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去儿子家,儿媳穿吊带睡衣躺在沙发,我老伴低头进厨房,儿子结婚6年,我62,儿媳拉了下衣角,我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手抖夹子掉了
我今年62,老伴63,我们老两口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儿子结婚6年,在省城买了房,130平,三室两厅,首付我们掏了42万,那是我们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存折上的数字一下子从48万掉到6万,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从银行出来,老伴一句话没说,蹲在马路边抽了根烟,他戒了8年了,那天又捡起来了。
儿子叫建军,儿媳叫小敏,小敏是省城本地人,独生女,她爸妈退休前都在事业单位,亲家公是科长退的,亲家母是学校的会计,人家条件比我们好,当初结婚的时候,亲家母拉着我的手说,两个孩子愿意,咱们做老人的就支持,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我懂,她是怕我们拖累她闺女。
建军在省城一家公司做技术,一个月到手1万2,小敏在银行上班,一个月也有8000多,两个人加起来2万出头,听着不少,可房贷一个月就要还6800,车贷2000,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2800,再加上吃喝拉撒,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这些账我心里都有数,所以每次去儿子家,我都提着大包小包,鸡蛋是村里老刘家买的土鸡蛋,青菜是我自己在阳台上种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老伴姓周,叫周德顺,退休前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干了38年,退休金一个月3200,我以前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自己交了几年社保,现在一个月拿1800。两个人加起来5000块,在县城过日子够了,可我们每个月还要给孙子存500块钱,雷打不动,从孙子出生那年就开始了,现在孙子上幼儿园大班,存了快4万了,这钱我跟老伴说好了,谁都不许动,将来给孙子上学用。
上礼拜三,建军打电话来,说妈你跟爸来住几天吧,孩子想你们了,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小敏又加班,孩子没人接。我跟老伴第二天一早就坐大巴去了省城,票是提前一天买的,38块钱一张,老伴说坐高铁快,我说快什么快,高铁两个人要160,大巴才76,省下来的钱能给孙子买两斤排骨。
到儿子家是上午10点半,我用钥匙开的门,这把钥匙是建军结婚那年给我的,我一直挂在裤腰上,用红绳系着,红绳都磨得起毛了,也没换过。
门一开,客厅里的空调开得特别足,冷气扑面而来,我一眼就看见小敏躺在沙发上,穿了一件吊带的睡衣,粉色的,真丝的,就那么薄薄一层,肩膀全露着,头发散在靠垫上,手机举在手里刷视频,声音开得挺大。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妈来了”,身子没动,就拉了一下睡衣的领口,往下拽了拽衣角,那个动作特别随意,好像是顺手,又好像是提醒我什么。
我老伴在我后面,他本来正说着“这楼底下停车位又涨价了”,话说到一半,人就没声了。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里拎着那袋土鸡蛋,侧着身子从我旁边挤过去,直接进了厨房,把鸡蛋往灶台上一放,就开始开冰箱,翻橱柜,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动。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布袋子还挎着,里面装着给孙子买的旺仔牛奶和两件换季的小T恤。小敏又说了句“妈你坐啊”,可沙发上就她一个人躺着,脚那头堆着毯子和靠垫,我没地方坐。我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说了句“我去阳台把衣服收了”,转身就往阳台走。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有孙子的校服,有建军的衬衫,还有小敏的内衣,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最外面。我的手伸出去够那个晾衣架,手指头碰到塑料夹子的时候,夹子从手里滑出去了,啪嗒一声掉在阳台的瓷砖上,弹了一下,滚到洗衣机底下去了。我蹲下去够,够不着,手一直抖,抖得厉害,我扶着洗衣机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都没叠,就那么抱在怀里。
那天中午的饭是我做的,老伴在厨房里一直没出来,我把米饭焖上,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炒了个青菜,小敏说她不饿,在沙发上吃了半个西瓜,挖着吃的,用勺子,瓜皮就放在茶几上,汁水流了一摊,她拿纸巾擦了两下,纸巾团成团扔在茶几上。
建军中午没回来,说公司有项目,晚上才能回。孙子在幼儿园,下午4点半我去接的,幼儿园离小区走路15分钟,我牵着孙子的手,他问我奶奶你怎么了,手这么凉,我说没事,奶奶刚才洗手了。
