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妈不许我锁门，这件事从我搬回家第一天就定下了。
那天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进门，她先帮我把床单换了，又给我端来一盘刚切好的西瓜，最后站在我房门口，指着门锁说：“这个别锁啊，家里就三个人，锁什么门。”
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了也没回头。
我当时刚辞掉上一份工作，准备在家住几个月，一边找新工作一边攒点钱。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
可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我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笑了一下：“我换衣服总得锁吧？”
“门关上不就行了？”
“关门跟锁门不是一回事。”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小时候都没这么多讲究，现在大了，跟自己亲妈还防上了？”
我不想刚回来就吵架。
于是我说：“行，平时不锁。”
我给自己留了个后半句。
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我当然还是会锁。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根本不是卧室。
是卫生间。
我们家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门是木头的，里面有个很简单的旋钮锁。
我搬回来第三天晚上，洗澡洗到一半，外面忽然有人拧门。
我喊：“有人！”
门把手还是被压了两下。
接着是我妈的声音。
“开一下，我拿个东西。”
我浑身都是泡沫，只能隔着门问：“拿什么？”
“我的护手霜。”
“等我洗完。”
她不高兴了。
“我拿一下能怎么的？你小时候还是我给你洗澡的呢。”
我站在花洒底下，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接。
“妈，我现在二十九。”
“二十九怎么了？我是你妈，又不是外人。”
她又拧了两下。
发现门确实锁着，这才走。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
第二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正低头冲头发，冷风一下灌进来，我本能地扯过浴巾挡住自己。
“妈！”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脏毛巾，像没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喊什么喊？我把毛巾扔洗衣机。”
“你先出去！”
“都是一家人，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我气得头皮都麻了。
“我在洗澡！”
她嘴里嘟囔着“毛病越来越多”，总算把门带上了。
我赶紧过去重新锁。
这才发现门锁坏了。
旋钮明明拧到了底，门却还是能从外面推开。
我洗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检查门锁。
锁舌缩不回去了。
我爸从厨房端着杯子出来，看我蹲在那里，问：“干啥呢？”
“卫生间门锁坏了。”
“坏了？”
我爸试了两下。
确实坏了。
我说：“明天找人换一个吧。”
我妈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这句话，立刻接了一句。
“不用换。”
我转过头。
“为什么？”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要什么锁？万一哪天有人洗澡晕里面，门打不开怎么办？”
我盯着她。
这个理由听着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尤其我爸血压高，她自己膝盖也不好。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这个锁昨天明明还是好的。
我问：“怎么突然坏了？”
我妈把衣架往杆子上一挂。
“东西用久了不就坏了？一个破锁你也要审半天。”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自己在网上买了个新锁。
四十多块钱。
到货以后，我拿螺丝刀换上了。
我妈看见快递盒，还问我买的什么。
我说：“卫生间门锁。”
她当场把脸拉下来了。
“我不是说不用换吗？”
“我洗澡需要隐私。”
“你在自己家讲什么隐私？”
“自己家才更应该讲。”
她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放。
“你是不是在外面住几年，学得跟我们生分了？”
我爸赶紧打圆场。
“换就换了，多大点事。”
我妈不说话了。
可那天晚上吃饭，她一直没怎么夹我面前的菜。
以前只要我回来，她恨不得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肉都挑进我碗里。
