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秀兰是十一天前来的。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来的那天,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下楼买盐,闻到那股味道,突然有点反胃。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拎着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站在门口,建军接过包,叫了声姐。秀兰冲我笑了一下,说麻烦你们了。我说不麻烦。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听着怪陌生的,扁扁的,像块没发起来的面。
头三天倒也相安无事。秀兰不挑吃不挑穿,给她什么就用什么。她带来的东西就那一个包,但里头东西挺全,牙刷牙膏毛巾拖鞋,连洗洁精都用塑料袋分装了一小瓶带过来。我说姐你不用这样,家里都有。她说用惯了自己那套。
她是建军的亲姐,在服装厂做了快二十年。厂子最近没什么活,宿舍那边又在整修,她就说来城里住一阵。建军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剥橘子,手指头染得黄黄的,语气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
我没反对。我为什么要反对。她是他姐。
但十一天了。她没说走。我没问。建军也没提。三个人在屋里晃来晃去,空气都稠了。
昨晚我出来倒水,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亮着。秀兰穿着一条浅灰色的睡裙,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个位置平时是我坐的,靠扶手那边,能把脚搭在茶几边上。她缩在最里面那格,膝盖顶着下巴,遥控器放在大腿上。
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海边打太极,旁白声音很慢,说人上了年纪要补钙。
我走过去,饮水机就挨着沙发侧面。水流进杯子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她又低下头去,遥控器换了个台。这回是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款不粘锅,拿鸡蛋往上砸。
我端着水回了房间。建军已经躺下了,呼吸很平。不知道真睡着还是假睡着。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看。那条缝从我搬进来第二年就有了,到现在还是那样,不长不短,每次睡不着就数它分出来的岔。
02
今天建军回来得早。六点四十,天还没全黑。他换鞋的时候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说饭快好了。
他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摸出手机刷。我把晾干的衣服从洗衣机里往外拿,一件一件叠。建军的衬衫领子磨得发白,我翻过来看了看,还能穿一阵,就继续叠。
“姐那个厂,”我说,“最近一直没活?”
建军头也没抬:“嗯,说是下个月能开工。”
“那她……”
我把衬衫放在沙发上。他往旁边挪了挪,让我把衣服放他边上。
“下个月就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消息,嘴角翘了翘。我没问他笑什么,他也没说。
秀兰端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鸡蛋,汤是紫菜蛋花汤。颜色搭得挺好看的。她把筷子摆在我和建军面前,自己坐了下,又站起来,去厨房拿了醋。我心想西红柿鸡蛋放什么醋。但没说。
“建军爱吃酸点的。”她说。筷子尖在盘子边上顿了顿。
建军夹了一大筷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好吃。秀兰看着他吃,脸上就松下来一点。
我扒了两口饭,觉得有点干,去倒水。经过秀兰身后的时候,听到她低声跟建军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建军回了一个字。也没听清。
回到桌上,秀兰给我碗里夹了块鸡蛋。我说谢谢姐。她说不客气。然后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阳台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窗户关一下。”我说。
建军站起来去关。回来的时候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秀兰低头喝汤。我看了看她喝汤的样子——勺子舀得很深,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最后那点紫菜都拨进嘴里了。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带着个银镯子,素面的,没花纹,颜色发暗了。她来那天好像就戴着。也可能是后来戴上的。我记不清了。
03
夜里我又醒了。三点多。窗外有只鸟在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叫两声停一停,不知道累。我躺着没动。建军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是什么。
我想起我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妈还在。她有个好朋友在服装厂剪线头。对,剪线头,专门有这么一个工种。我妈带我去过一次那个厂,车间里嗡嗡嗡的,线头落在地上,白的蓝的红的,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我妈那个朋友手脚特别快,剪刀咔嚓咔嚓,一上午剪了三大筐。
我那时候觉得她特别厉害。
后来我妈那个朋友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我妈走了以后就没联系了。
我翻了个身。建军把胳膊搭过来,我把它拿开了。他又收回去。动作很自然的,像做过一百遍。
客厅传来一点动静。拖鞋蹭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饮水机咕嘟响了一下。接着是杯子放下的声音,很轻。再然后电视被打开了。音量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说什么。只有那种密密麻麻的杂音,像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睁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不见了,太黑。但我记得它的样子。就在灯座旁边,往墙角延伸,中间分了一小岔。像一条走了一半的路。
