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干了8年家政我才敢说,雇主家老两口各睡各的都有暗号,老太太半夜把拖鞋摆门口,老头就过去,我住隔壁屋听得清,第2天她给我加了2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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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那间屋,跟老两口的卧室就隔一道墙。
墙薄。薄到什么程度,他那边咳嗽,我这边枕头都跟着震一下。头一年去的时候,我夜里睡不着,老觉得有人在隔壁说话。后来才明白,不是说话,是拖鞋。
老太太的拖鞋是塑料的,软底,走路没声。老头的拖鞋是皮面的,硬,跟地面磕一下,很轻,“嗒”。就这一声。
我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黑乎乎一片,等着那一声。
有时候等来,有时候等不来。等来的时候,我知道,今晚老太太把拖鞋摆门口了。她把拖鞋从床尾踢到门口,两只并齐,鞋尖冲外。老头看见,就过去。过去以后,那边就安静了。安静得跟没人似的。我翻个身,枕头捂住耳朵,心里数数。数到几十,或者几百,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给我加钱。
不是每次都加。加的时候也不说破。她把钱压在厨房的酱油瓶底下,或者塞进我围裙口袋里。我掏出来,两张红的。她看我一眼,说,小周,今天买点排骨。我就说,好。
我不问。她不解释。我们俩都明白。
我干这行八年了。八年,换了十几家。有的干几个月,有的干几年。老两口的家,是我待得最久的一家。快三年了。
为什么待这么久。我也说不太清。
可能因为那两百块钱。也可能因为别的。
我叫周秀兰,今年五十二。老家在豫东,一个村,村口有棵老槐树。我出来的时候,树还在。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我男人在老家,种着几亩地,闲时去镇上打零工。儿子在南方,进厂。女儿嫁到邻县,生了俩孩子,日子紧。
我出来干家政,是因为家里要钱。儿子结婚那年,彩礼加房子首付,借了一屁股债。我跟男人说,你在家种地,我出去。他说,你行吗。我说,行不行也得行。
第一户人家,是个年轻媳妇,刚生完孩子。我伺候月子。夜里孩子哭,我起来。白天做饭洗衣,我也起来。那一个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出月子那天,她给我结账,少算了两天。我说,那两天我干了。她说,你不是住这儿吗,住这儿就算。我没争。拎着包走了。走在路上,我给我男人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在那头说,回来吧。我说,不回。
后来我就学乖了。干之前,把话说清楚。住不住,怎么算,钱怎么给。一条一条。人家嫌我啰嗦,我说,啰嗦好,省得后头扯皮。
可有些事,说不清楚。
老两口姓什么,我就不说了。说了不好。就叫老头老太太吧。
老头七十八,老太太七十六。都是退休的,老头以前在厂里,老太太在小学。一个儿子,在国外。几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他俩。
我刚去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小周,你就管做饭打扫,别的不用管。我说,好。
头一个月,我夜里听见隔壁有动静。拖鞋声。我以为是老头起夜。后来发现不对。起夜是往厕所走,那边有卫生间。可拖鞋声是往老太太那边去的。我那时候还年轻点,脑子转得快,一下就明白了。明白了就装不明白。
第二天,老太太给我加了五十。那时候是五十。我没要。我说,老太太,这钱我不能要。她说,拿着。我说,真不能要。她说,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她不是给我钱。她是给自己买个不声张。
老头老太太白天不怎么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人坐一边。老头看手机,老太太看电视。我把菜端上去,他们说,好,你吃你的。我就回厨房吃。有时候老太太说,小周,你上桌吃。我说,不了,我在这儿吃。她就说,你这人。
其实我不是客气。我是觉得,坐一桌,别扭。他们吃他们的,我吃我的。我吃得快。吃完了收拾。收拾完了,我就回我那屋。我那屋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晾着衣服,有时候是他们的,有时候是我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看儿子发来的消息。他很少发。发就是,妈,最近咋样。我说,好。他说,注意身体。我说,好。然后就没话了。
