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五,离婚六年,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说出来别人可能不信,我交了个女朋友,二十岁,在商场卖女装。我们是去年冬天认识的,我去给我妈买羽绒服,她蹲下来给我妈拉拉链,手冻得通红。那天我留了她的微信,本来是想以后有亲戚买衣服找她拿折扣,聊来聊去,就聊到了一起。
她叫小敏,老家在山里,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换过好几个地方。我一开始没敢当真,觉得差着二十五岁,说出去都丢人。可她不嫌我老,也不嫌我离过婚,说我说话稳,不像她以前认识的那些男的,喝了酒就摔东西。
同居是她提的。
她说她租的房子要拆迁,房东赶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我那套两居室本来空着一间,女儿上大学后更是冷清。我犹豫了三天,还是答应了。搬进来那天,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被子,站在门口笑,说哥,以后麻烦你了。
我心里软了一下。
房租是我交的,押一付三,四千五一个月,一次给了一万八。她要平摊,我没让。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你出房租?她当时红了脸,低着头说,那我以后给你做饭。
她真的做。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煎两个鸡蛋,晚上我从工地回来,不管多晚,餐桌上都有一碗热汤。她手巧,会腌萝卜干,会缝扣子,连我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她都给我拆了重新填了绒。
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她收拾屋子,会恍惚。
觉得这日子,比跟前妻过的时候还像个家。
前妻是个要强的人,嫌我挣得少,嫌我身上有腻子粉味,嫌我不会来事。我们吵了十年,最后她搬去了外地,留下女儿和这套房子。离婚那天我没哭,就是觉得空,像被人掏了半边身子。
小敏搬进来以后,那半边好像又慢慢填上了。
她会撒娇,会趴在我背上让我背她,会在我刮胡子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说哥你胡子扎人。她也懂事,从不查我手机,从不问我工资卡在哪,我给女儿打生活费,她也从不多嘴。
我甚至想过,再过两年,等她再大一点,要是她愿意,我们就领证。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岁数差太多,不靠谱。后来我带小敏回去了两次,小敏给我妈洗脚,给我妈剪指甲,我妈背地里跟我说,这姑娘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年轻了,你别耽误人家。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以后的事。
我四十五,再要个孩子也还来得及。小敏二十,身体好,生个儿子女儿都好,等我六十退休,孩子也上中学了。我这装修队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养个家还是够的。
我甚至偷偷去看过学区房。
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
发现不对,是在同居第三个月。
那天我在阳台收衣服,翻到她的内裤,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都没有。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觉得可能还没到日子。可又过了半个月,还是没有。
我开始留意。
卫生间的垃圾桶里,从来没有卫生巾。她的包里,也从来没有护垫。她每个月也不喊肚子疼,也不腰酸,跟没事人一样。
我数着日子,从她搬进来那天算起,整整三个月零七天。
一次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毛。
二十岁的姑娘,怎么可能三个月不来月经?就算是月经不调,也不能这么久吧?我虽然是个男人,可跟前妻过了那么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我想问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问?
我说小敏你怎么不来月经?这话太突兀了,也太丢人了。好像我天天盯着她那点事似的。再说了,万一人家是吃了什么药,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我憋了三天。
那三天我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在工地贴瓷砖,贴错了两行,被工人数落了一顿。晚上回来吃饭,小敏跟我说话,我也嗯嗯啊啊的,没听进去几句。
她看出我不对劲。
晚上躺在床上,她凑过来摸我的脸,说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工地上不顺心?
