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2年冬，哈尔滨的气温降到零下十几摄氏度。军事工程学院一间简陋宿舍里，工作人员闻到酒味，立即向院长陈赓报告。陈赓带人赶去查看，却发现沈毅没有喝酒取乐，而是缩在冰冷的屋里，埋头翻译外文军事资料。
这件小事，牵出了沈毅一段颇为曲折的人生，也说明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建设国防院校究竟有多难。
1952年，陈赓正在朝鲜战场工作。志愿军作战经验丰富，但在武器维修、弹道计算和军事工程方面，专业人才明显不足。缴获的装备不会使用，损坏的火炮缺少维修人员，这些问题直接影响部队战斗力。
中央决定筹建一所军事工程学院，并请苏联专家协助。陈赓奉调回北京后，毛泽东、周恩来等人听取了他的战场汇报。周恩来说明筹建计划，毛泽东也明确表示：“放手去办，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们。”
陈赓并没有办校经历，接下任务时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学校没有现成校址，没有成套设备，也没有足够教师。临时办公地点设在北京灵境胡同，筹建工作只能从一张张名单、一间间房屋谈起。
苏联专家抵达后，筹建组经过考察，决定把学校设在哈尔滨。这里工业基础较好，铁路交通便利，也有一定的军工条件。校址定下来了，师资却成了更棘手的问题。
当时各所高校和科研单位同样缺人，谁都不愿意轻易放走骨干。陈赓四处协调，屡屡碰壁，只好请周恩来出面，由国务院发出通知，各单位才陆续调来一批专业人员。
有意思的是，最难解决的并非普通教师，而是一名正在狱中的弹道学专家。
张述祖拟好专家名单后，陈赓发现弹道学一栏人数很少，便问起沈毅。张述祖告诉他，沈毅曾在法国里昂大学学习弹道学，回国后长期从事军事技术研究，但因经济问题被判处死刑。
陈赓沉默了一会儿。办现代化军校，弹道学是绕不开的基础学科；可沈毅又不是普通犯人，案件性质严重，处理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很大影响。
陈赓先找到董必武，请求研究能否给沈毅一个改过机会。董老没有立即答应，只说此事牵涉重大，不能凭个人判断处理，还是要请示周恩来和毛泽东。
一次，周恩来在中南海西花厅忙完外事活动，陈赓等候多时，终于找到机会说明来意。周恩来听完，想起抗战时期与沈毅的交往。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沈毅从海外学习归来，曾在国民党方面任职。由于周恩来也有留法经历，两人当年以“老同学”相称。后来，沈毅逐渐看清国民党政府的腐败，转赴延安，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炮兵教官，参与军事技术教学和兵工工作。
周恩来知道他的过去，也清楚他后来犯下的错误，因此没有简单表态，只对陈赓说：“这件事，还是请主席定夺。”
陈赓随后来到毛泽东处，详细说明学校缺少弹道学人才的实际困难。毛泽东思考后表示，沈毅犯错严重，必须承担责任；但他过去参加革命、掌握专业知识，也不能完全抹去。若法律允许，可以考虑让他戴罪立功。
这句话并不是赦免，而是留下了一个依法处理的空间。经过周恩来、董必武等人研究，沈毅原先的死刑改为死缓，并获准监外执行，前往哈尔滨参加军事工程学院的筹建和教学工作。
临行时，沈毅手上还戴着手铐。陈赓见状，当即让工作人员打开，并说：“他现在是来工作的，不必再这样押着。”沈毅没有辩解，只是低头落泪。对他而言，这既是一次宽宥，也是必须用实际工作偿还的机会。
1953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在哈尔滨举行开学典礼。校舍简陋，设备不足，教师队伍也在不断补充，但教学方向已经确定，涵盖炮兵工程、空军工程、海军工程等国防技术领域。
不久，陈赓收到举报，说沈毅宿舍里酒味很重，生活十分混乱。他带人检查，发现屋内确有酒味，沈毅却正面对一堆外文资料埋头翻译。陈赓这才看见，他的双手冻得红肿开裂，屋里没有生炉子，是因为担心火星烧毁珍贵资料。
陈赓没有责骂，只问他为什么不报告困难。第二天，他带头调整办公和住宿安排，要求为科研人员改善基本条件。沈毅也把主要精力投入教学和资料翻译，承担了大量专业工作。
1959年，沈毅因在军事工程学院的工作表现和学术贡献，获得特赦。那个曾经被判死刑的人，最终以多年国防教育和军事技术工作的成绩，完成了自己的改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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