我知道她生气。
可我没有哄。
有些事一旦你先低头，就会变成以后每一次都得低头。
新锁装好的第三天，我洗澡洗到一半，门把手又响了。
咔哒。
咔哒。
连续好几下。
我关了花洒。
“谁？”
“我。”
又是我妈。
“干嘛？”
“上厕所。”
“等几分钟。”
“我憋不住了。”
我赶紧冲掉泡沫，擦干身上，衣服都没穿利索就出来了。
结果我一开门，她根本没进去。
她站在洗手台边整理头发。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上厕所吗？”
“现在又不想上了。”
我没说话。
她从镜子里看我。
“你看你那个脸色，跟我欠你多少钱一样。”
“你刚才一直拧门。”
“我尿急还不能拧门？”
“我说有人了。”
“那你让我进去一下怎么了？”
我盯着她。
“因为我在洗澡。”
她转过身。
“我生你养你，小时候你光屁股满屋跑我都见过，现在知道害臊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小时候我换衣服，她推门。
高中我锁卧室写日记，她敲门敲得震天响。
大学放假回来，我睡觉时锁门，她第二天就说家里空气不好，睡觉锁门危险。
以前我一直觉得她只是控制欲强。
直到那天，我第一次很明确地告诉她：“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我是成年人。”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成年人了不起啊？”
“没什么了不起。”
“那你摆什么谱？”
“我只是要关个门。”
她一下笑了。
那种笑让我特别难受。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妈进你房间不行，妈用卫生间不行，以后吃饭是不是还得预约？”
我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来就是一回事。”
我爸从客厅过来。
“又怎么了？”
我妈立刻指着我。
“你问你闺女。回来住家里，门锁得跟保险柜一样，我上个厕所都得看她脸色。”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她。
“孩子大了，洗澡锁门正常。”
我妈立刻把火转向他。
“你现在知道当好人了？她小时候你管过几回？全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现在嫌我没边界了。”
她说到后面眼圈真红了。
我最怕她这样。
因为她并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委屈。
在她的逻辑里，她给我做饭、洗衣服、留房间、帮我收快递，这些东西跟“她随时可以进我的房间”是绑在一起的。
她爱我。
这件事我从没怀疑过。
可她也确实让我喘不过气。
两件事偏偏能同时存在。
那天最后又是不了了之。
我爸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说：“你妈就那个脾气，你顺着点。”
我问他：“怎么顺？”
“她敲门你应一声。”
“我应了。”
“那就快点开。”
我看着我爸。
“爸，我洗澡呢。”
他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拍了拍我的肩。
“反正别吵。”
这句话我也听了很多年。
别吵。
别惹她。
她脾气就那样。
你知道她没坏心。
一句句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最后却总变成那个最不舒服的人负责忍。
我没再争。
我开始想别的办法。
洗澡时，我把脏衣篮顶在门后。
没用。
我妈推不开门，就在外面问：“里面放什么了？”
我说：“衣服。”
她说：“衣服为什么非得堵门？”
我没回答。
第二天，脏衣篮被她挪到了阳台。
我拿回来。
第三天又被挪出去。
我干脆买了一个门挡。
就是酒店里常用的那种橡胶楔子，十几块钱。
第一次用上，我洗了个特别踏实的澡。
没人能推开。
结果第二天晚上回家，我发现门挡不见了。
我问我妈。
她在厨房切土豆。
“不知道。”
“我放卫生间门后的。”
“那种破东西谁知道扔哪儿了。”
我打开垃圾桶。
就在最上面。
橙色的门挡躺在菜叶子旁边，特别扎眼。
我把它捡出来。
“为什么扔？”
我妈刀没停。
“我拖地碍事。”
“碍事你可以放旁边。”
“一个十来块钱的东西，你至于吗？”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沾了菜汤的门挡。
我忽然发现，她是真的在等我说。
于是我说得特别清楚。
“我不喜欢别人趁我洗澡开门。”
刀停了。
“别人？”
她转过来。
“我是别人？”
“任何人都一样。”
“我跟任何人一样？”
“在我需要隐私的时候，一样。”
她把刀往砧板上一放。
声音不算大。
可我爸还是从客厅探了个头。
我妈指着自己。
“我怀你的时候吐了四个月，生你疼了一天一夜，你小时候发烧我整宿不睡。现在我跟任何人一样？”
我胸口堵得厉害。
“妈，我没否定这些。”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洗澡关门。”
“你少跟我抠字眼。”
“那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开？”
她愣了一下。
我第一次把这个问题问到她脸上。
“我洗澡十分钟、二十分钟，你有什么事不能等？”