我翻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闪闪的,像个孩子。我突然就问不出口了。我怕一问,就把什么都问碎了。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她哦了一声,乖乖地躺回去,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身来,轻轻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落在我皮肤上。
可我心里更乱了。
第二天我趁她去上班,翻了她的东西。
我知道这样不光彩,可我控制不住。我翻了她的行李箱,翻了她的衣柜,翻了她的化妆包。没有避孕药,没有调经的药,什么都没有。
她的东西很少,少得可怜。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衣服加起来还没有我前妻一个季节的多。化妆品就是一瓶洗面奶,一瓶大宝,还有一支几块钱的润唇膏。
我翻到她的身份证,出生日期是二〇〇三年,没错,刚满二十。
身份证上的照片很青涩,扎着马尾,眼神怯生生的。跟现在的她,不太一样,又好像一样。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坐在床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
会不会是她身体有问题?天生的?可要是天生的,她自己怎么不知道?二十岁了,总该知道女人每个月要来那个吧?
会不会是她以前流过产,伤了身子?可她才二十,能流几次?再说了,真要是那样,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我不敢想。
会不会她根本就不是女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呢?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该做的都做了,她明明就是个女人啊。
可没来月经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晚上她回来,买了菜,在厨房做饭。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穿着我的旧T恤,下摆盖到大腿,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细细的脖子。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我突然开口。
我说小敏,你这个月大姨妈来了吗?
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继续切了。她背对着我,说还没呢,可能推迟了。
我说推迟多久了?
她说没多久,就几天。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我心里清楚,不止几天。从她搬进来,就没见过。
那天晚上吃饭,她一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很少说话。我给她夹菜,她也只是小声说谢谢。
我知道她在慌。
可她为什么慌?
如果只是月经不调,有什么好慌的?去医院看看,吃点药调调不就行了?二十岁的姑娘,调理一下应该不难吧?
除非,她知道自己的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她说这姑娘太年轻了,你别耽误人家。我当时还觉得我妈多虑了,现在想想,说不定是我被人家耽误了。
可耽误什么了呢?
我们又没结婚,又没孩子。她没花我什么钱,除了房租,平时买菜做饭都是她自己的工资。她甚至还给我买过一双鞋,两百多块,是她三天的工资。
我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要是她真有什么病,咱们可以治。钱不够,我可以想办法。可你不能瞒着我啊。两个人在一起,最起码的坦诚总得有吧?
我又想起我女儿。
女儿今年十八,刚上大学。她要是知道我找了个二十岁的女朋友,还不知道会怎么想。要是再知道人家连月经都没有,指不定会觉得她爸疯了。
我越想越烦。
旁边的小敏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做了噩梦。我侧过脸看她,她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好像还有点湿。
我心里又软了。
算了,明天再问吧。
也许真的就是月经不调,是我想多了。她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的,本来就不容易,我还这么疑神疑鬼的,像什么话。
我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猛地一哆嗦,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清楚是我,才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哥,你还没睡啊?
我说嗯,马上睡。
她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可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也很轻,像是在憋着什么。
我收回手,躺平了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的,照在墙上,像一块旧抹布。
我突然觉得,这个我以为已经填得满满的家,好像又空了。
而且比以前更空。
第二天一早,我先起的。
往常这个时候,小敏已经在厨房熬粥了。小米粥,就着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我能喝两大碗。可今天厨房没动静,客厅也没人。我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还蜷在被子里,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去厨房煮了点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到餐桌上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肿着,头发乱蓬蓬的,还是穿着我那件旧T恤。
她说,哥,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
我说,行,不去就不去。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院。
她手里攥着睡衣衣角,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说,能不能不去啊?
我说,不能。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以前我前妻哭,我都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更别说她这么个小姑娘。可这次我硬着心肠,没哄她。
我说,哭也得去。有什么病,咱们看。没病,咱们也放心。你这样拖着,不是个事。
她抽噎着说,我没病。
我说,没病就去查,查完我给你买奶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说,珍珠的?