我跟我男人,也这样。打电话,说几句,就没话了。他说,挂了吧。我说,挂了吧。挂了以后,我坐一会儿,再干活。
老头老太太的账,我大概知道。
老头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老太太五千多。加起来一万二。听着不少。可他们花得也细。
老太太买菜,有账本。一个小本子,封面是超市广告。她记:白菜三块二,豆腐两块五,排骨三十八。记得清清楚楚。她买菜回来,我做饭。她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我怎么切,怎么炒。她说,小周,你刀工好。我说,干多了。她说,我年轻时候也做饭,后来就不做了。我说,为啥。她说,老头嫌不好吃。我笑。她也笑。
老头不笑。老头坐在客厅,看报纸。报纸是订的,每天一份。他看完,叠得整整齐齐,放茶几上。有时候我看他叠报纸,一折一折,跟叠被子似的。我想,这老头,一辈子大概就这样,规规矩矩。
可规矩人,也有不规矩的时候。夜里那拖鞋声,就是。
我住了快三年。那声音,我听了快三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多。没有的时候少。我不数了。数不清。
老太太给钱,也不一样。
头一年,五十。第二年,一百。今年,两百。她给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小周,买点排骨。
我就买排骨。炖得烂烂的。老头啃排骨,啃得干净。老太太也啃。啃完了,老太太说,小周,你也吃。我说,我吃过了。其实我没吃。我啃的是他们啃剩的。可我不想让她知道。
有一次,我炖了排骨,端上桌。老太太说,小周,你坐下,一起吃。我说,不了。她说,坐下。我坐下了。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老太太看着我,笑。她说,好吃吧。我说,好吃。她说,你做的,你当然说好吃。我说,真好吃。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摆拖鞋。第二天也没摆。第三天摆了。第四天我收到两百。
我拿到钱,没去买排骨。我去邮局,给儿子汇了。汇了一千五。我手里攒的。加上这两百,凑个整。儿子收到,发消息说,妈,收到了。我说,好。他说,你自己留着花。我说,我有。他说,别太省。我说,好。
其实我手里没多少。每个月工资,我算过。
这一家给我开四千五。管吃管住。我花的不多。一个月电话费五十。有时候买点水果,几十。给孙女买个发卡,十几。剩下的,攒着。攒到几千,就汇回去。
四千五,在城里不算多。可对我来说,行。住不要钱,吃不要钱。我一个月能存下三千多。一年下来,三四万。我干八年了。头几年挣得少,攒得也少。这几年,好点。我算过,八年,我往家汇了差不多二十万。
二十万。在村里,能盖个房。可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了。
我儿子说,妈,你回来吧,别干了。我说,再干两年。他说,你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你骗我。我说,真不累。
不累是假的。累。腰疼。腿疼。手也疼。早上起来,手指头攥不拢。得活动半天。可我跟谁说去。跟我男人说,他说,歇歇。跟儿子说,他说,回来。跟女儿说,她说,妈你注意身体。我说,好。
谁都让我注意身体。可谁也没说,你别干了,我养你。
我不怪他们。他们有他们的难。我儿子一个月挣六千,房贷三千,孩子上学,剩不下。我女儿,俩孩子,女婿跑车,一个月回来两次。我男人,地里刨食,一年到头,够吃。
我干家政,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人逼我。可有时候夜里,听见那拖鞋声,我就想,我这是干啥呢。
我伺候别人的爹妈。我自己的爹妈,我没伺候过。
我爹走的时候,我在北京。在一户人家带孩子。我爹病重,我男人打电话,说,你回来吧。我说,我这儿走不开。他说,你爹想见你。我说,我看看能不能请下假。我跟雇主说,我爹病了,我得回去。她说,你走了孩子谁带。我说,就几天。她说,几天也不行,我这刚上班。我说,那我辞了。她说,你辞了,这个月工资不给。我说,不给就不给。
我回去了。到家,我爹已经走了。我跪在灵前,没哭。哭不出来。我娘说,你爹走的时候,一直念你。我说,我知道。
我娘现在还在。我每年回去一次。待几天,又走。我娘说,你忙你的。我说,娘,你跟我走吧。她说,我不去,我死也死这儿。我说,那你一个人。她说,有你弟呢。
我弟在县城,开个小店。也不容易。
我娘不跟我要钱。她说,你留着,你儿子要钱。我说,娘,我给你点。她说,不要。我硬塞,她就要。我要是不塞,她就不说。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我也心疼她。
有一回,我娘摔了。我弟打电话,说,姐,娘住院了。我说,我回去。他说,不用,不严重。我说,我回去。我回去了。在医院待了三天。我娘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周,你瘦了。我说,没瘦。她说,你吃不好。我说,吃得好。她说,你哄我。
