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酒过三巡,曾文博搂着许江涛的肩膀,舌头打着结:“老弟,弟妹怎么没来?这秘书是漂亮,可到底不是家里那位啊。”满桌哄笑,许江涛脸上下不来,低头看手机躲尴尬。
屏幕亮了,是儿子许子恒发来的微信:“爸,妈让你看看这个。”附件是一张离婚协议的照片,落款处的名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墨迹干透,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的手开始发抖,往下滑,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只手腕,腕上一圈白痕。
那只从不离身的玉镯没了。
酒杯哐当砸在桌面,酒水淌了一裤腿。
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整个人缓缓瘫进椅背里。
董依琳俯身叫他,声音很轻:“许总,您知道我爸叫什么吗?”他瞳孔收缩,董学义。
这个名字,他十七年没听人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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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曾文博喊了三遍“老许”,许江涛才回过神来。
包厢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敲着桌子起哄:“许总,嫂子不来,你不得自罚三杯啊?”
许江涛扯了扯嘴角,握住酒杯,冰凉的酒液顺着嗓子眼灌下去,像一根铁丝从喉咙一直划到胃里。
董依琳及时站起来替他打圆场:“许总今天胃不舒服,这杯我替他喝了。”
她端杯仰头,干脆利落。
曾文博拍着桌子叫好:“瞧瞧,多懂事的秘书。”
许江涛又喝了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散场的。
董依琳扶着他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面,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许总,您没事吧?”董依琳问。
许江涛摆摆手,站在车旁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照片还在。孙淑英的字他认得,当初结婚登记表上的签名就是她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跟她的性子一样,做什么事都板板正正。
他给孙淑英拨了三次电话,前两次被挂断,第三次关机。
车在夜色里穿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许江涛坐在副驾驶,眼睛望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那只没了玉镯的手腕。
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回,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让董依琳先走,自己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烟头在指间烧到底,烫了一下,他才扔进垃圾桶。
推开家门的时候,电视开着,静音,客厅沙发上没人。
许江涛换鞋,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底下垫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毛巾。
那是孙淑英的习惯。
他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是莲藕排骨汤,煨了一下午的那种。
孙淑英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旧睡衣,头发随便挽着:“这么晚回来,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了。”
许江涛放下勺子:“你发那条微信什么意思?”
孙淑英站住了,看着他:“哪条?”
“你说家里的事明天谈。”
孙淑英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哦,那个啊。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问问你。”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江涛脸上——平静,认真,像在问一件柴米油盐的家常事。
“你们公司那个姓董的秘书,她爸叫什么名字?”
许江涛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才来公司没多久的小姑娘。”
孙淑英点点头:“小姑娘去你们公司多久了?”
“半年多了。”
“半年多也不算短了。”孙淑英擦干手,“我听说她好像是单亲家庭,只有个奶奶。”
“你听谁说的?”
“菜市场卖豆腐的那个大姐,她跟那姑娘的奶奶住一个小区。”孙淑英说着上了楼,“行了,我就随便问问。碗放着,我来洗。”
许江涛在餐桌前愣坐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来,汤已经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里发毛。董学义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最深处,那地方,藏着他十七年不跟任何人提起的往事。
夜里,许江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淑英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熟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看见床头柜上那只玉镯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坐起来,轻手轻脚翻了翻抽屉,没有。
他睡不着了,披了件衣服走进客厅,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是儿子许子恒发来的消息,就一条:“爸,你跟我妈之间的事,我本来不想掺和。但这次的事,我希望你好好想想。”
时间是半小时前。
许江涛盯着这条短信,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翻回那张离婚协议的照片,仔细看了一遍,日期那一栏空着,但签名旁边有一个小字备注,是孙淑英的笔迹:“请于收到本协议后十日内答复。”
十日内。
他算了算日子,明天就是第十天。
许江涛站在黑暗中,额头慢慢渗出了冷汗。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孙淑英。
3月3日中午从财务室出来,我一眼就看见前台那边站着个中年女人。
走廊灯的光线打在她身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捧着一个保暖杯,静静站在登记台前。
小陈在电话里跟对方说着什么,语气不耐烦。我走近了,才认出她来。
那是许夫人,许江涛的妻子。虽然只在公司的年会照片上远远见过一回,但那种气质我不会认错。
她拿着保暖杯站在大厅里,仿佛站在菜市场的摊子前等老板称菜一样,不急不躁。前台小妹为难地朝我看来:“董秘书,这位阿姨说来找许总。”
我走过去:“嫂子,您怎么不直接给许总打个电话?”