我心里一酸,说,珍珠的,大杯。
她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凉的。我想抽出来,可她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我也就由着她了。
挂号,排队,缴费。前前后后花了快三千。我刷卡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咬着嘴唇没说话。我知道她在算钱。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这一下就快花掉她一个月的。
可我没说什么。
男人带女人去看病,总不能让女人掏钱。再说了,我们现在这种关系,说难听点,她是我的人。我的人看病,我掏钱,天经地义。
可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三千。房租一万八。她爸住院,我转了五万。加起来,快七万了。
七万。我装修一套房子,挣的也就差不多这个数。起早贪黑,跟工人一起吃灰,跟业主磨嘴皮子,三个月才能挣回来。
我不是心疼钱。
真不是。
我是怕,这钱花得不明不白。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着挺和善。她让小敏进去,让我在外面等。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牵着小孩的妈妈,还有跟我一样,在外面等着的男人。
我点了根烟,又掐了。医院不让抽烟。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小敏的时候,是在商场。我去买水龙头,她在卫浴区做导购。穿一身藏蓝色的制服,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我问她什么,她都耐心地讲,讲得脸都红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真干净。
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葱,带着露水,清清爽爽的。
我离了婚,一个人过了五六年。不是没找过,也有人介绍过。可那些女人,一见面就问你有几套房,退休金多少,孩子归谁。好像不是找对象,是谈生意。
小敏不一样。
她不问我有多少钱,也不问我以前的事。我跟她讲我装修队的事,她就睁着大眼睛听,说,哥你真厉害。我给她买个几百块的包,她能高兴好几天,背出去跟她同事说,这是我哥给我买的。
我那时候真觉得,老天爷开眼,让我临了还能遇上这么个姑娘。
我甚至都想好了,等再过两年,她再大点,我们就结婚。再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我妈年纪大了,一直盼着抱孙子。我女儿呢,虽然跟我不亲,但多个弟弟妹妹,说不定以后也能有个照应。
可现在呢?
孩子?
说不定连她自己的身体都是个问题。
我越想越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诊室的门开了。小敏先走出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医生跟在后面,朝我招了招手。
我赶紧走过去。
医生把我让进诊室,关上门。
她坐下,翻着手里的检查单,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说,医生,怎么样?严重吗?
医生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说,我是她……对象。
医生点了点头,说,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一下。她这个情况,比较复杂。目前检查还没做完,还不能下结论。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叫比较复杂?她到底怎么了?
医生说,她的子宫和卵巢发育情况,跟同龄人不太一样。激素水平也有问题。具体是什么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还要做染色体检测。
我听不懂什么染色体,我只问,那她能生孩子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现在还不好说。得等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才能评估生育能力。而且就算能生,风险也比普通人大很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风险很大。
不好说。
这两句话,像两根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医生又说,她这个情况,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按理说,早就该来检查了。她家里人不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她瞒了我三个月。
从诊室出来,我看见小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很薄,像一片随时能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哥,医生怎么说?
我看着她,看了好半天。
我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哆嗦着,说,我……我知道一点。
我说,知道一点是多少?知道自己可能生不了孩子?
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怕……我怕你不要我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我就会要你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哥,我错了。你别不要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医生说可以治的,是不是?我们慢慢治,好不好?
我没说话。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她在后面跟着我,脚步轻飘飘的,像个影子。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她站在我旁边,小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根烟抽完,我才开口。
我说,你爸住院那五万,是你借的,还是你爸借的?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说,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问你,那五万块钱,是你跟我借的,还是你爸跟我借的?
她咬着嘴唇,说,是我爸……我爸他住院,急需用钱。我当时实在没办法了,才跟你开口的。
我说,有借条吗?
她的脸更白了,说,哥,你……你要让我爸打借条?
我说,不然呢?五万块钱,不是五百五千。我挣点钱也不容易。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我知道了。我回去就跟我爸说,让他给你打借条。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点疼。
可我没松口。
我说,行。那你今天先给你爸打个电话,说一声。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没去买奶茶。
打了车,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刚打开门,就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进贼了。再仔细一听,是我妈的声音。
还有我女儿的声音。
我头一下就大了。
我妈怎么来了?我女儿不是在外地读大学吗?怎么也回来了?