我没哄她。我吃得好。我在老两口家,吃得比以前好。可我不敢跟她说。我怕她多想。
我娘出院,我又走了。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看着我。我回头,看见她抬手,擦眼睛。我转过头,没再看。
我坐上车,给我男人发消息,说,娘没事了。他说,好。我说,你多去看看。他说,知道。然后就没话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儿说。
还是说老两口吧。
老头老太太,看着挺好。儿子在国外,有出息。他们不缺钱。可他们缺别的。
缺什么,我说不清。
老头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看楼下。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小孩玩。他看小孩,一看一下午。老太太有时候过去,说,你看啥呢。他说,没看啥。她说,进屋吧,风大。他说,不冷。她就不说了。
我有时候在阳台擦玻璃,听见他们说话。老头说,那小孩,像咱孙子。老太太说,像啥,咱孙子在国外,不回来。老头说,我知道。然后就不说了。
他们儿子,我见过照片。在柜子上,一个相框。照片里,一家三口。儿子戴眼镜,媳妇金头发,孩子混血。老太太擦相框,擦得仔细。擦完了,放回去。放得正正的。
有一回,儿子打电话来。老太太接的。她说,哎,儿子。然后就哭了。她捂着嘴,不出声。老头在旁边,说,给我。老太太给他。老头说,喂,儿子。然后就说,好好好,行行行。挂了以后,老头说,他说过年回来。老太太说,哪年不说。老头说,这回真回。老太太说,你信。老头说,信。
过年。没回来。
老太太三十那天包饺子。包了三种馅。白菜的,韭菜的,三鲜的。我说,包这么多。她说,万一呢。我说,啥万一。她说,万一回来呢。
没回来。
饺子冻在冰箱里。冻了一个月。后来老太太说,小周,你吃了吧。我说,我不吃。她说,你吃,别浪费。我吃了。吃了好几顿。
那饺子,我吃得难受。可我没说。
我干这行,见过不少老人。
有的是真有钱。住大房子,请俩保姆。一个做饭,一个打扫。我干过一家,老太太讲究,菜要摆盘,衣服要熨。我干了一个月,她说,小周,你手粗。我说,干活的手,都粗。她说,你走吧。我就走了。
有的是真没钱。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三千。租个一居室。我去做饭,一小时。做完就走。老太太说,小周,你多待会儿。我说,我下家还有活。她说,那你忙。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回头,她笑。笑完了,关门。
还有一个,老头瘫了。老太太伺候。我去帮忙,翻身,擦洗。老头胖,翻一次,我一身汗。老太太说,小周,你力气大。我说,练出来了。她说,我翻不动。我说,你歇着,我来。她说,你歇着,我来。我们俩,谁也歇不了。
老头后来走了。老太太给我打电话,说,小周,他走了。我说,节哀。她说,你来吗。我说,我来。我去了。她坐在屋里,没哭。她说,他终于不遭罪了。我说,是。她说,我也解脱了。我说,是。她说,可我咋这么空呢。
我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她说,小周,你陪我说说话。我说,好。她说,我跟你说,我跟他,年轻时候老吵架。后来不吵了。后来他病了。我伺候他。我烦他。可他走了,我又想他。
她说,你说怪不怪。
我说,不怪。
她说,你懂。
我说,我懂。
她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钱。我数了,两千。我说,太多了。她说,拿着。我说,我不能拿。她说,你拿着。你比我儿子来得都勤。
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我拿了。拿完了,我说,我走了。她说,你走吧。我走到门口,回头。她坐在那儿,看着我。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好。
后来她也没打。我也没打。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行,干久了,跟雇主,不像雇主。像啥。像亲戚。可又不是亲戚。亲戚能走动。我们走动不了。走了,就断了。
说回老两口。
今年春天,老太太病了。
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说,去医院。她说,不去。我说,烧这么厉害。她说,吃点药就行。我给她吃药。吃了三天,不退。我说,老太太,得去。她说,老头一个人在家。我说,我陪你去,老头在家等着。她说,他不行。我说,他行。
老头说,你去吧,我没事。老太太说,你吃饭咋办。老头说,小周做好,我热热。老太太说,你会热吗。老头说,会。