孙淑英看见我,眼睛里微微一亮:“小董吧?江涛胃不好,我炖了点汤,正好路过就送过来了。”她把保暖杯递给我,“你帮我转交给他,我就不上去打扰他忙了。”
我接过暖杯,指尖碰到她粗糙的手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见过许江涛在公司对妻子电话的态度:三句话不到就挂断,语气敷衍,像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业务电话。
可在他口中提到家的时候,他说他妻子“每天只知道柴米油盐”。
我没忍住,指了大堂的沙发让她坐,谎称自己有文件要去楼上盖章,可以顺路送到许总办公室。她犹豫片刻,坐下来,我便拿着文件上去了。
许江涛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
我把文件放到他桌上,特意把那只保暖杯放在文件上:“许总,嫂子在楼下,她炖了汤,让我送上来。”
许江涛头也不抬:“知道了,你让她先回去,我这忙着呢。”
“嫂子一个人在楼下坐着,您不下去看一眼?”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点不悦:“董秘书,你现在管得有点宽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大厅的时候,孙淑英还坐在沙发上,她看我一出来就站起来:“麻烦你了小董。”
“嫂子,许总正在开会,让我送您回去,顺路帮他把车里的文件带回去。”
她点头,没有迟疑,上了车。车开了二十分钟,她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是望着车窗外。
等红灯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衬得她袖子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格外扎眼。我随口说:“嫂子这镯子真好看。”
孙淑英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镯子,笑了一下:“婆婆留的,说是传家宝,让我替她看住他爸。”
她把镯子摘下来,放在车窗边的一缕阳光底下看:“小董,你说,一个东西能看住一个人吗?”
我一怔,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孙淑英又笑了笑,把镯子轻轻戴回去:“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车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弯腰冲我摆摆手:“谢谢你啊小董。那汤你记得让他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我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拐进单元门里。她那句“一个东西能看住一个人吗”,让我心里堵了很久。
回到办公室,我把汤放在许江涛桌上:“嫂子说趁热喝。”
他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调出了许江涛的车辆登记信息和保养记录。我在那里面找一样东西,一样很久以前我就想找的东西。
傍晚下班,我去奶奶杨芙蓉家吃饭。
奶奶坐在阳台上择豆角,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你今天去见她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在她身边蹲下来。
奶奶沉默了很久,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那姑娘是个明白人。她手上那只镯子,当年我见过的。”
我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你爸在世的时候说过,他当年在工地上见过一只这样的玉镯?”奶奶的声音很淡,手指摩挲着一根豆角,慢慢掐掉两头的筋,“你爸说,那是许江涛他妈年轻时候戴的。”
“那镯子怎么会在她手上?”
“许江涛他妈临走前给的。”奶奶放下豆角,看着我,“依琳,你爸的账,许江涛躲了十七年。他自己不还,现在轮到老天爷替他要了。”
窗外天色渐沉,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谁上路。
01这次是合理的,孙淑英来送汤,董依琳第一次正面接触她,从玉镯这个物件引出一条线,下章转到往事回忆。现在写02。
那天深夜,我妈冯新柔来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依琳,你奶奶那个低血糖又犯了,你回来看看。”
我放下电话就往奶奶家赶。
奶奶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我进来就摆摆手:“死不了,你回去吧。”
我没有走。我坐在她床边,像小时候发烧时那样,握住她的手。
奶奶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了我爸,我爸没了以后,又一个人拉扯大我。
她性子硬,一辈子不肯向人低头。
可那天她握着我的手,掌心干枯却滚烫:“依琳,你听奶奶说。你爸那笔账,现在不是要不回来,是还的时候没到。”
我沉默许久,低声说:“奶奶,许江涛的妻子已经注意到我了。”
“她注意到你是好事。”奶奶闭着眼睛,“说明她还没瞎。”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爸董学义离开那年,我十一岁。
我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奶奶把所有人赶出去,关上门,对着我爸的遗像坐了一夜,第二天她就开始摆摊卖早点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是替许江涛背了黑锅。
那笔债务压垮了他,却便宜了许江涛。
关于这一点,我奶奶没有证据,许江涛的手脚太干净了。
可我奶奶说:“老天爷记着呢。”
我二十二岁那年大学毕业,奶奶已经不年轻了。
她说:“依琳,你要想替你爸争一口气,就堂堂正正地考进他公司,让他自己看看他亏欠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考了三次才进来。从项目部最基层的文员做起,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履历干净,看起来就是一个努力的普通女孩。
直到半年前,公司换了办公室主任,许江涛在人事部提交的名单上看见了我的简历,他亲自把我提上来做了秘书。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出来的痕迹。他笑着说:“董依琳,这名字好。”
我演得很好,他毫无察觉。但我心里明白,我和他是两条平行线中间隔着血债,总有一个时刻,它们要相交的。
我没想到,那个时刻会来得那么快。02
第二天早上,许江涛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公司财务打来的,声音透着慌张:“许总,今天税务局来查账,您赶紧过来一趟。”
许江涛一骨碌坐起来,换了衣服就往公司赶。孙淑英不在楼下,往常她会给他留一碗粥在桌上。今天没有。
他站在厨房里愣了几秒,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到了公司,税务局的人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
项目部的账目出了点问题,三年前的一笔工程款,发票和合同对不上号。
许江涛跟财务对了一上午账,嗓子都说哑了。
他抬头让前台倒水,走进来的是董依琳,干净利落地把水杯放在他面前。
“许总,您脸色不太好。”董依琳说,“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许江涛摆摆手。他现在只想知道,这笔账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被翻出来。三年前的旧账,早该在工程结束时就清算了。
等税务局的人走后,许江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笔合同。
他签的字,他盖的章,一切都符合流程。
但话说回来,那笔工程款的去向,只有他自己清楚。
当年董学义出事以后,他以清算为名,接手了那单工程的全部款项,其中有一笔八十万,直接划进了他自己的私账里。
董学义一分钱都没拿到,那笔本该属于合伙人的收益,他用了三年时间才把它“洗白”进了自己的户头。
那笔钱是许江涛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最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暗角。他从没想过,它会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被翻出来。
有人在查他。
他坐在办公室里,脑门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想了半天,拨通了曾文博的电话。
“老曾,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背后打听我?”