我换鞋进去,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我女儿坐在旁边,两人正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进来,都停了。
我妈先开口,说,回来了?
我说,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妈说,我要是提前说,还能看见这姑娘?
我心里一沉。
我女儿周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小敏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小敏站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阿姨好,莹莹好。
我妈哼了一声,没应声。
我女儿干脆把脸转到一边,看着窗外。
场面一下就僵住了。
我赶紧打圆场,说,妈,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去。
我妈说,不用你做。我问你,这姑娘是谁啊?
我看了小敏一眼,说,是……是我朋友。
我妈说,朋友?什么朋友住你家里?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年轻的朋友?二十出头吧?
小敏的脸一下就红了,头埋得低低的。
我女儿突然开口,说,爸,你可以啊。我才上大学半年,你就给我找了个小妈?比我大两岁?说出去丢不丢人?
我说,莹莹,你怎么说话呢?
我女儿说,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她,多大点年纪?跟你在一起,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我气得手都抖了,说,你给我闭嘴!
我妈赶紧拉住我,说,你凶孩子干什么?莹莹说的不对吗?你都四十五了,找个二十岁的姑娘,你觉得合适吗?她懂什么是过日子吗?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说,妈,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我妈说,你有数?你有数能把人领到家里来住?我告诉你老周,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这个姑娘,我不认。你要是敢跟她结婚,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小敏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又有点不忍。
可我妈和我女儿在这,我也不能说什么。
我说,小敏,你先回房间去。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我妈就拍着沙发说,你看看你看看!还说不是同居!都住一个屋了!老周,你是不是昏头了?你离过一次婚,怎么还不长记性?
我说,妈,她人挺好的。
我妈说,好什么好?年纪轻轻的,不找个差不多的小伙子,找你个半老头子,能是真心的?我看啊,就是图你的钱!
我女儿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不定还图你的房子。
我心里烦得要命。
我说,行了行了!你们怎么来了?事先也不打个招呼。
我妈说,我要是打招呼,还能撞见这事?我跟你说,我这次来,就不走了。我得盯着你,免得你被人骗了,还帮着人数钱!
我女儿说,我是请假回来的。我奶奶给我打电话,说你找了个女朋友,让我回来看看。爸,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说,我哪种人了?我离婚这么多年,找个女朋友怎么了?
我女儿说,找女朋友没问题,可你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你让我怎么想?以后我是叫她姐,还是叫她阿姨?我同学要是知道了,我脸往哪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以前真没想过这些。
我只想着,我跟小敏在一起,日子过得舒服,有人给我做饭,有人陪我说话。我忘了,我还有个女儿,还有个妈。我不是一个人。
我妈又说,还有,我问你,她家里是干什么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几个孩子?你都知道吗?
我说,她家里是农村的,父亲生病,母亲在家种地。还有个弟弟。
我妈一拍大腿,说,你看看你看看!农村的,还有个弟弟!父亲还生病!这不是明摆着吗?以后她家里的事,都得你担着!你那点钱,够填她家的窟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万块钱。
已经填进去五万了。
以后呢?她爸的病要是还得治,她弟弟要上学,要娶媳妇,要买房子,是不是都得找我?