“我这是自己家！”
“也是我住的家。”
“房子是我跟你爸买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厨房里一下静了。
我爸彻底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原来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这里。
房子是谁的。
谁就有资格决定门能不能锁。
我把门挡拿去洗干净，晾在阳台。
当天晚上，我开始看租房软件。
我原本计划在家住半年。
现在才一个多月。
可附近一居室的房租比我想象中贵。
我刚辞职，手里虽然有积蓄，但没有稳定收入。
如果现在搬出去，压力肯定大。
我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把软件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我最喜欢的酒酿鸡蛋。
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问我：“要不要再来一个？”
我说不用。
她又往我碗里舀了一勺酒酿。
“多吃点，你最近脸都瘦了。”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心里特别复杂。
我妈就是这样。
她可以前一天因为一扇门跟你吵得面红耳赤，第二天六点多起来给你做早饭。
她不是不爱我。
甚至可能就是太爱了。
爱到她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有门。
可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亲近不是没有门。
是门关上以后，对方知道该停下来。
后来我找到一份远程兼职。
收入不算高，但至少每个月有钱进账。
我开始偷偷存搬家的钱。
我没跟我妈说。
因为我知道，只要一说，她一定会问房租多少、离家多远、跟谁合租、房东男的女的、为什么非得搬。
然后话题最后又会变成：“家里好好的，你非要出去烧钱。”
我不想再解释。
可真正把事情推到顶点的，是两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感冒了。
下午有点发烧，吃完药就睡了。
睡到晚上七点多，出了一身汗。
我起来洗澡。
进卫生间之前，我特意把门锁好，又把那个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门挡塞在下面。
水刚淋下来没几分钟，门外就响起我妈的声音。
“开门。”
我说：“我洗澡。”
“我拿拖把。”
“等会儿。”
“拖把就在里面。”
“我洗完给你拿。”
她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走了。
大概半分钟后，门把手突然被狠狠拧了一下。
紧接着，门往里撞。
砰。
门挡顶住了。
我吓了一跳。
“妈！”
她又推。
“你顶什么东西了？”
“我在洗澡！”
“我知道，我就拿个拖把！”
“等十分钟不行吗？”
“你怎么这么麻烦？”
她又撞了一下。
我火一下上来了。
“别推了！”
外面也火了。
“你跟谁喊呢？”
“我说别推门！”
“我今天就拿个拖把怎么了？”
她第三次推的时候，门挡被顶得往后滑了一截。
门开了一条缝。
我脑子“嗡”一下。
顾不上身上的泡沫，我冲过去用手抵住门。
“关上！”
她还在外面往里推。
“你挡什么挡？”
“我没穿衣服！”
“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所以我已经跟你说了几十遍了！”
外面忽然安静。
几秒后，门被重重一甩。
“行！以后你死里面我都不管！”
脚步声走远。
我站在卫生间里，手还撑着门。
花洒没关。
热水一直冲在地砖上。
我忽然一点洗澡的心情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爸又来找我。
还是那句话。
“你妈也是急脾气。”
我问：“她拿拖把干嘛？”
我爸一愣。
“拖地啊。”
“晚上七点多，她拖哪儿？”
“这我哪知道。”
“拖把拿出来了吗？”
我爸没说话。
我出去看。
拖把还在卫生间。
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拿。
我妈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声音开得特别大。
我走过去，把拖把放在她面前。
“你不是要这个吗？”
她抬眼看了一下。
“现在不要了。”
我突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就是气到那个程度，人反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妈，你根本不是要拖把。”
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就是想看我到底能不能把门关住。”
“你少给我安罪名。”
“那你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非要进去？”
“我自己的卫生间，我想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进去。”