曾文博在那头打了个哈欠:“打听你什么?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许江涛咬了咬牙:“你别废话,帮我留意一下。”
曾文博嘿嘿笑了:“老许,你不会是被那个卖豆腐的大姐盯上了吧?”
“什么卖豆腐的大姐?”
“你不知道啊?”曾文博的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卖豆腐的,这几天到处跟人打听你公司的事,说是什么家里人在你公司上班受了委屈,要搞清楚状况。”曾文博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像,“不过不是说受委屈,是说法务那套流程,反正那大姐挺关心你们公司的。”
许江涛心里咯噔一下。
卖豆腐的大姐。
他想起来了,孙淑英常去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摊子买菜,两个人走得近,老姐妹似的。
电话挂了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越想心越凉。
他抄起外套出了门。
车一路开回小区门口,他一眼就看见那个卖豆腐的摊位。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胖乎乎的,正低头择韭菜,手边一个旧手机。
许江涛把车停在路边,没下车,摇下车窗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好一阵。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个摊子是孙淑英每次买菜都要停留的那一个。
他从来没注意过那个卖豆腐的,可现在,那个卖豆腐的似乎很关心他公司的事。
许江涛下车的瞬间又犹豫了,他不能去问,那样会打草惊蛇。
他回到车上,给董依琳打了个电话:“小董,你帮我查一下,你们部门是不是有人跟菜市场卖豆腐的认识?”
董依琳沉默了两秒:“许总,您是说公司里有人跟卖菜的人认识?”
“对,去查。”
他挂断电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只要能查清楚,他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捅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卖豆腐的大姐怎么知道这么多?孙淑英从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夜幕落下,他推门回家。孙淑英在客厅里收拾茶几,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常:“今天没应酬?”
“没有。”许江涛换了鞋,斟酌着开口,“小区门口那个卖豆腐的,是不是跟你关系挺好的?”
“你说陈大姐啊?挺好的,她家豆腐做得实在,人也厚道。”孙淑英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事,随口问问。”许江涛心里有了底。
晚上十一点多,他假装去阳台抽烟,隔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路口的路灯下面,卖豆腐的陈大姐正推着一辆小推车慢慢走着,走到路口停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旁边。
车窗摇下来,许江涛眯起眼睛,想要看清车里坐着的人。
可距离太远,他只能看到开车的人穿了一件深色衣服,侧脸藏在阴影里。
他掏出手机想拍下来,那人已经发动车子走了。
陈大姐站在原地等车子走远,才继续推着小车走。许江涛看着那个场景,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
他想起来了,税务局来查账的头一天晚上,陈大姐就在那同一个路口,跟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说过话。
他攥紧拳头,烟头在指间烧到了滤嘴。
他没有告诉孙淑英他看到的一切。他也没有跟董依琳提起。他打算先把这笔账查清楚,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挖他的底。
他不知道的是,孙淑英此刻正站在卧室窗帘后面,透过窗帘缝隙,静静地看着站在阳台上的他。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他好像发现了,你要当心。”她看完短信,无声地按灭屏幕。03
第二天早上一到公司,董依琳就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总,您昨天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综合部的刘丽丽,她表姐就在菜市场卖豆腐,姓陈。”
许江涛翻开文件。刘丽丽,入职两年,综合部文员。许江涛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员工。
“刘丽丽跟那个卖豆腐的来往多吗?”
“她表姐的摊位就在您小区门口,两个人住得也近,每周都会见面。”董依琳顿了一下,“我还查到她最近几次调阅了公司内部的项目档案资料,时间刚好是她表姐跟别人见面之后。”
许江涛的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他想了想,冲董依琳摆摆手:“你先出去吧,这事不要声张。”
董依琳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刘丽丽的档案又看了一遍。
两年前入职,入职前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没有异常。
他放下档案,靠在椅背上,心里反复琢磨。
那个卖豆腐的陈大姐,为什么会挑这个时候来查他?