我不敢想。
我妈见我不说话,以为说中了,更来劲了。
她说,我跟你说,这种人家的姑娘,最会装可怜了。今天说她爸生病,明天说她弟弟上学,后天说家里盖房子,变着法儿地跟你要钱。等你钱花光了,她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说,妈,她不是那种人。
我妈说,你知道个屁!你吃过的亏还少吗?当年你前妻……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也没说话。
当年的事,是我们家的一块伤疤。我前妻跟我过了十年,卷走了我大半积蓄,跟别人跑了。从那以后,我妈就对所有接近我的女人都抱着戒心。
过了好半天,我妈叹了口气,说,儿啊,妈不是不让你找。妈是怕你再吃亏。你都这个年纪了,经不起再折腾了。要找,就找个踏踏实实的,年纪差不多的,能跟你好好过日子的。这么年轻的,你hold不住。
我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我女儿说,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明天就回学校了。我不想管你的事,可我也不想看着你被骗。你要是真跟她在一起,以后我放假就不回来了。
说完,她站起身,进了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坐在另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小敏早上肿着的眼睛,想起她在医院走廊里抱着膝盖哭的样子,想起医生说的那句“风险很大,不好说”。
又想起房租一万八,检查费三千,还有那五万块钱的借款。
还有我妈的眼泪,我女儿的话。
我突然觉得好累。
比我在工地上干一天活还累。
我以为找了个年轻姑娘,日子就能重新活过来。可没想到,日子没活过来,反而多了一堆烂摊子。
身体的,钱的,家里的。
哪一样都够我喝一壶的。
这时候,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小敏探出头,小声说,哥,阿姨,我煮了点粥,你们要不要喝点?
我妈抬起头,瞪了她一眼,说,不喝!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小敏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我掐灭烟,站起身,对小敏说,你先回屋去。
小敏咬着嘴唇,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慢慢退了回去,把门带上了。
我妈哼了一声,说,你还护着她。
我说,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身体有问题,今天刚从医院回来,情绪不好。
我妈愣了一下,说,身体有问题?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这种事,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跟我妈说。
我妈见我不说,更急了,说,到底什么病?是不是不能生?
我心里一沉,没说话。
我妈一看我这反应,就知道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一拍大腿,说,我就说!我就说这么年轻的姑娘,好好的怎么会跟你!原来身子是坏的!这是找你接盘来了!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她也不容易。
我妈说,不容易?她不容易,你就容易了?你辛辛苦苦挣点钱,容易吗?你找个媳妇,不能生,那你找她干什么?给她当一辈子提款机?
我没说话。
我妈说,还有那五万块钱,你赶紧给我要回来!我看她就是骗你的,什么她爸生病,说不定就是编出来的!
我说,钱的事我会处理。
我妈说,你怎么处理?你就是心太软!我跟你说,这钱你要是要不回来,我就去她老家找她爸要去!我倒要问问,他们家怎么教的女儿,年纪轻轻不学好,出来骗男人钱!
我头疼得厉害。
我说,妈,你先去睡吧。莹莹明天还要赶车呢。钱的事,身体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妈说,你有数?你有什么数?你要是有数,就不会把人领到家里来!
正说着,客房的门开了。
我女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爸,我刚才听见你们说的了。她不能生?
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女儿冷笑了一声,说,行啊老周,你可以啊。找了个比我大两岁的,还不能生。你图什么呀?图她年轻?图她会撒娇?你都四十五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说,莹莹,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女儿说,我是不懂。我不懂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这么个麻烦回来。她不能生,以后你们怎么办?你老了谁伺候你?靠她?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我妈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就是!你爸就是被那小狐狸精迷了魂了!
我女儿说,爸,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你要是跟她在一起,我就真的不回来了。你自己选吧。
说完,她转身又进了客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抹着眼泪说,你看看,你看看!为了个外人,把你女儿都逼成什么样了!
我站在客厅里,只觉得两边的墙都在往我身上压,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妈在沙发上坐了半宿,哭一阵,骂一阵。
我在阳台抽了半宿的烟。
卧室的灯一直亮着。我知道小敏没睡。她肯定也在听。
可我没进去。
我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女儿收拾东西就要走。
我要送她去车站,她不让。
她说,你别送了。你送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妈也要走。
我说,妈,你再住几天吧。
我妈说,我不住!我住在这里,看着她我堵得慌!我告诉你,你赶紧把她送走,把钱要回来。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她也走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很可笑。
就三个月的时间,我把好好的家,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女儿不理我,妈也不理我。
钱花出去好几万,换回来一堆麻烦。
这时候,小敏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了一晚上。
她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说,你干什么?起来!
