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1年10月29日深夜，大同江口附近，一支由难民、旧治安队员和地方青年组成的小队登船出发。19岁的黄润杰当时还是一名小学教师，他没有想到，这次离开家乡，竟会变成持续一生的诀别。
黄润杰1932年出生于平安南道江西郡一个农家。父亲幼年失去双亲，靠给人帮工、逐步置地，把茅草屋换成砖房，家中也有了十亩薄田。家里五个孩子，只有黄润杰是男孩，父亲把改变命运的希望放在了他的读书上。
日本殖民统治结束后，黄润杰继续求学。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时，他已是18岁的高中生。面对征召，他不愿入伍，便和征兵人员发生冲突，随后装作颈部受伤，躲在家中休养。父母隔几天便去村诊所取草药，乡亲们也帮着圆场，这才使他避过了第一次征兵。
局势变化很快。1950年10月，美韩军进入朝鲜北部，黄润杰所在村庄被占领，他被编入地方治安队。此时，一位曾教过他的班主任因政治身份暴露，无法回家，连夜来到黄家求助。
黄润杰白天把老师藏进新挖的战壕，晚上让他睡在自家客厅。老师担心连累黄家老小，便准备离开。黄润杰利用治安队员身份，从派出所取出几张通行证，又送去红薯和栗子。临别时，老师只说：“别再回村，先保住性命。”
然而，第二次战役改变了两人的处境。1950年11月底至12月初，中朝军队发起反攻，北部大片地区重新易手。参加过治安队的黄润杰害怕受到追究，只能躲进山里。班主任回来后劝他进入教师培训机构，以教师身份重新开始。
1951年3月，黄润杰进入人民教师培训中心，半年后成为人民小学教师。他主动选择偏远学校，那里学生很少，课堂之外，他还挨家挨户劝孩子返校。看上去，他似乎找到了安全位置，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过去的治安队经历一旦被人揭出，后果难以预料。
两个月后，家中来信，说一名旧友准备乘船南下，问他是否同行。黄润杰急忙请假赶回，却因路途遥远错过了机会。直到1951年10月，一名中学同学带来消息：十多人准备前往西海岸岛屿，其中还有韩军人员和地方右翼人士。
黄润杰没有再犹豫。10月29日晚，小队从大同江口出发，次日晚抵达椒岛。岛上接收他们的是美韩军支持的“驴”部队。长途跋涉后，众人只得到一些带着异味的陈米饭。经过审问和检查，黄润杰被编入驴九部队，这支部队成员多来自平安南道，因此也被称作“平南部队”。
他随后被派往席岛特遣队。队伍约三十多人，主要执行侦察、渗透和破坏任务。岛上条件十分艰苦，补给一断，连米饭都难以保证。队员常常挤在一起取暖，身上穿的是战俘营遗留的旧军服，武器、粮食和药品都十分有限。
危险来自每一次行动。一次执行爆破任务时，分队长踩中地雷，救援人员转移他时再次触雷。分队长和一名队员各失去一条腿，黄润杰的眼睛也受到严重损伤。1953年4月，部队试用美军新配发的无后坐力炮，又发生炸膛事故，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
部队中还有负责炊事、缝补和救护的女性成员。金灿一比黄润杰大一岁，父亲曾任地方治安队长。她每天为队员制作饭团、清洗衣物，也照料伤员。停战后，两人结为夫妻。对这些远离故乡、在南方没有亲属的人来说，彼此照应几乎成了唯一的依靠。
1953年6月，四百多名人员乘美军登陆舰离开椒岛，转移到黄海道龙游岛。此时他们才得知，停战协定生效后，自己将被安置到韩国一方。经过筛选，留下的人员继续训练，至1954年2月分散编入韩军各部，驴九部队也随之解体。
黄润杰后来通过军官选拔，却因健康问题于1955年9月退役。此后，他做过砖瓦搬运工、军营帮厨，也经营过餐馆和牛奶配送，生活几经起落。晚年，他还寻找旧部战友，为阵亡者申请确认，并在大田国立墓地安放牌位。
只是故乡始终回不去。黄润杰曾说，自己原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一别便是数十年。借助卫星影像，他看到家乡旧屋似乎仍在原处，却不知道父母、姐妹和祖母后来经历了什么。那间房子还在，门内的人，却早已无从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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