晚上建军回来,小敏已经换了衣服,穿了件正常的T恤和短裤,坐在餐桌边吃饭。建军问我,妈你今天是不是累了,看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坐车坐的。老伴在边上扒饭,一句话不说,筷子夹菜的时候碰了一下碗边,当的一声,他赶紧把碗端起来,端得高高的,往嘴里扒。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睡次卧,床是1米5的,我们俩挤着,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中间留了一条缝。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要不是夜里静,根本听不见。我问他,你叹什么气。他说没叹,你听错了。过了半天,他又说,要不明天回去吧。我说住两天吧,答应了孙子带他去公园。
第二天是礼拜四,建军上班,小敏轮休,她上午10点才起来,起来还是那件吊带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去厕所,去厨房倒水,去阳台拿衣服,那个吊带在她身上晃来晃去,我坐在客厅里给孙子削苹果,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老伴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楼下转转,转到快中午才回来,回来手里提了一袋馒头,说楼下那家馒头好吃,买了10个。
中午小敏说点外卖,我说我做了,她说妈你别忙了,我点了披萨,孩子爱吃。披萨送来的时候,孙子高兴得直跳,小敏拿了一块递给我,我说我吃不惯这个,你自己吃。她说妈你尝尝,可好吃了。我咬了一口,芝士拉丝,咸不咸甜不甜的,我咽不下去,趁她不注意,用纸巾包着扔垃圾桶里了。
下午小敏带孩子去上乐高课,家里就剩我跟老伴。老伴坐在次卧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屏幕上是下象棋的界面,可他半天没走一步。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发现没有,小敏这孩子在咱面前,太随便了。我说年轻人都这样,在家穿得舒服点。他说,不是舒服不舒服的事,是……他话没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礼拜五,建军说晚上带我们出去吃,我说在家吃吧,我买了菜。小敏说妈你别做了,建军发了奖金,咱们去吃烤肉。那顿烤肉吃了380,建军付的钱,小敏点了好多,最后剩了一桌子,我让服务员打包,小敏说妈这剩的不好吃了,别要了。我没听,还是打包了,带回去第二天我热了热吃了。
礼拜六早上,我5点多就醒了,睡不着,起来把客厅收拾了,把茶几上的瓜皮扔了,把沙发上的毯子叠了,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收衣服的时候,我又看见晾衣架上挂着小敏的吊带睡衣,洗过的,晾在最边上。我把它收下来,叠好,放在她卧室门口的凳子上。
然后我去厨房做早饭,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拌了个黄瓜。老伴起来的时候,建军和小敏还没起,孙子倒是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我给他穿了袜子,喂他吃了半个鸡蛋。建军快9点才出来,小敏10点多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穿了件正常的家居服,长袖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直接去厨房盛粥了。
那天中午,小敏在饭桌上说,妈,我跟建军商量了,明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这个房子太小了,孩子大了不够住。我说这个房子不是挺好吗,130平。她说妈你不懂,这个小区学区不好,想换个学区房,看了一个,150平,首付要120万。我没说话,老伴也没说话。建军低着头吃饭,小敏又说,妈,我们手头差点,你看能不能……她没说完,建军打断她,说吃饭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只有碗筷的声音。我吃完就下桌了,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个人在晒太阳。我想起我跟老伴,再过几年,是不是也得有一个坐轮椅。
礼拜天早上,我跟老伴说,收拾东西,回家。老伴问,不是说住一个礼拜吗。我说家里阳台的花该浇水了。他没再问,开始往包里装东西。建军留我们,说再住两天吧,我说不住了,你爸腰不好,睡那个床太软。
走的时候,小敏在卧室里没出来,建军送到门口,说妈你们路上慢点。我应了一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孙子喊奶奶再见,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
从省城回来的大巴上,我跟老伴坐最后一排,车晃得厉害。老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我一看,是晾衣架上的那个塑料夹子,就是那天我手抖掉的那个。我问他,你捡它干啥。他说,掉在洗衣机底下的,我趴在地上够出来的。我说你腰不好,趴地上干啥。他说,一个夹子也是钱买的。
我把那个夹子拿过来,攥在手里,夹子上的铁丝有点锈了,硌着手心。我想起6年前建军结婚那天,小敏穿着白婚纱,我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她笑着叫了我一声妈。