“好。”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反而愣住了。
大概因为这一次我没继续吵。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
没锁。
第二天，我买了一个工具箱。
我妈问我买来干什么。
我说：“修东西。”
她没在意。
周六上午，我爸妈去菜市场。
我把自己卧室门上的锁拆了。
然后拆了卫生间的锁。
最后走到我爸妈卧室门口。
我犹豫了一会儿。
没动。
我本来想做的，其实就是把我自己房间和卫生间的锁拆掉。
既然我妈觉得一家人没必要锁门，那我就按她的规矩来。
可我很快发现，这还不够。
因为门锁拆了，锁孔空在那里，门还是可以正常关。
我干脆又下单买了几个最普通的门把手。
没有锁芯的那种。
到货以后，我把卫生间和自己卧室全换了。
我妈回来看到，先是满意。
她拧了拧卫生间的门把手。
“早这样不就行了？一家人搞得跟租客似的。”
我说：“你觉得这样好？”
“当然好。”
“行。”
我没再说。
接下来几天，我真的不锁门了。
因为根本没锁可锁。
洗澡时我就把门关着。
她有时还是会推。
第一次，她推开一条缝，我立刻把门顶回去。
第二次，我直接在里面喊：“有人。”
第三次，她总算没推。
我以为她可能慢慢懂了。
可我想多了。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
那份远程兼职赶项目，我坐得腰都酸了。
去厨房倒水时，我发现我妈卧室门锁着。
我没觉得有什么。
人睡觉锁门很正常。
第二天早上，我妈出来，我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昨晚锁门了？”
她正在倒豆浆。
“你爸睡觉打呼噜，门关严点。”
“我问的是锁门。”
她动作停了一下。
“锁了怎么了？”
“没怎么。”
我喝了一口水。
“就是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们睡觉跟你能一样吗？”
我差点被这句话逗笑。
“哪里不一样？”
“你一个小姑娘，自己房间锁什么门？”
我二十九岁。
在她嘴里还是“小姑娘”。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能锁？”
“我们是夫妻。”
“夫妻睡觉需要隐私，我洗澡不需要？”
她一下又烦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再说。
当天中午，我去五金店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无锁门把手。
回家以后，我没有偷偷动。
我当着我妈的面，把工具箱放在茶几上。
“妈。”
“干嘛？”
“你之前是不是说，一家人没必要锁门？”
“是啊。”
“是不是说自己家，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她已经听出不对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指了指她卧室。
“那你们卧室也别锁。”
她脸一下沉下来。
“你有病啊？”
“为什么？”
“那是我跟你爸的房间。”
“这是我住的房间。”
“房子是我的！”
又回来了。
我点点头。
“行，那我不动。”
她冷哼一声。
“本来就不该动。”
我爸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我把工具箱收起来。
事情看上去又过去了。
但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房产中介的电话。
之前看中的那个小一居降了两百块钱。
离我新工作的公司也不远。
是的，我找到正式工作了。
入职通知前一天刚下来。
我一直没告诉家里。
我去看了房。
房子很小。
四十平方米不到。
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卫生间甚至没有干湿分离。
窗外正对着另一栋楼。
但我进门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门。
卧室有门。
卫生间有门。
两扇门都有锁。
我在卫生间里试着拧了一下。
咔哒。
锁舌弹出去。
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这个声音特别好听。
中介站在外面问：“怎么样？”
我说：“签吧。”
押一付三。
交完钱，我银行卡余额一下少了一大截。
心疼肯定心疼。
可合同签完以后，我拿着钥匙坐地铁回家，心里第一次特别安静。
我准备周末搬。
我还是没告诉我妈。
不是为了报复她。
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提前告诉她，这几天家里就不会消停。
周六早上，我开始收东西。
第一个行李箱拖出来的时候，我妈还没反应过来。
“你出差？”
“搬家。”
她站在门口。
足足看了我好几秒。
“搬什么家？”
“我租房了。”
“你什么时候租的？”
“前两天。”
她声音一下拔高。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们商量？”
我继续叠衣服。
“我二十九了，租个房不用开家庭会议。”
“你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
“什么时候找到的？”
