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第一次去前妻家,她按住我手:孩子不在,咱俩把话说清楚
门敲了三下,开了。
许芸穿着那件旧的家居服,灰蓝色的,领口洗得发白。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了让。我拎着从超市买的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换了拖鞋。拖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鞋底磨平了一块,是我以前穿的那双。她没扔。
客厅跟离婚前没什么变化。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果盘里放着两个橘子,不是新鲜的,皮有点皱了。电视柜上多了一个相框,是儿子在幼儿园拍的艺术照,穿着小西装,笑得露出豁牙子。
“小宇呢?”
“送我妈那儿了。”许芸走进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吧。”
我坐在沙发上。那张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坐了六年,坐垫塌了一块。我以前下班回来就窝在那个坑里,她喊我吃饭我都听不见。现在坐上去,坑还在。
许芸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两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她瘦了,下巴尖了,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很明显。头发也短了,剪到了耳根。
“你最近咋样?”我问。
“还行。”
“医院忙不忙?”
“就那样。”
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示意我喝。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的。她知道我胃不好,不喝凉的。
“你叫我过来拿东西。”我放下杯子,“什么东西?”
“柜子里那箱衣服,还有些书。你上次没拿走。”
“哦。在哪儿?”
“卧室柜子顶上。”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她没动。我进了卧室,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扣着,是她常看的那个小说。窗帘拉着,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衣柜上。
我打开柜门,抬头看,顶上放着个纸箱。我踮脚够下来,沉甸甸的。打开看了一眼,旧夹克、几本专业书、一个剃须刀。都是不要的东西,离婚那天她让我带走我没带的。
我抱着纸箱出来,放在沙发旁边。她还在单人椅上坐着,姿势没变,手搁在膝盖上。茶几上多了张纸。
“还有这个。”她说,“你看看。”
我拿起来。是一份评估报告,房子的。上面写着这套房子的市场价,比我们离婚的时候涨了。我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
“房子要卖?”
“嗯。”
“为什么?”
“我一个人供不起。”她声音很平,“离婚的时候你净身出户,房子归我,房贷也归我。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贷三千六。小宇的托管费、兴趣班、保险,加起来快两千。我撑了一年,撑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离婚的时候是我说的净身出户。她没要我一分钱赡养费,说孩子她能养。我当时觉得她逞强,后来每个月我转两千到她卡上,她从来没取过。我去银行查过,一年下来两万四,都在那张卡里,她一分没动。
“你把那张卡里的钱取了用啊。”
“那是你给的钱,不是我要的。”
“那是给孩子的。”
“孩子跟我,我养得起。”
她倔,我知道。从谈恋爱那会儿就知道。那时候她倔得可爱,为了省钱自己织围巾,织得歪歪扭扭还非要我戴。现在倔得让人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卖了这套,换个小点的。剩下的钱留着给小宇以后上学用。”
“够吗?”
“够不够的,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楼下的梧桐树还在,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到三楼窗户跟前。她背对着我,肩膀窄窄的,肩胛骨撑起衣服。
“周涛。”
“嗯。”
“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回沙发上。
她转过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单人椅到沙发,只有两步的距离,但她坐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护手霜,跟以前一样。
她伸出手,按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指甲剪得短,没涂东西。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洗手液泡出来的。
“孩子不在,咱俩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
“你说。”
她没松手,但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两个橘子。
“离婚的时候,你说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你以为你特大方,对不对?”
“我不是大方。房子本来就是你家出的首付——”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你以为你净身出户就是负责了?你搬出去以后,每个月转两千,从来不问小宇的事。他发烧住院,我打你电话,你说在开会。他幼儿园毕业典礼,你说你出差。他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他了,我说不是,爸爸忙。”
她的手在我手背上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忙了一年。忙了十二个月。每个月转两千,然后呢?你来看过他几次?五次。六次?你数过吗?”
我没数过。但我心里有数。从离婚到现在,十四个月,我来看小宇七次。每次待半天,带他去吃个汉堡,去公园转一圈,送回来。我以为这就够了。
“我让你来拿东西,是因为下周房子就要挂出去了。”她松开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名片,“中介的,已经来拍过照了。我本来想卖了再说,但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一声。”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个陌生人的名字和电话。房子要卖了。
“你搬哪去?”
“看好了,城西的一个二手房,小两室,六十平。小宇上学远一点,但能凑合。”
“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
下个月。她连搬家时间都想好了。
“许芸。”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你那时候在开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虚。她说的每件事,我都认。我那时候确实在忙,公司改制,天天加班,电话接不停。我以为每个月转钱就够了,我以为她不缺钱。我以为。
“我以后多来看小宇。”
“不是以后。是下周搬家的时候你来不来?”
“来。”
“周六上午,搬家公司九点到。”
“行。”
她站起来,把水杯端回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她在洗杯子。我坐在沙发上,手背上还留着她手的凉意。茶几上那两瓣橘子放了好几天了,皮皱巴巴的,她没扔,以前她就爱吃这种皱皮的橘子,说甜。
厨房的水声停了。她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块抹布,一下一下叠。
“周涛。”
“嗯。”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那两千块,我取出来了。”
我看着她。
“小宇的保险到期了,我续了三年。你那两万四,正好够。”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我,“从下个月起,你不用转了。”
“为什么?”
“因为房子卖了。我手里能松一点。你那钱,自己存着吧。”
“那是给小宇的。”
“小宇我养得起。”
又是这句话。她养得起。一年前是这句话,一年后还是这句话。可我看着她的脸,瘦了,老了,眼角有纹了。她养得起,但她过得紧。
“许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低下头,“你就是太不知道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但我听得清楚。太不知道了。不知道她怎么过的这一年,不知道小宇怎么长的这一岁,不知道她半夜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的时候怕不怕。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那箱东西搁在鞋柜旁边。我弯腰去拎,她走过来,把那箱东西挪开,挡在我前面。
“周涛。”
我抬头看她。
“下周搬家,你要是有空,提前一天来。帮我收拾收拾。小宇的东西多,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行。”
“还有。”
“嗯?”
“你那两千,下个月真不用转了。但你要是想小宇,别等到搬家。平时下班了过来看看他,吃顿饭。我不留你,你吃完饭就走,行。”
她说完转身进了客厅,把那两个皱皮橘子拿起来,剥了一个。橘子瓣递给我,自己留了一瓣。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酸,甜。跟以前一个味。
“走了。”我说。
“嗯。”
我推开门,楼道里的灯亮了。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橘子皮,看着我。
“周六。”
“知道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瘦瘦的,靠在门框上。
到了一楼,出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子。我摸出手机,翻开日历,在下周六的日期上点了点,设了个提醒。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小区外面走。路边有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橘子。我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一箱。
老板问送哪儿。我说不用送,我自己拎。拎着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天不是周六,今天才周三。我拎着这箱橘子去哪儿呢。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拎着橘子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按了门禁。响了三声,接通了。
“谁?”
“我。橘子落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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