祸难；司马相如进献封禅之文，事业半途而废。以上这些先贤，才华盖世，可到老穷困潦倒，令后人叹息。

你哪里明白其中缘由，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纵情挥洒奇思，探求幽深玄妙的道理，攫取天地至宝，泄露造化玄机，撼动元气，打破自然的隐秘。使造物主失去掌控万物的力量。但凡有生命之物，命运由上天主宰。上天忽然忌惮我，想要摧折我。偷盗财物，世人尚且非议，何况盗取天地珍宝，上天怎能不加责罚？于是降下灾祸磨难，前路坎坷崎岖。越是遭受打压，我越是奋发不屈，上天终究不能把我摧垮。

到了大唐，韩愈出世。五十七年的人生里，我始终追随他。中途遭受谗言，韩愈被迫离去，事业半途搁置，回归故里。从那以后，我沉寂无言。当世不能容纳我，我也不屑迎合世俗。千载流传宏大名声，如今与你相逢。我并不是祸害你，而是赠予你无穷学识。诗书蕴藏的智慧，文王周公留下的文华，尽情铺陈罗列，珍宝汇聚眼前。避开福禄诱惑，呵斥摒弃浮华，不要让世俗杂念闯入内心，扰乱你的本心。你若真心听从我的话，不要立志追逐别的东西，凌云直上，追随扬雄、孟轲的脚步。这份福报祥瑞，又何等宏大？美丑褒贬，自古便是如此。世俗的议论，又哪里值得盲从呢？”

张宗瑛听完这番话，仰天大笑，再三拜请穷鬼留下，说道：“我聆听了你的教诲。”

张宗瑛死于宣统二年，年仅三十二岁。去世前不久，他为自己撰写墓志铭：“不慕世俗的荣名，期许追步古贤。奔走在儒学大道，却又踏上歧途。道路万千渺茫，不知去往何方。纵然万般磨难相加，本心寸步不移。得遇良师，迷雾消散。可治学不再精进，又能怨谁？在故乡一方小小的坟丘，骸骨长眠于此，刻下铭文，永寄幽壤。”

【评述】

张宗瑛天资雄豪，才气横溢，心怀救世之慨，遍历海外，欲以西学济时艰，终归心桐城古文，以文道自任。惜生逢乱世，才高见嫉，曲高和寡，落落寡合。其《逐穷鬼文》借鬼魅之辞，抒胸中磊落不平，愤世而不颓丧，孤愤之中自有傲骨。三十二岁而殒，壮志未酬，才志湮没，令人扼腕。观其一生，有狂士之风，无苟合之态，纵命运坎坷，不肯摧折本心，在清末衰颓之世，堪称特立独行之士。

张宗瑛是晚清桐城派古文传人，直隶南皮人，张之洞同族。年少好兵、游历欧美，目睹国运衰败，转而皈依张裕钊、吴汝纶一脉的桐城古文，以文章为安身立命的最高追求。

这篇传记最出彩的是《逐穷鬼文》，借与穷鬼的奇幻对话，抒发怀才不遇、与时俗格格不入的孤愤，融合韩愈《送穷文》的写法，文风奇崛诡幻，也印证了贺涛称他“怪物”的评价。他才高命蹇，三十二岁早逝，是晚清北方文坛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失意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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