他打了几个电话,找朋友查了一下陈大姐的背景,名叫陈巧莲,本地人,丈夫十年前因病去世,有一个女儿。
电话那头的人随口说了一句:“她有个妹妹,好像嫁到了董家。”
许江涛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你说什么,她妹妹姓什么?”
“妹夫姓董啊,听说早年也是搞建筑的,后来破产了,早死了。”
许江涛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电话那头还在说:“听说她那个妹夫留下一个女儿,后来跟奶奶过日子。”
许江涛僵在那里,手死死攥着手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董依琳的脸,年轻、漂亮、聪明,做事滴水不漏。
他想起董依琳的简历上写着父亲一栏“已故”,他当时没有多想。
他想起来了,董依琳,姓董。
董学义的女儿,董依琳。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知道他是谁。原来她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许江涛坐在椅子里,感觉一阵眩晕。
他没有立刻发作,他做工程这么多年,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沉住气。
他得像没事人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看她究竟想干什么。同时也得弄清楚,孙淑英在这个局里,到底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天傍晚回到家,孙淑英正在厨房里做饭。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家庭的烟火气。
许江涛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淑英,你知不知道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卖豆腐的,她妹夫原来也是搞建筑的?”
孙淑英手里的刀停了一下:“陈大姐的妹夫?没听她说过。她好像有个妹妹嫁到外地去了。”
“她跟她妹妹关系好吗?”
“这我哪知道。”孙淑英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盘子里,“你一个大老板,怎么关心起菜市场的事来了。”
许江涛看着她麻利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需要确认:孙淑英是不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晚饭后,许江涛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明天公司有个饭局,要晚点回来。”
孙淑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回:“嗯,少喝点酒。”
一直到关上卧室的门,他都没等到孙淑英多问一句话。
他站在门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以前他晚归,她总要问几句,跟谁啊,在哪吃啊,什么时候回来。可这两个月,她一次也没问过。
一个人突然不再管你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心死了,二是在等一个时机。
许江涛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到半夜,猛然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手机,充电,开机。
屏幕亮起来,他一条条翻着旧短信,翻到三个月前。
那条短信是司机老李发来的:“许总,您让我留意的那辆黑色轿车,我又查了一下,车牌是假的。”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那道从税务局追到财务的影子,公司的某些账目像被人摊开了一样,一笔一笔被对着灯光查验,终于露出了马脚。
许江涛在床上翻来覆去,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梦里,他看见董学义站在一栋烂尾楼下面仰头抽烟。
他走过去想喊他,却怎么都喊不出声。
董学义转过头来,他看见二十年未见的面孔,那么年轻,又那么灰败。
许江涛猛然惊醒,天光大亮。他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额头冷汗涔涔。
孙淑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她正往桌上端粥。粥的香气飘上来,跟无数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许江涛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下楼。
他喝了口粥,说:“淑英,今晚早点回来。”
孙淑英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他拨了一通电话。
“老许,这点事还专门找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满。
“帮我查个人,董依琳。查她妈家那边所有亲属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你查她干什么?这姑娘是我侄女辈的。”
“你说什么?你跟她有亲戚关系?”
“算不上近亲,我跟她奶奶一个村出来的,按辈分她叫我一声叔。”那人停了一下,“不过老许,我劝你一句,这个姑娘你少惹。”
“为什么?”
“她爸年轻的时候,是跟你一起干活的吧。”
许江涛的手心瞬间冰凉。他低声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的事,当事人还没死完呢。”电话那头说完这句,直接挂了。
许江涛坐在车里,听着电话挂断的忙音,愣了很久。04
周五晚上,风很大。
曾文博做东,在一家新开的馆子攒了个局。
包间里坐了一圈人,大多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
他叫了许江涛,许江涛想了想,答应了。
他带着董依琳去的。他想看看,她在他熟悉的环境里,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包间里已经坐满了,曾文博一见他就嚷嚷:“老许,你这身边是换人了?以前那个呢?”许江涛笑着坐下:“那是我老婆,不是什么以前那个。”曾文博嘿嘿一笑,又看了眼董依琳,没再多问。
酒过三巡,人声嘈杂。曾文博的妻子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她以前见过许江涛的妻子一面,那时孙淑英替他挡酒,一口气闷了三杯白酒。
“怎么没带嫂子来?”曾太太落座,视线落在许江涛身上。许江涛说:“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家歇着呢。”
曾太太哦了一声,看了眼董依琳,意味深长地收回了目光。
饭桌上,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许江涛身上。
曾文博喝得有点高了,指着许江涛跟旁边人说:“你们是不知道,许总当年可是白手起家,那会儿他工地刚开张的时候,接了个……”话没说完,许江涛咳了一声,截了话头。
曾文博愣了一下,随即又说:“接了个项目,差点没把他干趴下。老许是硬撑过来的。”许江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董依琳坐在他旁边,低头夹菜,没有抬头。整个晚上,她一句话都不多说,该倒酒时倒酒,该递烟时递烟,动作利落,不卑不亢。
饭局快散场的时候,曾太太端着酒杯走到许江涛面前,压低声音:“老许,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家嫂子是什么样的女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这么好的女人你不好好珍惜,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许江涛笑了笑:“嫂子,你喝多了。”
曾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没喝多。你记住我今晚说的这话。”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许江涛坐在原位。
那顿饭散场之后,许江涛让人先送董依琳回去。
他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点了根烟。
隔着门帘他能听到服务员在收拾碗筷,杯盘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还没发迹,日子过得紧巴。
孙淑英跟他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
她买一把青菜都要还价,省下几毛钱攒着,说以后给他买条好烟。
后来他赚到钱了,搬进大房子,她依然穿着那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孙淑英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女人,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会记得他胃不好,永远在厨房里留一碗温热的汤。