现在6年过去了,那个家还是那个家,可我这个妈,在那个家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回来以后,我跟老伴谁也没提那几天的事。他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我去菜市场买菜,日子跟以前一样。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老伴以前吃饭总爱吧唧嘴,我说了他几十年,他不改,现在他不吧唧了,吃饭一点声音都没有。比如我以前每周都给建军发微信,问他吃了没,天冷了加衣服,现在我不发了,他发来孙子的视频,我就回个“好”,多一个字都没有。
前天,建军又打电话来,说妈,下礼拜带孩子回去看你们。我说行,回来吧。他说妈,小敏也去。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去阳台上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开花了,开了3朵,橘红色的。我拿手机拍了一张,想发给建军,想了想,又删了。
昨天,我在楼下碰见老刘家的媳妇,她问我,周婶,去儿子家享福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省城好吧,大房子住着舒服吧。我说舒服。她说你儿媳妇对你好吧。我说好。她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也笑了笑,转身往家走。楼道里黑,六楼的灯又坏了,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我站住了,从兜里摸出那个塑料夹子,就是老伴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个。我把它夹在楼梯扶手上,夹得紧紧的。然后接着往上爬。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老伴说,下礼拜建军他们来,你去买点排骨,孙子爱吃糖醋的。老伴说行。我又说,你把那个次卧的床垫换换,太软了,他们来了睡不好。他说行。我再说,你把阳台上的花浇浇,别到时候人家来了看着邋遢。他说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周德顺,你说咱们这辈子,图啥。
他没抬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说,图啥,图个心安呗。
我没再问。窗外的天黑了,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老伴说,你放着吧,我来洗。我说不用,你去看电视吧。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洗到一半,我听见客厅里老伴把电视打开了,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那个调子几十年没变过。我关了水,手撑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接着洗。
那个塑料夹子,我后来再没看见过。可能被人拿走了,可能掉在楼道里被扫走了。我没跟老伴提,他也没问。有些东西,掉了就掉了,找不回来的,不光是夹子。
下礼拜建军他们就来了,我得把家里收拾收拾。冰箱里还有半斤肉,阳台上还有几棵青菜,够吃了。老伴昨天买了10个馒头,冻在冰箱里,说孙子爱吃馒头蘸炼乳,他特意去超市买的炼乳,一罐18块,我说贵,他说孙子爱吃。
我把碗洗完了,擦干手,去客厅。老伴在看电视,看的是天气预报,说省城明天有雨。他看了我一眼,说,省城下雨,不知道他们带没带伞。
我说,建军都30多了,知道带伞。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卖洗衣液的,一个女人笑着说,让衣服像新的一样。我坐在沙发上,老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那个装炼乳的塑料袋。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服晃来晃去,我看见了,没去收。
我就那么坐着,等天气预报播完,等广告播完,等新闻联播开始。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小事。可那天在省城,小敏拉了一下衣角,老伴低头进了厨房,我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手抖得夹子都掉了——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老伴。
我不打算提了。
建军打电话来说下礼拜回来的时候,我问他,小敏爱吃啥。建军愣了一下,说妈你问这个干啥。我说不干啥,问问。他说小敏爱吃虾。我说行,我买虾。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手伸出去够晾衣架,手指头碰到塑料夹子,这次没掉,我捏得紧紧的。
夹子有点紧,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楼下老刘家的媳妇又在跟人聊天,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什么。我把衣服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进屋。
老伴在厨房里喊,中午吃啥。
我说,下面条吧。
他说,行,多下点,我饿了。
我说,好。
这就是日子。
下礼拜他们就回来了。我得把那个次卧的床垫换换,太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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