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养大我们四兄弟,她走后叔伯不许戴孝,大哥当场掀桌
我妈走的那年,我六岁,最小的弟弟才刚满月。
村里人都说,老陈家这四个小子算是完了,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何况四个光头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吃,一个比一个能闹。我爸蹲在堂屋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我去趟镇上。
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四个从高到矮排成一溜的秃小子,眼睛红了一圈。
那年我十二岁,已经懂事了。我知道她叫李秀兰,是镇上裁缝铺的寡妇,男人死了三年,没儿没女。我爸把她领回来,就是想让她给我们当后妈。
说实话,我那时候恨她。我妈才走了多久?三个月。三个月我爸就把别的女人领进了门。我带着三个弟弟,最大的那个弟弟才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我们四个站在院子里,像四只炸了毛的小公鸡,瞪着她。
可她没生气。她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我小弟的脸,轻声说,这孩子瘦得跟猫崽子似的。然后她站起来,对我爸说,老陈,家里有面吗?我给孩子们擀面条。
那天晚上,我们吃上了热腾腾的手擀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漂在汤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我妈病了半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最后还是没留住人。我爸一个大男人,除了会煮一锅糊糊,别的啥也不会。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看见了,啥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又端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吃吧,锅里还有。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我们的妈。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烧一锅热水,给我们四个洗脸,然后做早饭。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有时候是疙瘩汤,换着花样来。我们穿的衣服,破了洞她补,短了截她接,永远干干净净的。我爸在外头给人盖房子,十天半月回来一趟,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小弟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说胡话。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外面下着大雪,路都封了。她二话不说,用棉被把我小弟一裹,背起来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走。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看着她瘦小的身子在风雪里一步一滑地往前走,棉鞋陷进雪里拔不出来,她就光着一只脚走。
到了卫生院,她的脚已经冻得紫红紫红的,可她顾不上自己,抱着我小弟坐在走廊里,一直等到天亮。大夫说,再晚来半个小时,这孩子就烧成肺炎了。
我小弟住院那几天,她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去给我们三个做饭,做完饭再赶回医院。我那时候已经懂事了,我说,妈,你歇歇吧,我去医院守着弟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叫她妈。她摸着我的头说,你是老大,家里得有人管着,你弟弟妹妹还小,你得替妈看好他们。
从那以后,我就真心实意地叫她妈了。
她没有生养过孩子,可她把我们四兄弟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我大哥读到初中就不读了,死活要去学开车,我爸气得要打他,她拦在中间,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让他去吧。后来我大哥学了开车,跑长途运输,挣了钱就往家里寄。她一分都舍不得花,全给我们存着,说以后娶媳妇用。
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学费要两百块。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说,别上了,下来帮你大哥跑车吧。她不同意,跟我爸吵了一架,那是她嫁过来之后第一次跟我爸红脸。她说,孩子能考上,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第二天,她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去镇上卖了,凑齐了我的学费。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笑,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家老大有出息。
我上大学那几年,她每个月都给我写信,信里夹着钱,有时候是二十块,有时候是三十块,都是她给人做针线活一分一分攒的。信上写的都是家里的事,说小弟又长高了,说二哥相了对象了,说爸的腰疼病好多了。每封信最后都是一句话,在外头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家里都好,不用惦记。
我小弟考上大学那年,她已经病了。
是累的。她这一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养大我们四个,给我们盖房子娶媳妇,帮我们带孩子,她就像一个陀螺,被生活抽着不停地转,转到最后,转不动了。
她得的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们四兄弟凑钱给她治病,她死活不去医院,说浪费钱,说她的病她知道,治不好了,别糟蹋钱。我们跪在她床前求她,她才勉强答应了。
在医院里,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大,妈这辈子没白活,有你们四个儿子,值了。我说妈你别胡说,你会好的,我们还没好好孝顺你呢。她笑了笑,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妈知足。
她走的那天,我们四兄弟都在。她一个一个地看我们,眼神里全是不舍。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别怪你们爸,他也不容易。
她走的时候,五十八岁。来我们家的时候,二十五岁。整整三十三年,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们。
我们四兄弟跪在她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我小弟哭得晕了过去,被抬到走廊里抢救。我大哥一拳一拳地砸墙,砸得满手是血。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老人去世,孝子要披麻戴孝,守灵三天,出殡的时候摔盆打幡。她是我们的继母,可在我们心里,她就是我们的亲妈。我们四兄弟商量好了,要给她披重孝,就像给亲妈戴孝一样。
可就在她走的第二天,我叔伯们来了。
我爷爷兄弟三个,我爷爷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我们叫二爷三爷。二爷三爷家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堂叔伯兄弟。平时来往不多,各过各的日子。她走了,他们来吊唁,我们也没多想。
可他们在灵堂里坐了一会儿,就把我爸叫到一边去了。我留了个心眼,跟了过去,站在门外听。
二爷说,老陈,你媳妇是后娶的,不是原配,按规矩,孝子不能戴重孝。
三爷接话说,是啊,继母就是继母,跟亲妈不一样。你四个儿子要是戴了重孝,摔盆打幡,那是乱了规矩,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爸嗫嚅着说,可孩子们跟她感情深……
感情深是感情深,规矩是规矩。二爷打断我爸的话,你四个儿子要是戴了重孝,以后你老了,谁给你摔盆?他们得给你留着孝,不能提前用了。
我当时站在门外,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时候我大哥从外面进来,他刚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外,问我咋了。我没说话,指了指屋里。他听了两句,脸就沉下来了。
他推门进去,说,二爷三爷,我妈去世了,我们做儿子的戴孝,天经地义。
二爷看了他一眼,说,大侄子,你还年轻,不懂规矩。继母不是亲妈,戴孝可以,但不能戴重孝,更不能摔盆打幡。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大哥脾气上来了,我妈养了我们三十多年,把我们四个拉扯大,她就是我们的亲妈!我们戴孝,谁也说不出什么。
三爷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是你长辈,还能害你不成?你妈是后进门的,这个事实改不了。你们要是戴了重孝,族里人怎么看?你爸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我大哥冷笑一声,说,族里人怎么看?我妈在世的时候,谁来看过她一眼?她病成那样,谁帮过一把?现在她走了,你们倒来指手画脚了?