许江涛在包间里坐着,掐灭烟头,起身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孙淑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相册翻看。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
湖边,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那里冲镜头笑,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分明。
“怎么翻起这个来了?”许江涛问。
孙淑英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今天收拾柜子翻出来的。”
许江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拍的。
他记得她那天扎了一个马尾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举起相机的时候,她忽然笑了,眼底映着光。
“淑英,”许江涛开口,“最近家里……”
“最近家里挺好的。”孙淑英合上相册,“子恒上周打电话来,说他年底打算订婚了。”
“跟谁?”
“说是单位同事。”孙淑英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没见过那姑娘,等见了面再细说。”
许江涛站在她面前,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孙淑英拿着相册起身上楼。
“淑英,”许江涛在身后叫住她,“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孙淑英站在台阶上,半晌说:“我有什么事好瞒你的?你整天在公司忙,我自己在家整天闲着,能有什么事?”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很轻。
许江涛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发闷。
他分明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在从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滑走。而他,抓不住。05
周一,许江涛刚到公司就接到一个电话。曾文博约他中午见面,说有事当面聊。
他赶到约好的茶馆时,曾文博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神色罕见地严肃。曾文博见他进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老许,我本来不想掺和你这档子事,但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许江涛翻开文件,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协议书复印件。
内容很简单,两页纸,条款十分清晰。
他的目光定在最后面,孙淑英的名字已经签好,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份东西,谁给你的?”
“你别管谁给我的。”曾文博给他倒了杯茶,“老许,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劝过你什么。这回我劝你一句,她把字都签了,这份东西是动真格的。你自己掂量掂量轻重。”
许江涛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声音有些发干:“她要真下了死心,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提?”
曾文博叹了口气:“老许,你这辈子什么都明白,就是有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站起身,拍了拍许江涛的肩膀,“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秘书,你最好查查她的底。她到这公司的时间点也太巧了。”
许江涛的心里猛地一沉。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曾文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老许,你老婆是个好女人。你别真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许江涛一个人。他把那份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忽然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带董依琳出席饭局,曾文博随口问了句:“这个姑娘不错,新来的?”许江涛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孙淑英给他炖了汤。
第二天他回家,孙淑英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
他那时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想起,才知道那顿汤的滋味,是一个女人最后的尝试。
他没接住。
许江涛坐在茶馆里把协议收好,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来自儿子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是:“爸,妈这个决定,我支持她。你别再折腾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子恒,你妈最近都见过什么人?”
儿子回的很快,他几乎是秒回:“爸,你别再问我了。妈说你最近老跟那个秘书在一起,她说她成全你们。”许江涛的心猛地揪紧,他拨许子恒的电话,响了几声被按掉。
他发了疯一样拨孙淑英的电话,关机。
他冲向停车场,一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车开到半路手机忽然响了,他本以为是孙淑英回过来的,屏幕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律师,声音干净利落:“许先生您好,我是孙淑英女士的代理律师。有一份文件需要当面递交给您。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许江涛把车停在路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什么文件?”
“孙女士委托我办理你们的离婚事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希望本周内能够办好手续。”许江涛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告诉她,我不同意。”
“许先生,孙女士在这个决定上,已经给了您三个月的时间。”律师的语气不卑不亢,“如果您有其他想法,可以当面跟孙女士沟通。”
电话挂断。
那个三个月,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许江涛胸口。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带董依琳出席饭局。
三个月前,孙淑英独自走进了那家律所。
而在这三个月里,他春风得意,呼朋唤友,从未察觉到枕边人的异样。
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情景。
母亲拉着孙淑英的手,把那只玉镯褪下来戴到她腕上:“淑英,你戴着,就当替我看住他。”孙淑英当时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许江涛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06
周五傍晚,曾文博说攒了好久,一定要聚聚。许江涛接了电话,答应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可能觉得人在屋子里闷久了,反而更容易发疯。他拨了个电话给董依琳,让她准备一下,晚上一起参加饭局。
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男人两鬓斑白,眼袋发青。
孙淑英不在家,早早就出去了,桌上没有留饭。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这里像一间还没收拾好的样板间,装修精致,没有活人的气息。
饭局设在城东的一家酒店,包间位于三楼。窗外车水马龙,窗内热气腾腾。座中除了曾文博夫妇,还有几个建筑圈的老总,各自带着秘书或助理。
董依琳穿着一件灰绿色连衣裙坐在许江涛旁边,安静地给他倒茶。
她的手很稳,茶汤涓涓注入杯中,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曾文博搂着许江涛的肩膀大声说:“老许!你说,你身边那个董秘书,多标致的姑娘。也不知道哪个好命的能娶上。”旁边有人接话:“那还用说,肯定是许总自己留着啊!”