“前几天。”
“也没告诉我？”
“嗯。”
她彻底急了。
“你现在什么都瞒着家里是不是？”
我停下来。
“妈，我不是瞒。”
“这还不叫瞒？”
“我只是自己做决定。”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没觉得关个门这么难。”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继续装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把我衣柜门拉上。
“别收了。”
我抬头。
“干嘛？”
“你今天不许走。”
这句话出来，我反而特别平静。
“为什么？”
“外面租房多贵？你刚上班，钱不是这么花的。家里有房有床，你非得出去交几千块钱给房东，你脑子坏了？”
“钱我自己挣。”
“你的钱不是钱啊？”
“是钱，所以我知道我花它买的是什么。”
“买什么？”
我看着她。
“买一扇能关上的门。”
她脸一下白了。
我知道这句话重。
可它是真的。
我不是因为一次推门就搬家。
我是因为说了几十次“不行”以后，那个“不行”仍然没人当回事。
我妈眼圈红了。
“你就为了这个？”
“对。”
“就因为你妈进了几次卫生间？”
“不是几次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说不行的时候，你停不停。”
她嘴唇动了动。
“我是你妈。”
“我知道。”
“我能害你吗？”
“不会。”
“那你防我干什么？”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锁门不是防谁。”
“那是什么？”
“是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待着。”
她转身走了。
门摔得很响。
我爸进来帮我搬箱子。
搬到楼下时，他才小声问：“非搬不可？”
我说：“合同都签了。”
“你妈这几天估计得闹。”
“让她闹吧。”
我爸叹气。
“她就是舍不得你。”
“爸。”
我停在楼梯口。
“舍不得一个人，和不让一个人关门，不是一回事。”
他看着我。
半天才说：“我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没让我“顺着点”。
我搬走以后，我妈三天没给我打电话。
第四天晚上，她发来一条消息。
“外面住得舒服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很明显，她还在生气。
我回：“还行。”
她没再回。
第五天，她发：“冰箱里那盒排骨本来给你留的，没人吃，坏了。”
我回：“下次别留了，你们吃。”
又没回。
第七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出租屋，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我妈。
我接起来。
“喂。”
她第一句就是：“你洗澡呢？”
我看了眼还湿着的头发。
“洗完了。”
“哦。”
然后没话了。
我问：“有事吗？”
“没事。”
“没事你打电话？”
“我不能打？”
熟悉的味道又来了。
我忍住没顶。
“能。”
她停了两秒。
“你那边卫生间门能锁？”
我愣住了。
“能。”
“锁挺好？”
“挺好。”
“那你小心点，别洗太久。发烧什么的，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知道。”
我突然明白，她一直挂在嘴上的“怕你出事”，并不完全是假话。
只是她把担心变成了闯入。
她认为只要动机是关心，方式就可以不用经过我的同意。
我说：“我洗澡会带手机进去。真不舒服我会联系你们。”
她“嗯”了一声。
电话挂了。
我以为事情终于开始往好的方向走。
可两个星期后，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妈跟我吵架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完，我差点没忍住笑。
我妈把卧室门锁坏了。
准确地说，是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房间时锁芯卡住了。
我爸在里面。
我妈在外面。
折腾了十几分钟没打开。
最后还是找物业值班的人拿工具弄开的。
第二天，我妈说要换锁。
我爸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顺嘴说了一句：“一家人换什么锁，门关上不就行了。”
这句话直接把我妈点炸了。
她跟我爸吵了一上午。
“睡觉怎么能不锁门？”
“万一有人进来呢？”
“我换衣服怎么办？”
“卧室就是私人地方！”
我爸把她原话一句句还回去。
最后她气得把抹布摔进水池。
我听完，坐在工位上半天没说话。
我爸在电话里憋着笑。
“你妈现在让我找人换锁呢。”
“那就换。”
“我也这么说。”
“别故意气她。”
我爸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本来这件事到这里，我觉得已经够了。
可真正让她“打脸”的，还在后面。
我搬出去一个多月后，我表姐带孩子来我家住两天。
我表姐的女儿十六岁，正在上高中。
周六晚上，孩子洗澡。
我妈大概还是以前那个习惯，想进去拿洗衣液。
她拧门。
锁着。
她就在外面喊：“开一下，姥姥拿洗衣液。”
小姑娘说：“等我洗完。”
我妈说：“我就拿一下。”