老太太去了。我陪着。挂号,缴费,拿药。医院人多。我排了一个多小时。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靠着墙。我回来,她说,小周,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坐。我坐下。她说,我这辈子,没住过院。我说,那好。她说,我娘住过。我伺候她。伺候了三个月。她走了。我说,你孝心。她说,孝心啥。我那时候烦。我娘事多。现在想,烦啥呢。
她说,小周,你娘还在吗。
我说,在。
她说,你回去看她吗。
我说,回。
她说,好。你回去。别跟我似的,想伺候,没人了。
我没说话。
老太太输了两天液。好了。回家。老头在门口等着。老太太看见他,说,你站这儿干啥。老头说,等你。老太太说,你傻不傻。老头说,你回来就行。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摆拖鞋。第二天,也没摆。
过了几天,又摆了。
我听见那声“嗒”,翻了个身。心里想,好了。日子又回来了。
第二天,老太太给我加了钱。不是两百。是三百。她说,小周,你买点排骨。我说,好。
我去买排骨。路上,我给我娘打了个电话。我说,娘,你干啥呢。她说,晒太阳。我说,你身体咋样。她说,好。我说,你缺啥。她说,不缺。我说,我给你寄点钱。她说,不要。我说,寄了。她说,你这孩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半天。
排骨买了。回去炖。炖好了,端上桌。老头老太太吃。我回厨房。我坐在小凳上,看着锅里的汤。汤咕嘟咕嘟。我想,我娘这会儿,可能也在吃饭。她吃什么。我不知道。我弟给她送。送啥,我也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消息。我说,弟,娘今天吃的啥。他回,面条。我说,你给她做点好的。他说,知道。我说,钱够不够。他说,够。我说,不够跟我说。他说,知道。然后就没话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汤还在咕嘟。
我干了八年。八年,我算过很多账。
第一笔账,是我的时间。八年,我住在别人家。我的时间,是别人的。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中间,做饭,打扫,洗衣服,陪着去医院,夜里听着拖鞋声。我的时间,卖了。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八年,四十多万。可我攒下的,只有二十万。剩下的,花了。花在哪儿了。花在路费上。花在电话费上。花在给孙女买发卡上。花在给我娘塞钱上。花在那些说不清的地方。
第二笔账,是我娘的账。我娘今年七十九。一个人住。我一年回去一次。一次待五天。八年,我陪了她四十天。四十天。她养我十八年。我陪她四十天。这账,算不清。
第三笔账,是儿子的账。我给他汇了二十万。他买房,我出了八万。他结婚,我出了五万。剩下的,他过日子。他说,妈,等我缓过来,我养你。我说,好。可他啥时候缓过来。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第四笔账,是老两口的账。他们退休金一万二。给我四千五。剩七千五。他们花不完。可他们不花。他们攒着。攒给谁。攒给儿子。儿子不要。儿子在国外,挣得多。可他们还是攒。老太太说,万一呢。万一啥。万一儿子回来。万一孙子回来。万一他们病了。万一。他们的钱,是给万一攒的。
第五笔账,是我的身体。腰,腿,手。我今年五十二。看着像六十。我去药店买膏药,店员说,大姐,你哪儿疼。我说,哪儿都疼。她说,你歇歇。我说,歇不了。她说,你儿女呢。我说,在外头。她说,那你得自己顾自己。我说,知道。我买了膏药。贴了。贴了就好。不贴,就疼。
第六笔账,是那些看不见的。我夜里听见的拖鞋声。老太太给我的两百块。老头看小孩的眼神。老太太包的三鲜馅饺子。这些,不算钱。可它们比钱重。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不是累。是觉得,写不完。
我干这行,见过太多老人。有的体面,有的不体面。有的有钱,有的没钱。可到最后,都一样。一样等着。等儿子,等闺女,等电话,等过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万一。
我有时候想,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我跟我男人说,咱老了咋办。他说,有儿子。我说,儿子在外头。他说,那咱俩。我说,咱俩谁先走。他说,你先走。我说,为啥。他说,我先走,你受不了。我说,你咋知道我受不了。他说,我知道。
然后就不说了。
我男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软话。就这句,算软的。
