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口摆夜宵摊,天天熬到后半夜,日子过成两班倒:夜里守炉子,白天焊在了床上。那天我睡到晌午,正做梦数零钱,房门口的嗓门一声高过一声:“看恁那手机吧!撅着屁股睡到晌午,你算是焊到那床上去了!人家媳妇天不亮就起,家务活干得溜溜的,俺孩儿娶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往被窝里缩了缩:“妈,我再眯五分钟……”“五分钟?你那五分钟是按晌午算的!”婆婆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锅铲,数落得抑扬顿挫,比摊子上吆喝还有板眼。
我把心一横,索性坐起来接话:“妈,别人家媳妇能跟我比吗?”她一愣:“咋,你比人家强?”“我不比人家,我比命好。您瞅瞅俺婆子,脾气好、心眼好,孙子看得好,饭做得好,十全十美,打灯笼也难找第二个,我才不用把心操。”
她绷着嘴想不笑,没绷住,扭过头去:“就你嘴甜,抹了蜜似的。”我趁热打铁,编成顺口溜哼给她听:“叫声妈妈你听我说,你的好媳妇现在无法抱,送个礼物叫你笑——等你老了不能动,我定尽心又尽孝,一定把俺妈伺候好!”她拿锅铲虚点我:“又来这套,你这话能当饭吃?”
这话不是白唱的。头天夜里收摊,我绕到东街熟食摊,捎回两样她平常念叨又舍不得买的菜,这会儿端上桌:“妈,趁热。”她瞟了一眼价签:“又瞎花钱,这玩意儿金贵。”
“今儿摊上生意好,孝敬您的。”她嘴上嫌,手已经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坐下夹了一筷子,眉毛松开了。
“等会儿等会儿,妈,跳个舞再走。”我拦住起身要收碗的她。“多大岁数了,疯。”“就一段,不跳不放您走。”我哼起来:“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边哼边扭,胳膊甩得像赶苍蝇。
她笑得直拍腿,骂我“哄人精”,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跟着走了几步。她一起手,竟有几分样子,腰一沉,手腕一翻,还接了一句“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我拍着手叫好,她跳完抢着把碗收进厨房,说下午还得把我那件外套熨了。笑归笑,这个家的上午,还是她的。
下午我在院里择虾线,堂屋门被敲响了。来的是舞蹈队的领队王姨,手里攥着个报名册,进门就问:“老姐姐,下周社区汇演,名单明儿就得往街道那边报,你这节目到底还上不上?”
我端着切好的果盘正要进屋,听见婆婆摆手:“替我回了吧,这些日子没去排练,动作都生疏了,叫小李顶上,比我齐整。”王姨急了:“就差最后两回排练!你以前可是领舞,名额给你白留着啊?”
婆婆叹了口气:“去不成喽。天天一早给孙子做饭、送学,还得赶早市买菜,等家里安顿住,排练早散了场。”王姨还想劝,婆婆只重复“回了吧,回了吧”。
王姨走时把一张排练安排压在冰箱磁贴底下:“名额给你留到明儿,你自己想。”我端着果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果盘里的水珠顺着指头往下滴。
我天天睡到晌午,竟不知道她送完孩子还要拐去排练厅;也听得出来,她不是不想去。
送走王姨,我把果盘往她跟前推,捡最中听的说:“妈,这算个啥事。等您老了跳不动了,我伺候您,一天三顿给您放《小苹果》。”她筷子一放:“老得动不了?早着呢,那话留着盖咸菜缸。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明儿早上七点,你起得来起不来?”
我卡了壳。七点,我那张床从没在七点前撒开过我。可话说到这份上了,我索性把心一横:“起得来。这一礼拜,早饭、送学、买菜,全归我,你去排练,下周就上台。”
“起不来呢?”“您掀我被子,拿凉水泼。”“买菜会挑吗?”“您写单子,我照单买。”她盯了我半晌,一句没夸我,起身进厨房,把一张纸拍在冰箱门上——孩子的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进校门,写得密密麻麻。
“照这个来。菜钱在抽屉,清单我写。丑话说前头:我不叫你,孩子迟到了,也别怨排练。”临了又补一句:“就一礼拜,你别又给编成顺口溜。”
当晚我听见婆婆在里屋给王姨回电话:“位置给我留着,一场不落,我跳到最后。”
夜里收了摊,我把闹钟定到六点二十,又加一道六点二十五,躺下还在心里背:六点二十起,热奶,摊蛋,六点五十叫孩子,七点四十出门。
背着背着睡着了。早上闹钟一响,我按掉,想着眯五分钟——再睁眼,六点四十,太阳都晒到床脚了。
厨房是冷的。门后那双跳舞的软底鞋不见了——婆婆按约出门排练去了,没有回来替我收场。第一个蛋还像样,第二个糊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牛奶在微波炉里转着,我转身催孩子穿衣,回来就闻见一股焦味。
出门前又发现水壶没灌,折回来灌水,娘俩一路小跑到校门口,上课铃已经响过。孩子隔着栏杆回头喊:“妈,奶奶从来不迟到的!”