二爷脸涨得通红,说,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你长辈!
长辈?我大哥眼睛红了,我妈躺在医院里没人管的时候,你们这些长辈在哪?我妈为了给我们凑学费卖镯子的时候,你们这些长辈在哪?我妈大冬天光着脚背着弟弟去医院的时候,你们这些长辈又在哪?
二爷气得直哆嗦,说,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就说一句。我大哥盯着二爷的眼睛,我妈的孝,我们戴定了。谁要是不让,我跟谁没完。
二爷三爷气得拂袖而去,临走丢下一句话,说我们四兄弟要是敢戴重孝,他们就不来参加葬礼。
他们走了之后,我爸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他说,儿啊,要不……要不就听你二爷的吧,别让人看笑话。
我大哥一把把我爸拉起来,说,爸,我妈嫁给你三十三年,受了多少苦?现在她走了,我们连个孝都不能给她戴?那我们还算是人吗?
我爸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四兄弟守灵。灵堂里点着长明灯,她的遗像摆在供桌上,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大哥坐在灵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小弟跪在蒲团上,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二哥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一斧子,把木头劈得四分五裂,像要把心里的火全劈出来。
我看着她的遗像,想起她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样子,想起她给我擀面条的样子,想起她背着小弟在雪地里走的样子,想起她拿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哭的样子。她这一辈子,就是为了我们四兄弟活的。
我说,大哥,明天出殡,我摔盆。
大哥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长子,你摔。
我说,不,你是老大,你摔。你是她第一个儿子,你最该给她摔盆。
大哥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说,好,我摔。我妈的盆,我摔。
第二天出殡,二爷三爷果然没来。不光他们没来,族里那些叔伯兄弟,一大半都没来。他们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场热闹。
我们四兄弟披麻戴孝,我大哥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瓦盆。他走到路口,按照规矩,要把盆举过头顶,摔在地上,越碎越好。他举起瓦盆,大喊一声,妈,您走好!
瓦盆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我大哥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们三兄弟跟着跪下去,四个人跪在泥地里,哭声震天。
路两旁站着的村里人,不少人都抹眼泪。有个大娘走过来,把我大哥扶起来,说,好孩子,别哭了,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知足了。
送葬的队伍往村外走,我们四兄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我爸,跟着我大哥的儿子,我二哥的女儿,还有村里的老老少少。那些没来的叔伯兄弟,站在路边看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村里好多人骂二爷三爷,说他们没人味,说人家养大的儿子给妈戴孝,天经地义,轮不到他们来管。说他们自己亲兄弟的媳妇走了,不来帮忙,还来拦着孩子们尽孝,算什么东西。
出殡回来,我大哥在灵堂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孝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遗像前,说,妈,儿子给您戴过孝了,您放心走吧。以后每年清明,儿子都来看您。
二爷三爷从那以后就没再来过我们家。逢年过节,在村里碰见了,也不说话。我爸有时候觉得过意不去,想去走动走动,我大哥说,爸,你要去你去,我们不拦着。但你要是让他们来管我们家的事,那不行。
后来我爸也想通了,说,你妈说得对,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妈走后的第三年,我大哥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大哥带着孩子去了她的坟前,烧了一张纸,说,妈,您孙子考上大学了,您高兴吧?您当年供我弟弟上学,现在您孙子也争气,您放心吧,咱们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小弟结婚那天,在婚礼上专门留了一个位置,摆着她的遗像,放着一双筷子一个碗。我小弟和新娘一起给她鞠了三个躬。新娘是城里姑娘,她父母一开始不理解,说这是干什么。我小弟说,这是我妈,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新娘的父母听了我们家的故事,也红了眼眶,说,应该的,应该的。
如今我也当了父亲,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经常给孩子讲他奶奶的故事,讲她怎么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年代,把四个不是亲生的儿子养大成人。孩子问我,爸,她又不是你亲妈,你为什么叫她妈?
我说,孩子,生恩不如养恩大。她虽然没生我们,可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养了我们。她就是我们亲妈。
前年清明,我们四兄弟一起去给她上坟。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她的名字,我心里特别平静。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我们家那天,站在院子里,怯生生地笑着,看着我们四个秃小子。我想起她擀的面条,想起她补的衣服,想起她大冬天光着脚背我小弟去医院,想起她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哭。
我大哥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放在墓碑前,说,妈,抽根烟吧,您活着的时候不舍得抽,现在抽吧,儿子给您买。
我二哥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说,妈,喝杯酒吧,您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天福,现在想吃什么喝什么,托个梦给儿子,儿子给您送来。
我小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妈,我想您了。
我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三个,想起那个风雪夜里,她背着弟弟走在雪地里的样子。我说,妈,我们四兄弟都好好的,您放心吧。您养大了我们,我们一辈子都是您的儿子。您虽然不是我们的亲妈,可您比亲妈还亲。您的恩情,我们这辈子报答不完,下辈子还做您的儿子。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晃动,像是她在点头。
我大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明年再来看妈。
我们四兄弟转身往山下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坟,阳光洒在墓碑上,暖洋洋的,像她当年看我们的眼神。
我心里说,妈,谢谢您。谢谢您养大了我们,谢谢您给了我们一个家。
这辈子,能做您的儿子,是我们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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