可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先走呢。他一个人,在村里,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谁听他咳嗽。我想着想着,就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老两口的拖鞋声,最近少了。
老头腿不好。走路慢了。拖鞋声,也轻了。有时候我听不见。听不见,我就醒着。醒着等。等不来,就睡。
有一天早上,老太太跟我说,小周,老头昨天夜里,没过去。我说,哦。她说,他腿疼。我说,那得看看。她说,看了,吃药呢。我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说,小周,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啥。
她说,你知道。
我没说话。
她说,这么多年,你知道。
我说,知道。
她说,你不说。
我说,不说。
她说,好。
她转身,去厨房。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去擦桌子。擦着擦着,我停下来。我想,她跟我说这个,是啥意思。是让我别走。还是让我走。
我不知道。
我擦完桌子,去阳台晾衣服。老头坐在阳台,看楼下。我说,大爷,今天冷,进屋吧。他说,不冷。我说,你腿不好。他说,没事。我说,那我给你拿个毯子。他说,不用。我说,拿着吧。我拿了毯子,给他盖上。他说,小周。我说,嗯。他说,你在这儿,干得惯吗。我说,惯。他说,那就好。他说,你要是不干了,跟我们说。我说,好。
他说,你走吧,我坐会儿。我走了。我走到门口,回头。他坐在那儿,毯子盖在腿上。他看着楼下。楼下有小孩在跑。他笑了。笑得很轻。
我回到厨房。老太太在择菜。我说,我来。她说,你歇会儿。我说,不累。她说,你坐。我坐下。她择菜,一根一根。她说,小周,你儿子,最近咋样。我说,好。她说,他来看你吗。我说,不来。他说,忙。她说,忙点好。忙点,有钱。我说,是。她说,可也别太忙。我说,是。她说,你回去看看他。我说,过年回。她说,好。过年,给你放假。我说,不用。她说,放。你回去。
我说,好。
她择完菜,站起来。她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跟你大爷,商量了。你要是愿意,就一直在我们这儿干。我们老了,离不开人。你干得好。我们给你涨钱。一个月五千。我说,老太太,不用。她说,你拿着。我说,四千五够了。她说,五千。我说,老太太。她说,你听我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跟我们,这么多年。我们知道你。你也知道我们。这就行。
她说,你愿意吗。
我说,我愿意。
她说,好。
她转身,去洗手。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瘦。背有点驼。她洗手,洗得慢。水哗哗的。我听见水声,还有她咳嗽。她咳了两声,停了。
我站起来,去给她倒水。她说,不用。我说,你喝。她喝了。她说,小周,你心细。我说,干这行的。她说,不是。是你人好。我说,我不好。她说,你好。我说,我要是好,我就不出来了。她说,出来,是为了家。我说,是。她说,那就是好。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隔壁没声。老头没过去。老太太也没摆拖鞋。我听着。听着听着,我想,这日子,就这么过。
我干了八年。八年,我伺候过很多人。有的记得我,有的不记得。有的给我钱,有的不给。有的跟我说谢谢,有的不说。我都干。因为这是我的活。
可有时候,我想,这不只是活。
我坐在那间小屋里。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晾着衣服。有他们的,有我的。我的衣服,跟他们的衣服,挂在一根绳上。风吹过来,一起动。
我看着那些衣服,想,我是谁。我是周秀兰。我是我娘的女儿。我是我男人的老婆。我是我儿子的妈。我是我孙女的奶奶。我是老两口家的保姆。
我是谁。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是儿子。他说,妈,干啥呢。我说,没干啥。他说,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说,吃的啥。我说,排骨。他说,你吃的。我说,我做的。他说,你吃了吗。我说,吃了。他说,那就好。他说,妈,我给你转了两百。你收着。我说,不用。他说,收着。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他转了两百。我收了。我看着那两百,看了半天。我想,他给我转两百。我给老两口炖排骨。老太太给我两百。这两百,那两百。转来转去,都是两百。
可这两百,跟那两百,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我写到这儿,不写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说多了,就假了。