小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说,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
我心里一紧,说,你瞒我什么了?
小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说,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这几个月才没来月经。我是……我是从来都没来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蹲下来,看着她,说,你说什么?从来都没来过?
小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说,嗯。从小就没有。我妈说,有的人来得晚,没事。后来我长大了,也听村里的人说过,说这样的女人不能生娃。可我不敢去医院。我家穷,我弟还在上学,我爸身体又不好,家里哪有钱给我看病。我就一直瞒着,谁也没说。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我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总说自己肚子疼,总喝热水。那时候我以为是女孩子痛经,还特意给她买了暖水袋。
原来根本不是。
我说,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说,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你给我租房子,给我买衣服,我爸生病你二话不说就拿了五万块钱。我……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怕我说了,你就走了。
我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又酸又堵。
我想起我自己年轻的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也不敢跟人说。那种自卑,那种怕被人看不起的滋味,我懂。
可懂归懂。
被骗的滋味,也不好受。
我说,那五万块钱,真是你爸住院用的?
小敏使劲点头,说,真的!我爸去年冬天查出来肺病,住院花了好多钱。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跟你开口的。哥,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可我真的不是图你的钱。我……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五万块。
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我带着工人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可小敏说她会还。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要还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还有她的身体。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忘不了。发育不好,激素异常,风险很大,不好说。
说白了,就是生不了孩子。
就算能生,也得花很多钱,冒很大的险。
我已经四十五了。
我折腾不起了。
可让我就这么把她赶走,我又做不到。
她才二十岁。
从小没看过病,家里穷,爹病弟小,自己一个人出来打工。
现在又被我妈和我女儿指着鼻子骂。
我要是再把她赶出去,她能去哪?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小敏就一直跪在地上,没起来,也没说话。
后来我手机响了。
是阿坤打来的。
阿坤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跟我一起干装修队,什么事都一起商量。
他说,老周,在哪呢?工地上有点事,过来一趟?
我说,不去了,家里有事。
阿坤听出我语气不对,说,怎么了?跟小敏吵架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过来吧,到我家来。我有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回头对小敏说,你先起来吧。地上凉。
小敏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你先回屋去。我朋友要来。
小敏嗯了一声,乖乖地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没过多久,阿坤就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全是烟头。
他说,怎么了这是?你妈跟莹莹来过了?
我点了点头,给他递了根烟。
他坐下,抽了一口,说,我就知道。你找这么个小丫头,你妈能同意才怪。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小敏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从来没来过月经,家里穷,她爸生病,那五万块钱。
还有医院检查的事。
阿坤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周,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阿坤说,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我说,你说。
阿坤说,首先,这姑娘可怜是可怜,但可怜归可怜,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四十五了,不是二十五。你找媳妇,是要过日子的,不是搞慈善的。
我没说话。
阿坤说,咱先不说感情,就说钱。你这才三个月,房租一万八,检查费三千,又借出去五万。加起来快七万了。这要是再处一年,得多少钱?她爸那病,是个无底洞。她弟还在上学,以后娶媳妇盖房子,是不是都得找你?你有多少钱够填的?
我心里一沉。
这些话,我妈昨天也说过。
阿坤又说,再说她的身体。医生都说了,风险很大,不好说。说白了,就是生不了。就算能生,也得花几十万,还不一定保得住。你都这个年纪了,你有那个精力跟钱去折腾吗?
我抽了一口烟,说,可她才二十岁。我要是把她赶出去,她怎么办?
阿坤说,她怎么办是她的事,是她家里的事。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三个月!你对她有多大责任?她自己爹妈都不管她,你管得了吗?