阳台上的绿萝是第五天浇的水。不对,那是下午的事。我说错了。那天下午我回来,发现绿萝托盘里积了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枯了的叶子。我没浇。建军从不浇花。那就是秀兰浇的。绿萝这东西不能浇水太多,根会烂。她大概不知道。
我想出去跟她说一声。翻了个身又不想动了。
04
今天中午秀兰出去了一趟。说去买点东西。建军上班不在家,就我和她。她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把领子翻好,拿上钥匙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屋子特别静。
我决定把厨房收拾一下。灶台上有溅的油点子,抽油烟机该擦了,水槽里还泡着早上用的碗。我卷起袖子,先用湿抹布擦台面。擦了第一遍,觉得不够干净,又擦第二遍。油烟机那个滤网拆下来要泡,我找了个盆,放了小苏打,把滤网放进去。水一下就变浑了,黄澄澄的,像茶。
我蹲在地上看那个盆里的水。泡着泡着,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薄薄的,晃一下就散开了,过一会儿又聚起来。我用手指头戳了一下,油花分成好几块,又慢慢往一块凑。
我把手擦干了,站起来。
灶台擦完擦柜门。柜门上有手印,不知道谁的,可能我的,可能建军的,也可能秀兰的。我拿了块干净的布,一个一个擦过去。擦到最上面那格柜门的时候,发现柜门顶上放着个东西。
一个纸包。用报纸包着,方方正正,巴掌大小。上面没有字。我拿下来,捏了捏,里面是软的。报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外面的那层油墨蹭了我一手。
我把它放回去了。
然后把抹布洗了,挂好。盆里的滤网还没泡完,水已经凉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就是秀兰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坐下去以后发现那个角落能看到阳台上绿萝的背影,叶子朝着外面,有点蔫。
05
秀兰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橘子。放桌上,说是路边摊的,甜。我剥了一个,确实甜。她坐在旁边也剥了一个。
“绿萝那个,”我说,“浇太多水了。”
她愣了一下。
“托盘里积水了。那个不用天天浇。”
“哦。”她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手指头上沾了点汁。“我不太懂这个。看着土干了就浇了点。”
“嗯,没事,以后隔三四天浇一次就行。”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橘子。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那个洗衣机的过滤网该清了。”
“嗯?”
“我前几天洗衣服,看到里面毛絮挺多的。清了会好点。”
我说好。然后她说:“建军从小就不会干这些。我妈那会儿就老说他,酱油瓶倒了都不扶。”
她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睛下面能看到细细的纹路。我头一回仔细看她。五十岁的人了,手背上青筋很明显,指关节有点粗,冬天大概会裂口子。头发染过,发根长出来一截白的。
“他从小就这样。”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没再说话了。
晚上建军回来,秀兰跟他说了阳台绿萝的事。她说“你媳妇说那个不能天天浇水”。建军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我也说不清,像感激,又像别的。他可能觉得我跟秀兰处得好。实际上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
睡觉前我去阳台收袜子。发现绿萝托盘里的积水被倒掉了。托盘擦得干干净净。我摸了摸那几片叶子,凉的。
06
今天是第十五天。
早上我煮了一锅粥。秀兰起得比我早,已经把碗筷摆好了。建军在卫生间刮胡子,剃须刀嗡嗡嗡的,像只困在瓶里的苍蝇。
我把粥盛出来,一人一碗。秀兰往自己碗里加了点咸菜,又从冰箱拿出昨晚剩的半碟花生米。
“今天我去车站问问。”她说。
我没接话。粥有点烫,我吹了吹。
“回厂里看看,说是这两天要开工了。”
建军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听到这句停下来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我。
“那我送你。”他说。
“不用,公交直达。”秀兰喝了一口粥。“你上班你的。”
建军坐下来,端起碗。粥还是烫的,他放下碗,去冰箱拿了盒牛奶。问我们要不要。我说不要。秀兰也说不要。他就自己对着盒子喝了两口。
吃完早饭秀兰去收拾包。那个旅行包,来的时候扁扁的,走的时候还是扁扁的。她蹲在地上拉链,拉了半天才拉上。
“那我走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扣得很齐。
“姐,下回再来。”建军说。
她笑了笑。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块刚洗完的抹布,水从指缝里往下滴。她看了我一眼,跟那晚在沙发上的眼神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嘴角动了动,这回真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也可能是她压根没发出声。
她转身走了。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建军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拿着抹布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水槽边上有一小块秀兰昨天擦灶台时留下的油印,我又抹了一遍。
然后我把抹布挂好,走到阳台上。绿萝托盘里没有积水了。我弯腰把那片枯了很久的叶子摘掉,捏在手指头上。叶子干透了,脆的,稍微一用力就碎成几片,落在手心。
我拍了拍手。碎叶子从指缝掉下去,有的落在花盆里,有的落在窗台上。
水开了。
我把火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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