我明天还得早起。六点。给老两口做早饭。老太太爱喝小米粥。老头爱吃煮鸡蛋。我都记着。
我睡了。
隔壁,没声。
我等着。
等着那声“嗒”。
等不来,就睡。等来了,就翻身。日子,就这么过。
我干了八年。我还得干。干到干不动。干到没人要我。干到我娘那样,坐在村口,晒太阳。
那时候,谁伺候我。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翻了个身。枕头捂着脸。我想,明天,给老太太炖排骨。买那种肋排。她爱吃肋排。老头也爱吃。
我闭上眼。
隔壁,还是没声。
我数数。数到五十。数到一百。数到两百。
数着数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老太太起来,说,小周,早。我说,早。她说,昨晚睡得好吗。我说,好。她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笑。我也笑。
我端着粥,放桌上。老头出来,坐下。他说,粥好。我说,趁热。他喝了一口。他说,小周,你坐。我说,我站着。他说,你坐。我坐下。我们仨,坐在一张桌上。喝粥。
窗外,天亮了。天井里,衣服还在。风吹过来,一起动。
我喝了一口粥。烫。我放下碗。老太太说,慢点。我说,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说,小周,今天买排骨。我说,好。
她说,买肋排。我说,好。
她说,多买点。我说,好。
她说,你也吃。我说,好。
她说,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
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老头说,小周。我说,嗯。他说,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他说,辛苦。我说,不辛苦。
他说,你坐。我说,我洗碗。他说,你坐。我坐下。他看着我。他说,小周,你跟我们,是一家人。我说,大爷,我是保姆。他说,不是。我说,是。他说,不是。他说,你比儿子来得都勤。
我没说话。
老太太说,老头,你别说了。他说,我说。他说,小周,你比儿子来得都勤。
我说,大爷,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你儿子,来看你吗。
我说,不来。
他说,你看。
他说,我儿子,也不来。
他说,咱俩,一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眼睛红了。他说,小周,你别走。我说,我不走。他说,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
他低下头。他喝粥。他喝完了。他说,粥好。
我站起来。我去洗碗。水哗哗的。我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掉在水池里。我擦了。我继续洗。
老太太进来,说,小周,你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哭了。我说,没。她说,你哭了。我说,水溅的。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
她站在我旁边。她没走。她说,小周,你想你娘了。我说,嗯。她说,你回去看看。我说,过年回。她说,现在回。我说,不。她说,你回。我给你钱。我说,不用。她说,你回。我说,老太太,我不回。她说,为啥。我说,我走了,谁给你做饭。她说,你回来再做。我说,我不回。
她说,你这人。
我说,我这人。
她说,你倔。
我说,我倔。
她说,好。你倔。你不回。你留下。
我说,我留下。
她说,好。
她转身走了。我洗完了碗。我擦干手。我去阳台。老头坐在那儿。他说,小周,你来了。我说,来了。他说,你坐。我坐下。他说,你看。我往下看。楼下有小孩。他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像我孙子。我说,像。他说,你也觉得像。我说,像。
他笑了。他说,小周,你人好。我说,我不好。他说,你好。我说,我不好。他说,你好。他说,你比儿子好。
我没说话。
他说,你别跟他说。我说,不说。他说,这是咱俩的秘密。我说,好。他说,你拉钩。我说,大爷,你多大岁数了。他说,拉钩。我伸出手。他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
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说,变了是小狗。
我说,好。
他笑了。他笑得像个小孩。
我坐在那儿。太阳照过来。暖。我眯着眼。我想,我娘这会儿,也在晒太阳。她坐在村口。她看着路。路上有人过来。她看着。她等着。