满桌大笑。许江涛笑了笑,没接话。曾太太坐在桌子对面,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全是冷意。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的时候,曾文博喝得面红耳赤,举着酒杯站起来:“老许,哥几个今天高兴,我得敬你一杯。”许江涛端起杯子,两人干了。
曾文博放下酒杯,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老许,今天这事儿,你家的,怎么没来?”许江涛端杯的手停住了。
整张桌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许江涛。曾文博笑呵呵地等着他的回答。
许江涛的嘴角动了动,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一句话把场面圆过去。
董依琳放下茶壶,微微抬起头来,似乎正要开口替他解围。
许江涛感觉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能让董依琳替他解释为什么妻子没来。
一个秘书替老板圆这个谎,只会越描越黑。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想用这个动作打断节奏。
屏幕在他手指触碰的一瞬间亮起来。
一条新消息,来自许子恒。
他点开,是一张图片。
许江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图很小,他双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离婚协议书”。
他的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最后,那里有三个字,熟悉得刺眼:孙淑英。
签名的笔迹工整而用力,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他认不出她的字。
许江涛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第二张图片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印着许江涛公司和董依琳的通信往来。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孙淑英的手腕,空空的手腕,玉镯消失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勒痕。
那个画面让他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妻子的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手不再出现在他眼前,尽管她每天都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
而他最后一次认真看那双手,竟然是在这样的照片里,以这样的姿态。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多久,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手指开始发麻,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老许?老许?”曾文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
许江涛想开口,想站起来说句话,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手机从指间滑落。
他伸手去抓,却没抓住,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直直地往下坠。
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滑,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椅背上,滑向地面。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
董依琳站起身,伸手去扶他:“许总,您怎么了?”许江涛猛地甩开她的手,那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在董依琳脸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你爸叫什么?”
“许总,您说什么?”董依琳的脸色平静。
“我问你爸叫什么名字!”
董依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站得很稳,声音不高不低:“我爸叫董学义。”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许江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伸手抓住桌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人从水底拽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07
是曾文博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
许江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只觉得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捞住他,把他往椅子上按:“老许,你先坐,有什么话好好说。”
许江涛坐在椅子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盯着董依琳,嘴唇直哆嗦:“董学义的女儿,你是董学义的女儿。”董依琳站在他面前,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许总,您认识我爸?”
许江涛嘴唇翕动,没能发出声音。
“我爸在我十一岁那年去世的。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张欠条。”董依琳的声音平静,“他死了以后,我奶奶拿着那张欠条去找欠他钱的人,那个人连门都没给她开。”
“我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她背着欠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依琳,你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叫许江涛。”
许江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他的嘴唇发白,想辩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没欠你爸的钱。”他听见自己说。
“那笔账,你不是拿钱还了?过了几年,你不是托人送过一笔钱去?”
