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安哥拉修了四年铁路。本格拉铁路,从大西洋边的洛比托港一路往东,穿过高原和丛林,修到与刚果接壤的边境。中国工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我算是待得最久的。项目部在绍里木附近有个营地,雇了六十多个当地工人。
中秋那天,食堂加餐,炖了羊肉,还从国内运来的月饼,一人两块。晚上聚餐,黑人员工和中国员工混坐在一起,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有个叫若昂的老工人站起来,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大伙儿跟着起哄。翻译告诉我,他在说“月亮是圆的,像中国饼”。
我喝多了,看着月亮,想家。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块。
仓库里堆着几十桶食用油。是上个月从国内发来的,原本给食堂用的,后来食堂换了供应商,这批油就搁在那儿了。我看着那些油,忽然有个主意。
“给每个黑工发一桶。”我对后勤的老刘说。
老刘瞪我:“你疯了?这一桶油在国内不值几个钱,在这儿可是硬通货。他们一转手卖了换钱喝酒怎么办?”
我说:“发就发了。中秋节的礼。”
下午收工后,我把所有人叫到营地空地上。六十多个安哥拉工人站成几排,面面相觑。若昂站在第一排,他四十七岁,修了二十多年铁路,是本地领工,葡萄牙语和几句中国话都说得利索。我让翻译说了个开场白,然后指了指身后那堆油。
“一人一桶,中秋节快乐。”
翻译说完,空地上静了两秒。然后若昂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我,问了一句什么。翻译转过来:“他问是不是要扣工钱。”
我说不扣。翻译又翻过去。若昂还是站着没动,又问了一句。翻译说:“他问是不是从工资里分期扣。”
我摇头,走过去,搬起一桶油,塞进若昂怀里。他低头看着那桶五升装的食用油,塑料提手勒在他粗糙的手指上。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把油桶举过头顶,对着所有人喊了一句当地话。六十多个人立刻排成了队,整整齐齐的,安静得只有脚底板摩擦沙地的声音。若昂站在我旁边,帮我递油。每递一桶,工人接过去,双手捧着,用隆达语说一句感谢。若昂给我翻译:“他说,这油够他们家吃两个月。”
发到一半,有个年轻工人抱着油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翻译说他哭了。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满脸是泪,嘴里不停说着一句话。翻译说:“他说他家里六口人,已经三个月没吃过用油炒的菜了。平时就是水煮木薯,蘸点盐。”
发到最后,仓库里还剩三桶。我让若昂拿一桶,他摇头。我说这是你的,你领了两份工——一份是修铁路,一份是帮我干活。他这才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晚上我路过营地后面的村子。村子是土路,两边是铁皮顶的土坯房。走到若昂家门口,看见他老婆蹲在屋檐下,正用那桶油炒菜。锅很大,菜不多,她倒了一点点油,用锅铲抹匀,然后放进去一把切碎的西红柿和洋葱。油锅滋啦响起来的时候,几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围在锅边,使劲吸鼻子。
若昂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我坐在他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他老婆给我端了一碗,是用那油炒的西红柿洋葱,配着木薯粉做的团子。我吃了一口,很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小碗,吃得头也不抬。
若昂坐在旁边,忽然开口,用他的中文加比划说:“你,好。”
我说:“只是一桶油。”
他摇头,指指那锅,又指指孩子们,说了一句很长的葡萄牙语。旁边一个略懂中文的年轻人帮我翻译:“他说,你不知道,在我们这里,油不是调料。油是钱。家里有油,才算有饭。你今天给的不只是油,你给的是他们能吃一顿像样的饭。”
我低下头,碗里的西红柿洋葱还剩半碗。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我因为想家喝了半斤白酒。而若昂的儿子,大概从出生到现在,没吃过几顿用油炒的菜。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我坐在集装箱改成的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非洲的月亮和国内不一样,没有云遮,特别亮,像一盏白炽灯挂在黑布上。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今年中秋不回了。明年一定回。
她秒回:好。你上次说要带的那种咖啡豆,买到了吗?
我还没回,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项目部群里的消息。后勤老刘发了一条:今天发油的事,有人拍视频发到脸书上了,配的是安哥拉传统音乐,播放量已经过万了。底下留言第一条写着:“中国人过节,给我们的工人发油。我们的政府过节,给我们发什么?”
我关掉手机屏幕,躺下来。铁皮屋顶被晒了一天,还热着。远处村子里的鼓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第二天早上,若昂带着二十多个工人找到我。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葡萄牙语。若昂指着纸,又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的工人。翻译说:“他们想跟你签一个联名信,说以后项目部有什么赶工期的活,优先安排他们。他们不要加班费。”
我问为什么。
翻译说:“他们说,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过节给他们发东西。不是工钱,不是补贴,是过节礼。他们说,不能光拿好处不做事。”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签了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按了手印。有个手印很小,像是个少年的。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然后走出去,看着空地上正在整队的工人。太阳很烈,他们每个人的影子都短短的,踩在脚底下。若昂站在队伍前面,喊了一声口令,六十多个人齐刷刷地转身,走向工地。
走出一段距离后,若昂忽然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朝他喊:“晚上收工来领月饼!”
他听懂了,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白牙,在赤道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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