我掏出手机。我给我娘打电话。我说,娘。她说,小周。我说,你干啥呢。她说,晒太阳。我说,暖和吗。她说,暖和。我说,你吃饭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吃的啥。她说,面条。我说,你吃面条。她说,你弟做的。我说,好吃吗。她说,好吃。我说,娘。她说,嗯。我说,我想你。她说,你说啥。我说,我想你。她说,你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哭了。我说,没。她说,你哭了。我说,没。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她说,你回来吧。我说,我回。她说,你啥时候回。我说,过年。她说,好。她说,我等你。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太阳还在。老头还在。他看着楼下。他说,小周,你娘。我说,嗯。他说,你回去。我说,过年。他说,好。他说,你回去,给我带点你家的花生。我说,好。他说,你家的花生,好吃。我说,你吃过。他说,你带来的。我说,我啥时候带来的。他说,去年。我说,我忘了。他说,你没忘。你带来了。我吃了。好吃。
我没说话。我想,我去年带花生了吗。我忘了。可他记得。
他说,小周,你人好。我说,我不好。他说,你好。他说,你带来的花生,好吃。
我笑了。我说,好。我回去,给你带。
他说,好。
他说,拉钩。
我说,拉钩。
我们拉钩。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坐在那儿。太阳照着我们。暖。
我想,这日子,就这么过。
我干了八年。八年,我算了很多账。有的算清了,有的算不清。有的算了也没用。
可日子,还是得过。
我明天还得早起。六点。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老头老太太,等着。
我站起来。我说,大爷,进屋吧。风大了。他说,好。我扶他。他站起来。他慢。我等着。他走一步。我走一步。我们进屋。
老太太在屋里,看电视。她说,你们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小周,中午吃啥。我说,排骨。她说,好。她说,你买肋排。我说,好。她说,多买点。我说,好。她说,你也吃。我说,好。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
她说,好。
她转过头,看电视。我进厨房。我拿上钱包。我出门。我去菜市场。我买肋排。买得多。我提着回来。路上,我给我男人打电话。我说,我买排骨了。他说,你吃。我说,我吃。他说,你注意身体。我说,好。他说,挂了吧。我说,好。挂了。
我提着排骨,走。太阳照着。我影子拉得长。我走一步,影子走一步。
我走到楼下。我抬头。老两口在阳台。老头坐着。老太太站着。他们往下看。看见我。老太太招手。我招手。
我上楼。我开门。我说,回来了。老太太说,快做饭。我说,好。我进厨房。我洗排骨。我炖。锅咕嘟咕嘟。我坐在小凳上。我看着锅。我想,这锅排骨,炖好了,他们吃。我吃。我们都吃。
我笑了。
我掏出手机。我给我娘发消息。我说,娘,我买了排骨。她回,好。我说,我过年回去。她回,好。我说,我给你带排骨。她回,好。我说,娘。她回,嗯。我说,我想你。她回,我知道。
我看着手机。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我看着锅。汤咕嘟咕嘟。我等着。
我干了八年。我还得干。干到干不动。干到没人要我。干到那一天。
那一天,谁知道呢。
我站起来。我拿勺子。我搅了搅汤。我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我喊,老太太,吃饭了。
她说,来了。
我听见她拖鞋的声音。软底的。没声。
我听见老头拖鞋的声音。硬底的。嗒。
嗒。
嗒。
一声。两声。三声。
他们过来了。
我摆好碗筷。他们坐下。我坐下。我们仨,吃排骨。
老太太说,好吃。我说,好吃。老头说,好吃。我说,好吃。
我们吃着。吃着吃着,老太太说,小周,你手艺好。我说,你教的。她说,我没教。我说,你看着,就是教。她说,你这人。我说,我这人。
她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天黑了。天井里,衣服收了。风还在吹。吹着那根空绳。绳子晃。
我看着绳子。我想,明天,还得晾衣服。
我吃了一口排骨。嚼着。咽了。
这日子,就这么过。
我干了八年。我还得干。
干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不干了。
我回村。我坐在村口。我晒太阳。我等我儿子。等我女儿。等我孙女。
等他们来看我。
来,还是不来。
我不知道。
我等着。
就像现在,我等着那声“嗒”。
等来了,就翻身。
等不来,就睡。
我睡了。
明天,还得早起。
六点。
小米粥。
煮鸡蛋。
排骨。
日子。
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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