“送过钱?”董依琳轻笑一声,“是送过,两万块,还是托人转交的。我奶奶说,那两万块烫手,她原封不动地存在银行里。她说要等着有一天,当着你的面还给你。“咱们今天就把这账清一清。”董依琳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鼓鼓的信封,朴素,干净。
许江涛盯着那个信封,像看到一条毒蛇:“你进我公司,处心积虑做我秘书,就是为了这个?”董依琳沉默了片刻,嗓音微涩:“不是我要来,我爸一辈子老实,别人推他一下,他退一步,推他两下,他退两步。他退了一辈子,最后连命都退了进去。可他没欠你的。”
“我不需要你替我打抱不平。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些年你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拿我爸的退让换你全家活路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晚上,是睡得踏实的。”
许江涛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像一场梦,梦里他是白手起家的老板,是事业有成的成功男人,有漂亮秘书跟前跟后,有大房子住着,好车开着,可梦醒过来,他不过是个为了八十万就把兄弟推进火坑的人。
八十万。董学义把这个名字豁出去背下来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他呢,他为了八十万,让一个老实人替他顶了所有的罪。
许江涛慢慢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封鼓鼓的信封。
他伸手想推开,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他感觉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连拿稳一个信封都做不到。
“你走吧。”他说,“你走。”董依琳没有立刻走。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信封旁边。
晚饭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她转身离开,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许江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往外走,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没摔下去。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等代驾,他把车钥匙从兜里摸出来,钻进车子,发动引擎。
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马上回家。
车在夜色里一路飞驰,路灯的光影一块一块从他脸上掠过。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董依琳站在包间里看着她说,我爸叫董学义;一会儿是老太太站在门口的背影,她十一岁,老太太牵着她的手;一会儿又是孙淑英坐在沙发上翻相册,手指停在那些旧照片上。
他闯了两个红灯,车差点跟一辆大货车撞上。
他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N遍,他没有接。
三十分钟的路,他只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车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往外冲,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又拧,还是拧不动。
他抬头看见门锁是新的,心里有一种巨大的失重感。他用力拍门:“淑英!淑英你开门!”没有回应。
他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隔壁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又缩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点开那条短信,是一行地址:“许先生,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律所来面谈手续事宜,这是地址。”
他没有锁车,转身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拨了一遍又一遍孙淑英的电话,每一次都是关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树影从长变短又变长了。
直到凌晨四点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孙淑英拎着一袋子菜从外面走进来。
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色平静,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她看见他坐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绕开,径直朝他走过来。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许江涛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扶住墙才没有倒下:“淑英……”
“回去睡吧,外面冷。”孙淑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绕过他往楼道里走。
许江涛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臂,她轻微地挣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明天九点去律所。”他说。孙淑英在楼道里站住了:“江涛,不用跟我交代这些,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管你。”
“那我要是说不想离呢?”
许江涛站得笔直,声音发哑:“淑英,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改。”孙淑英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个眼神许江涛没有见过。
“江涛,我等了你三十年,在出租屋里的那些年,你也说过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现在是有钱了,可我觉得,那个在出租屋里喝着二锅头说要对老婆好的许江涛,比你现在强多了。”
她转身上楼。许江涛站在那里,手握着楼梯扶手,久久没有动弹。08
离婚手续办得比许江涛想象的快。
他在律所坐了一个上午,她始终没有露面,代理律师全权处理。
他该签的字都签了,董依琳那封两万块钱的现金,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托律师转交。
走出律所大门的那天,阳光很好。
许江涛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他回到公司,走进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他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份的右下角,名字一栏还印着“许江涛”三个字,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坐下来,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机,想给孙淑英发条消息问中午吃什么。
他打开微信才发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已经空了,头像换回了一张风景照。
他点进去,对话框显示一段苍白的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她的朋友圈也看不到了。站在高楼上俯瞰城市,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所有繁华都与他无关。
傍晚许子恒打了个电话过来:“爸,周末我回去,妈说一起吃个饭,让我跟你说一声。”许江涛张了张口:“你妈她……”
“妈说就是吃顿饭,没说别的。”许子恒顿了一下,“爸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就不去也行。”
“我去。”他回答得很急促,“我去。”
周六中午,许江涛站在饭店包厢门口。
他穿了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推门进去时,孙淑英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墨绿色外套,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许子恒坐在她旁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应该是他的未婚妻。
许江涛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淑英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他接过菜单,手有些抖,翻了翻,点了一道莲藕排骨汤。
孙淑英什么都没说,又加了几个菜。
菜上齐后,四个人各自安静地吃饭。许子恒偶尔跟他未婚妻说几句话,许江涛和孙淑英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吃到一半,孙淑英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江涛,这个是子恒结婚的时候,我准备给儿媳妇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只玉镯。
许江涛愣住了。
他记得那天照片上的手腕,空空荡荡的。
他以为她摘下来收起来了,没想到她会带到这里。
“这只镯子,是妈留给我的。”孙淑英的声音很平静,“我本来想留给未来的儿媳妇。但我想了想,还是你收着吧。这是婆婆留给你的念想,该还给你。”
许江涛看着那只镯子,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接。“淑英……”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么多年,我戴着它,替你妈看住了这个家。”孙淑英平淡地说,“现在这个家分开了,这只镯子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手覆在盒子上,又缩了回来。
“淑英,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孙淑英没有催他,别人看不出来她在等什么。
“那个董依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谁家女儿?”他问。“我知道。”孙淑英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孙淑英看着他,“你会觉得一个卖豆腐的大姐跟你老婆嚼舌根,还是觉得一个同龄女人的话比你自己亲眼看到的更值得相信?”
