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和张仪不是对手：马王堆帛书，把史记里最出名的对手戏拆开了

1973年冬天，长沙马王堆三号墓的椁室被打开。东边箱里一只漆盒，盒中是一叠泡得发软的丝帛，颜色像浸过水的旧宣纸，一层压着一层粘成一块，看不出上面写过什么。没人敢硬揭。整理者只能拿竹签蘸着水，顺着纤维一点一点往里探，揭开一层，摊平一层，再揭下一层。

这叠帛书后来被单独辑成一本书，叫《战国纵横家书》。它要拆的，是《史记》里那出最有名的对手戏：苏秦和张仪。

十四封信，写信人自称“臣秦”

《战国纵横家书》一共二十七章。其中十一章见于《史记》和《战国策》，另外十六章，这两部书里没有。整理者唐兰、马雍、杨宽把篇名一一拟好，开头几章都加了两个字，苏秦。比如第一章，叫《苏秦自赵献书燕王章》。

加这两个字有依据：帛书里有十四篇，写信人自称“秦”，或者“臣秦”。

其中有一章写得极具体，说的是齐宋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丐那一年的情形，文中一句是“今者秦立于门”。那一年是公元前312年。这一年，张仪已经相过秦、相过魏，刚在楚国把楚怀王戏弄过一回，再过三年就死了。而这个立在陈轸门口、被人尊称一声“公”的年轻人，还只是个刚出门的后生。

有意思的是，《史记》把这同一段事记成了“苏代说田轸”。照司马迁排的年表，苏秦这时早该死了，只好改成苏代。

照帛书排下来，两个人差了一代人

整理者的结论写在书后的文章里：帛书这些自称“秦”的文字，活动时间大约在公元前300年到公元前286年之间。而张仪死于公元前309年，《史记·秦本纪》记“秦武王二年，张仪死于魏”，《魏世家》记“魏襄王十年，张仪死”，两处对得上。也就是说，苏秦的主要活动，都在张仪身后。

唐兰在《司马迁所没有见过的珍贵史料》里说得很直白：他1941年就推断苏秦在张仪之后，与齐秦称帝同时，杨宽1955年的《战国史》、徐中舒1964年的论文都有相近意见，“现在发现了真正的《苏秦书》，时代问题已经得到证实了”。

苏秦一生最后那件大事，在公元前288年。那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苏秦替燕国在齐国做间谍，劝齐湣王去掉帝号，合纵五国攻秦。四年之后乐毅率五国联军破齐，齐湣王醒悟过来，以“阴与燕谋齐”的罪名把他车裂。而《史记》把这场合纵五国攻秦，提前到了公元前318年前后。

张仪被激怒入秦，这出戏谁写的

戏在《史记·苏秦列传》里。苏秦已佩六国相印，怕秦国拆了合纵，便把同门师弟张仪召来，当众羞辱，用仆人的饭食打发他走。张仪一怒西入秦，苏秦再暗中派人送钱铺路，等他当上客卿才让人点破。张仪感慨“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

问题是，这出戏在出土的竹简帛书里找不到对应。

把苏秦排在张仪之前的，是《史记》和《战国策》。《汉书·艺文志》著录过《苏子》三十一篇、《张子》十篇，今已亡佚。司马迁自己在《苏秦列传》赞语里留了一句话：“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世上关于苏秦的说法很杂，别的年代相似的事，都被附会到他头上。他写这篇传，是想替苏秦辩诬，也承认自己做过一轮筛选。后来的《东周列国志》把两人写成隔空过招的宿敌，再往后影视和通俗读物又照着搬了一遍。

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这叠帛书

反过来的话得说清楚：帛书不是判决书。

反对的理由很实在。第一，帛书多是无主名篇章，篇名里的“苏秦”是整理者根据文内自称“秦”补上去的。第二，苏秦之后，他的兄弟苏代、苏厉接着干同样的事，都在燕齐之间活动，都主合纵，都倾向替燕国算计齐国，出发点高度相似，极容易混成一人。第三，司马迁手里有《秦记》和诸侯史记，不少带编年次序；刘向校《战国策》时，《苏子》《张子》都还在。第四，帛书本身是汉初抄本，字体在篆隶之间，避汉高祖刘邦名讳，也是辗转传抄的东西。

2025年，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会长在《中国社会科学报》撰文，把话说得更重：真正有错的不是《史记》《战国策》，而是《战国纵横家书》，帛书里被认为是苏秦的材料，主名并不可信，无主名的材料多半与苏秦无关。他的落点，仍然是司马迁那句“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

能定的是什么，不能定的是什么

能定的：这叠帛书证明汉初流传着一份早于《史记》的抄本，而它记的先后顺序与《史记》相反。苏秦晚于张仪、主要活动在公元前300年之后，是如今相当主流的意见。不能定的：帛书那些篇章的主名究竟是不是苏秦，反方指出的混淆可能无法完全排除。这两句得分开说。

但无论站哪一边，《史记》里那出“同门师兄弟、一纵一横、苏秦激怒张仪”的完整对手戏，都站不住了。因为当年真正跟张仪打擂台的合纵家，时人嘴里报的是另一个名字。《孟子·滕文公下》记景春的话：“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公孙衍就是犀首，公元前318年合纵五国伐秦的主持者。孟子那辈人举纵横家的例子，只报这两个名字，没有苏秦。

苏秦与张仪究竟有没有见过面，史料断了，不替他们下结论。能说的是：把两人安排成斗了半辈子的对手，是后来的书替他安排的。他第一次留下身影的时候，正立在别人门口等着通传，还没人知道他是谁。

参考史料

《史记·苏秦列传》《张仪列传》《秦本纪》《魏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孟子·滕文公下》；《汉书·艺文志》；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唐兰《司马迁所没有见过的珍贵史料》，载上书附录；杨宽《战国史》；徐中舒1964年论文（转引自唐兰文）；钱穆《先秦诸子系年》；《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年6月关于《史记》与出土文献关系的讨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