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家那儿子,复旦大学的博士,今年四十五了,一天班没上过,天天蹲家里养鱼种花。
这事在我们这片儿传了快二十年,早先大伙儿提起还竖大拇指,说老陈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个文曲星。
后来这话味儿就变了,变成了茶余饭后的嚼谷,再后来,连嚼谷都懒得嚼了,成了陈家门口钉着的一块铁牌子,锈迹斑斑,谁路过都懒得抬眼瞧。
三叔家住在城东老棉纺厂的家属院,五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掉得跟鱼鳞似的,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谁家炒个辣椒整栋楼都能呛出眼泪。
三婶退休前在厂里食堂掌勺,现在一个月拿两千八的退休金。
三叔原来是机修工,厂子倒了之后蹬过三轮,看过大门,前年脑梗了一回,走路右腿画圈,说话也含含糊糊,整天窝在阳台那张藤椅里,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又像醒着。
我上次去是三月初,倒春寒,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呜呜响。
敲了半天门,三婶来开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压低声音说:“你三叔刚睡着,轻点。 ”
客厅不大,光线暗,一股子鱼腥味混着泥土潮气往鼻子里钻。
靠墙一排鱼缸,大大小小七个,大的有一米五长,养着锦鲤和龙鱼,小的也就脸盆大,里头是孔雀和红绿灯。
鱼缸上头架着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窗台上摆满了花盆,君子兰、蟹爪莲、绿萝,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叶片肥嘟嘟的,挤得窗台连放个杯子都找不着地儿。
陈宇就坐在鱼缸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个小网兜,正往缸里捞水面的浮萍。
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转回去了。
他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贴着头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膝盖处鼓着两个包,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沾着泥点子。
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架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厚,圈儿套着圈儿。
要不是提前知道,谁能信这是复旦的博士。
“来了。 ”他说,声音不高,有点沙。
我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咯吱一响。
三婶端了杯水过来,搪瓷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头黑铁的颜色。
“你坐,我去擀面条。 ”三婶说完进了厨房,门没关严,能听见擀面杖磕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陈宇把网兜里的浮萍倒进旁边一个搪瓷盆,盆底沉着几块鹅卵石。
他拿手拨了拨水,说:“这缸水浑了,得换。 ”
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是来劝我出去找事做的吧。 ”
我愣了一下。
他转过脸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眼角有细纹,但不浑浊。
“他们都劝,”他说,“劝了二十年了。 ”
他站起身,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走到窗台前,拿喷壶给一盆君子兰喷水,水雾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落在叶片上,聚成小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
“我复旦博士读的是生物学,方向是鱼类遗传育种。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九八年毕业,那年我二十三。 ”
三婶在厨房里把面条下进锅,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面香。
“毕业那年,系里推荐我去一家水产研究所,事业编,一个月工资七百二,不管住。 ”他放下喷壶,拿手背蹭了下额头,“我去了,干了四个月。 所里接了个项目,培育一种抗病草鱼,我负责做基因标记。 后来项目没批下来,所里裁人,把我裁了。 编外的,说不要就不要。 ”
他走回鱼缸前,蹲下来,看那条龙鱼在水里慢慢摆尾。
龙鱼鳞片泛着暗金的光,须子又长又直,像两根细铜丝。
“后来去了一家生物公司,做鱼饲料添加剂。 老板是福建人,初中文化,但脑子活。 我给他搞配方,一吨饲料多加三十块钱成本,鱼长得快两成。 老板赚了钱,在厦门买了三套房,给我涨到一个月一千五。 干到零三年,非典来了,公司倒了。 ”
他拿手指敲了敲鱼缸玻璃,龙鱼受惊,嗖地窜到缸底,沉了一会儿又慢慢浮上来。
“再后来,就难了。 ”他声音低下去,“三十岁的人,去应聘,人家问你这几年干了啥。 我说搞鱼类育种,人家听都没听过。 去中学应聘生物老师,人家要师范专业的。 考公务员,年龄过了。 ”
三婶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面汤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白菜叶子。
“吃面。 ”三婶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又进了厨房。
陈宇端起碗,拿筷子挑了挑面条,没急着吃。
他跟我说,零五年的时候,他同学介绍他去了一家私企,做保健品,其实就是把淀粉压成片,贴个牌子卖。
他干了三天,不干了。
“那老板让我写宣传材料,说这药能治糖尿病,能降血压,能防癌。 我说这没有临床数据,不能这么写。 老板说,你一个博士,连这点东西都编不出来? 我说编不出来。 老板当场就把我辞了。 ”
他低头吃了口面,嚼得很慢。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哭,大人吼了一嗓子,哭声戛然而止。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出去找过事。 ”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搭成一个十字。
“我爸妈一开始也急,天天说。 后来我爸脑梗了,说不动了。 我妈退休金两千八,我爸病退工资一千六,加起来四千四。 我花不了什么钱,鱼食一个月一百多,花肥几十块。 够了。 ”
“你那些同学呢? ”我问。
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合上,很快。
“同学都混得好。 有的在美国,有的在高校当教授,最差的一个在县里当副局长。 前年同学聚会,我没去。 他们建了个群,把我拉进去了,我在里头待了两天,退了。 他们聊的项目、经费、孩子出国,我插不上嘴。 ”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半扇门。
三叔还在藤椅里歪着,腿上搭着条旧毛毯,嘴角流着口水,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陈宇拿袖子给他擦了,动作很轻。
“我爸这样五年了。 请不起护工,我妈一个人弄不动。 我要是出去上班,一个月挣三千,请个保姆得四千五。 我算过这个账。 ”
他关上门,回到鱼缸前。
那条龙鱼又浮上来了,贴着玻璃看他,嘴一张一合。
三婶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忽然隔着门说了句:“楼下老刘家儿子,送外卖一个月挣七千呢。 ”
陈宇没接话,拿网兜把鱼缸里的脏东西又捞了一遍。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
楼道里灯坏了,黑黢黢的,他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被屋里的灯照亮。
“你别觉得我窝囊。 ”他说,“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不害人。 那保健品我要是写了,现在可能也有房有车。 但那些老头老太太吃了淀粉片子,耽误了治病,我良心过不去。 鱼不一样,鱼不会说话,但鱼不会骗人。 你对它好,它活得好。 你糊弄它,它就死给你看。 ”
他关上门。
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那扇门又开了,脚步声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了。
“你告诉二姑,”陈宇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带着回音,“她那降压药别在网上买,去社区医院开,能报销。 ”
脚步声退回去,门关上了。
楼下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太太正围着挑鸡蛋。
超市打折,三块五毛八一斤,比平时便宜三毛。
她们一个个弯着腰,在纸箱里翻着,把蛋壳上带粪的挑出来,换进去干净的。
我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说:“陈家那博士,还在家养鱼呢? ”
另一个撇撇嘴:“读书读傻了。 ”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五楼那扇窗后面,日光灯管还亮着,嗡嗡嗡的。
陈宇大概又坐回矮凳上,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
鱼不知道楼下的人在说什么,它们只管游。
三叔的鼾声从阳台传出来,很沉,像老棉纺厂车间里那台报废的机器,偶尔响一声,证明还没彻底坏透。
三婶的洗碗水泼进水池,哗啦一声,流进下水道,跟这栋楼里所有人家洗菜洗碗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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