许江涛垂着头,没有反驳。
“江涛,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不是爱面子,是你从来都听不进别人说话。”孙淑英说着,拇指轻轻摩挲过碗沿,又收回去,“董依琳是你自己挑的秘书,你信她比信我多。这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逼的。”
她站起身:“饭我请了,你们慢慢吃。”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江涛,以后对自己好一点,别老喝那么多酒。”
门关上,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许子恒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他身旁的未婚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许江涛看着面前那只深蓝色的盒子,端端正正地摆着,像一个句号。
他抬起头,隔着包间的玻璃窗,看见孙淑英的身影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公交站台。
等车的几分钟里,她始终没有回过头。
车来了,她上了车,车窗上映出的侧脸模糊不清。
然后,车开走了。
许江涛一直坐在椅子上,直到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问他还要不要加菜。
他摇摇头,把那只玉镯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他缓缓走出饭店大门,秋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眶有些发酸。09
十一月底,曾文博约许江涛吃了个饭。
没有旁人,就他们两个。
局还是那个包间,两瓶酒摆上来,曾文博给他倒了满满一杯:“老许,你的事我听说了。”
许江涛端起酒,没说话,一仰脖子干了。
曾文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要是没事提那一嘴,你也不至于在那个场合下不来台。”
许江涛放下酒杯:“曾文博,你知道吗,我后来想了想。那天晚上那一幕,该着要出。就算你不问,也会有别人问。我的事,从来都不是别人捅破的,是我自己作出来的。”
曾文博沉默了一会儿:“老许,你那个秘书,后来怎么样了?”
“她辞职了。”许江涛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签完字那天就走了,听说去了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走之前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说她已经找到她爸留下的账本了。”
“账本?”
“就是当年那笔八十万的往来账,她爸走之前留了一本手账,记了年月的,后来让她奶奶收起来了。”
“她就这么告诉你了?”
许江涛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她说那账本她已经拍了照存了档,让我放心,她不会用来告我。她说她只是想知道她爸当年是不是真的干过对不起合伙人的事。现在她知道了,她爸没干过,她心里落定,就走了。”
曾文博安静地听他说话,没有插嘴。
许江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问她恨不恨我。她说她不恨我了,她说她爸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到她变成那种活在仇恨里的人。她说她要好好嫁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她做到了,她恨的人都放下酒杯了,她有什么放不下的。”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她还说,许总,你老婆是个好人。”
“她说,你老婆戴的那个玉镯,她奶奶跟她讲过,说那是你妈留给她的。”
“她说,你妈真没看错人。”
许江涛的故事讲到这里就停了。
他低着头,双手握着酒杯,指腹反复摩挲着杯沿。
半晌,他说:“曾文博,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曾文博没有接话。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风声夹着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最后,曾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许,你要是心里不敞亮,就找个机会跟她当面聊聊。”
许江涛哂笑:“聊什么?她现在已经不接我电话了。”
“你要真想跟她说话,总能找到办法的。”曾文博叹了口气,像是不打算再多留,起身拿外套,“走,我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许江涛喝多了。
他没让曾文博送,自己叫了代驾。
车窗半摇下来,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脑发涨。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睁开眼,屏幕亮着一行字。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总,我是董依琳。我前两天在超市碰到嫂子了。她好像瘦了一点。她说儿子元旦结婚,让我有空去坐坐。我答应她了。她说,到时候希望你也来。”
“她还说,让我别告诉你。”
许江涛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10
元旦那天,许子恒的婚礼办在城南一家酒店。
许江涛到得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理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主桌旁边,手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许子恒牵着新娘的手走过红毯,孙淑英坐在邻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正跟旁边的老姐妹说话。
许江涛远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走过去。
敬酒环节,许子恒带着新娘先去了孙淑英那一桌。
许江涛看见孙淑英站起来,笑着跟新娘说了几句话,又拍了拍许子恒的肩膀。
新娘喊了一声“妈”,孙淑英应了一声,眼眶好像有点红。
她低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来,又笑了。
许子恒端着一杯酒走到许江涛面前:“爸,我敬您一杯。”许江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许子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爸,以后您少喝点酒。”
许江涛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许江涛端着自己的酒杯,在邻桌站定。
许多目光投过来,他没有理会,只是把酒杯轻轻放在孙淑英面前的桌上,然后退了半步,弯下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淑英,这些年,辛苦你了。”
热闹的婚宴仿佛安静了一瞬。
孙淑英没有躲开,也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从那只酒杯移到许江涛身上。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光影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比她想象中的淡很多。
她低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水,朝他举了举:“江涛,保重。”
她一仰头,把那杯凉透的茶水喝下去了。
许江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他揣在兜里的那个深蓝色盒子硌着掌心,他几次想掏出来,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他放下酒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婚宴散场后,许江涛走出酒店。
外面的风里飘着细小的雪花,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烟花开满夜空。
那朵金红色的花在最高处绽开,又无声地散尽,连一缕烟都不剩。
他站了很久,慢慢走下台阶。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一眼看见那个卖豆腐的陈大姐正推着小车慢慢走着,像无数个傍晚一样,不曾离开。
夜色越来越深,鞭炮声渐渐稀落。
许江涛从兜里摸出车钥匙,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去,慢慢朝小区门口走去。
他要去找那辆旧车,去那个出租屋的方向看看。
陈大姐在小推车旁边回头望了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她微微摇了摇头,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了。
只有那只深蓝色盒子,还沉甸甸地躺在他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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