我说,可她毕竟跟了我一场。
阿坤说,跟你一场怎么了?你没给她钱花?没给她地方住?她跟你在一起,也没吃亏啊。再说了,是她先骗你的。她明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还不告诉你。这不是骗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替小敏辩解两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坤说得没错。
是小敏先瞒我的。
从一开始,她就没说实话。
阿坤说,老周,咱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做事得现实点。你要是二十多岁,你可以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可你四十五了,你还有个女儿在上大学,你妈年纪也大了。你得为他们想想,也得为你自己想想。
我说,那你的意思是,分了?
阿坤说,分不分的,你自己拿主意。但我跟你说,就算不分,那五万块钱,必须得让她家打借条。这是底线。还有,以后她家里再要钱,你一分都不能给。不然,你就是个冤大头。
我沉默了。
阿坤坐了一会儿,说,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工地上的事你不用管,我盯着。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说完,他就走了。
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卧室里的小敏。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我妈哭着说我经不起折腾了。
一会儿是我女儿说她再也不回来了。
一会儿是阿坤说我不是搞慈善的。
一会儿又是小敏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还有那三笔钱,像三座小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房租一万八。
检查费三千。
借款五万。
加起来七万一千块。
我干装修,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一两万。可淡季的时候,可能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这七万多,是我小半年的收入。
就这么没了。
我越想越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透气。
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小敏昨天洗的衣服。粉色的T恤,白色的裙子,还有一双袜子。
都是我给她买的。
她刚搬来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里面没几件像样的衣服。我带她去商场,她专挑便宜的看。我说你挑喜欢的,哥给你买。她笑着说,不用,这些就挺好。
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真懂事。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她是真懂事,还是装的。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掏出手机。
我女儿早上走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我一直没敢看。
现在我点开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是真的不想你被骗。
我看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
我女儿从小就懂事。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八岁。我一个大男人,带着她不容易。她也从来没跟我闹过。
这是第一次,她跟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手指放在屏幕上,想回点什么。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爸知道。
可我没发出去。
我知道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一边是我妈,我女儿,是我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
一边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她骗了我,可她也真的可怜。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后来,我转身回了客厅。
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小敏的声音,哥?
我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门开了。
小敏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肿的,手里攥着衣角,紧张地看着我。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吧。
小敏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小敏,我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小敏点了点头,说,嗯。
我说,你爸那五万块钱,真是住院用的?
小敏说,真的。哥,我骗你我不得好死。
我说,行。我相信你。但这钱,是我借给你爸的。不是给的。你得让你爸给我打个借条。
小敏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但她很快又低下头,说,好。我一会儿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写好了寄过来。
我说,还有。你身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敏的声音很小,说,我不知道。哥,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说,不是听我的。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得有个数。医生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也不一定能治好。而且要花很多钱。
小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说,哥,我知道。我不治了。我不花你的钱。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又软了一下。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小敏点了点头,说,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你妈和你弟那边,以后要是再用钱,你别自己扛着。但也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揽。你得有个谱。
小敏说,我知道了,哥。我以后不会了。
我又抽了一口烟,说,那行。你先住着吧。等你爸把借条寄过来再说。
小敏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她说,哥……你不赶我走?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我没说要赶你走。但也没说以后一定怎么样。咱们都先冷静冷静,好好想想。
小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不过这次,好像不是难过的眼泪。
她使劲点着头,说,嗯!我知道了哥!我都听你的!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摆了摆手,说,行了,别哭了。去做点饭吧。我饿了。
小敏赶紧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哎!我这就去!
她转身跑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洗菜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这个决定,我妈知道了肯定会骂我。我女儿知道了,说不定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阿坤也会说我糊涂。
可我就是狠不下这个心。
也许我是真的糊涂。
也许我是太寂寞了。
也许我心里还抱着那么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她的病能治好。
希望她不是骗我的。
希望我们能好好过日子。
谁知道呢。
日子还长着呢。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看着那条没发出去的微信。
爸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发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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