我朝他摆手:“是妈没起利索,不赖你,明儿让你头一个进校门。”这一句比什么都烫人。
八点四十,家长群里弹出来一条:某某家长,孩子今早迟到十分钟,请注意。后头跟着一串“收到”。我回:“收到,是我起晚了,往后不会了。”打字的手指头有点僵。
晚上出摊前,我把钟点改了:往常熬到后半夜,这一礼拜十一点半就熄炉子;就礼拜五、礼拜六客最多、散得最晚,这两晚的清点——对账、数零钱、盘存货——交给丈夫。
他系围裙的时候直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早睡?”“西边出来了。”我把冰箱上那张时间表的事一说,他挠挠头:“礼拜五我原定跟老陈他们聚一场……得,推了。应下的事就得办像样。这两晚的账我熟,你只管把每天进账记清楚。”
夜里一点前收工到家,我轻手轻脚进厨房,看见冰箱上那张时间表旁边多了行小字:“鸡蛋小火,翻一回就出锅。”婆婆屋里黑着灯。我把手机闹钟挪到离床五步的柜子上——想按掉,总得先下床。
接下来几天,早晨不再靠运气。闹钟挪了地方,按不成了;蛋改用小火,再没糊过;孩子每天由我送到校门口,看着他进了门我才走,家长群里再没弹过他那班的迟到提醒,第四天起他头天夜里就自己把书包理好。
买菜照清单来,婆婆头天晚上用铅笔在冰箱上补:“排骨要当天的”“小葱来两把”。礼拜六夜里丈夫清点完,把账本搁在抽屉上,撂下一句“比你利索”,我懒得理他。
婆婆的叮嘱是一道一道撤的。头一天她站在门口交代:红领巾在书包侧兜,牛奶热四十秒,市场东头的豆腐别买隔夜的。第二天交代短了一半,第三天只剩一句“清单在冰箱上”。
到后来她背着舞包出门,只朝我摆摆手,傍晚回来,裤脚沾着排练厅的灰,嘴里哼着曲子。有天夜里她对着清单点了点:“比我想的强。”
顿了顿又补上,“排骨火候还差着呢。”该说不说,我没出息的地方也有:拖把拧不干,抹布叠不出四角。可孩子不迟到了,清单一天比一天短。
演出的前一夜,她把那身玫红裙子搭在肩上照镜子,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比《小苹果》还好看。她啐了我一口,把裙子细细叠进袋子。
演出那天上午,广场上拉起红横幅,音响试音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我领着孩子挤到第三排。婆婆穿着玫红裙子站在队尾,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音乐一起,她跟着队形走位、抬手、转身,一整支舞没抢半拍没落半拍,收尾那个定格她笑得最亮。头排的老太太们跟着曲子哼,领队在侧幕朝她竖大拇指,孩子站起来喊“奶奶”,喊得比谁都响。我举着手机录像,手心全是汗,比自己头天开摊还紧张。
散了场,王姨追出来招呼:“老姐姐,下月排练可就指望你了!”婆婆这回没推。我带她拐到东街,把她爱吃的那两样熟菜一样称了一份。
她嘴上说“又瞎花钱”,袋子却接过去自己拎着,一路没让我碰,嘴里哼着方才那支曲子。到家她坐下慢慢吃,边吃边点评:“蛋比头几天强,粥还是稀。”
点评到第三样,筷子忽然点了我一下:“七天满了啊。是不是打明儿起,又能睡到晌午了?”这话是等着接的。搁往常,我准顺着“养老”往下说,说得天花乱坠。
这回没有。我起身从冰箱磁贴底下抽出那张排练安排,把下个月的排练日一天一天圈出来,抄在值班表上,笔一放:“不睡。这几个早晨归我,早饭、送学、买菜,跟这礼拜一样。”
她盯着那几个圈看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先别画大饼。你把下周二守住,守住了再提下个月。”“中。”我说,“成交总得有个仪式——妈,你再跳一回《小苹果》。”
她骂我“哄人精”,骂完到底站了起来,这一回跳的是整段。孩子拿筷子敲着碗边给她数拍子。跳到一半,她一把拽住我:“光看?跳都跳不利索,还想管三顿饭?”
我就这么被她拽进了队里,胳膊甩得照旧像赶苍蝇,她笑着掰我的手腕,一字一句教我那声“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夜里我把值班表上下周二那一格用红笔描了一遍,又学她的样子在旁边补了行小字:牛奶四十秒,鸡蛋小火。表没人揭,还在冰箱上贴着。闹钟定在六点二十,我把它又往远处挪了一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