里面没声音。
我妈又拧了一下。
表姐正好看见。
“妈，人家洗澡呢，你等会儿。”
我妈当时就不高兴。
“我是她姥姥，我能怎么她？”
表姐直接把她拉走了。
“是不是姥姥也不能随便开。”
据我爸后来描述，我妈那张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因为这句话太熟了。
我说过。
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从我嘴里说出来，她觉得我是翅膀硬了。
从表姐嘴里说出来，她却一下没话了。
晚上，表姐又跟她说了一次。
“孩子大了就是这样。别说十六岁，十二三岁以后洗澡换衣服，大人都该避着。你越觉得没什么，她越尴尬。”
我妈还嘴硬。
“以前哪有这么多事。”
表姐说：“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前都对。”
这句话，我爸特意学给我听。
他说完还问：“解气不？”
我说：“没什么解不解气的。”
其实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累。
如果同一句话非得换个人说，她才能听进去，那以前那些争吵算什么？
过了几天，我回家吃饭。
这是搬出去以后第一次回去。
钥匙还能开门。
我进屋时，我妈正在厨房炖鱼。
听见门响，她探头看了一眼。
“还知道回来啊？”
我换鞋。
“不是你让我回来吃鱼的吗？”
“我不叫你你就不知道回来。”
我笑了一下。
“那我走？”
“你敢。”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可没以前那么扎人了。
我爸从阳台出来，冲我使眼色。
我没明白。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我夹菜。
夹到第三块鱼的时候，我说够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
居然真的停了。
以前她会说“够什么够，再吃点”。
我注意到了。
没说。
吃完饭，我去卫生间洗手。
刚关门，我愣了一下。
门把手换了。
又有锁了。
就是我以前拆掉的那种旋钮锁。
我拧了一下。
咔哒。
能锁。
我出来以后，故意没问。
晚上九点多，我准备走。
我妈在厨房给我装她炖好的牛肉。
我靠在门边问：“卫生间锁换了？”
她手上动作一顿。
“嗯。”
“不是说不用锁吗？”
“坏了当然要换。”
“我拆的，没坏。”
“你烦不烦？”
她把饭盒盖得啪啪响。
我笑了。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
她把饭盒塞进袋子。
“你表姐家那个孩子来了，姑娘大了，锁上方便。”
我看着她。
“那我呢？”
她不说话。
“我二十九，没她十六岁需要隐私？”
她耳朵有点红。
“你都搬出去了，还跟小孩比什么。”
我没继续追。
我知道我妈这种人，让她当面说“我错了”，比让她少吃一顿饭还难受。
她能把锁装回去，已经算她自己的方式。
我拎起袋子准备走。
她突然说：“等会儿。”
“怎么？”
“你爸卧室那个锁也换了。”
我一下没听懂。
“然后呢？”
“然后……”
她擦了擦手。
“你以前不是买了两个那种不能锁的把手吗？”
我忍着笑。
“对。”
“还在不在？”
“在工具箱里。”
“给我一个。”
“干嘛？”
“阳台储物间那个把手坏了。”
我故意“哦”了一声。
她瞪我。
“你哦什么？”
“没什么。”
我回自己以前的房间拿工具箱。
里面东西基本没动。
两个无锁把手还在最下面。
我拿了一个出来。
我妈接过去看了看。
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想给我卧室也换这个？”
我说：“想过。”
“幸亏你没换。”
“为什么？”
“我半夜睡觉不锁门，我睡不踏实。”
话刚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我也没说话。
客厅电视还开着。
我爸坐在沙发上，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他在憋笑。
我妈看见了。
“你笑什么？”
我爸赶紧摆手。
“没笑。”
“你当我瞎？”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螺丝刀，也没忍住。
我妈脸越来越红。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抬头。
“妈。”
“干嘛？”
“你睡觉为什么要锁门？”
“我……”
她卡住了。
我等着。
过了好几秒，她把那个无锁把手往桌上一放。
“行了。”
“什么行了？”
“以前是我不对，行了吧？”
我没想到她真会说出来。
反而愣了。
她马上补一句。
“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果然。
我问：“我哪儿不对？”
“你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跟我犟，最后还偷偷搬出去。”
“我说了半年。”
她又不说话了。
我没有乘胜追击。
有些账算到这里就够了。
我把工具收好。
临走的时候，她跟到门口。
我穿鞋，她站在旁边看。
“你那房子什么时候到期？”
“三个月后。”
“到期以后呢？”
“看情况，应该续租。”
她嘴角往下一撇。
“家里有地方还续什么租。”
我没接。
她沉默一会儿。
“你那个卫生间锁结实吗？”
“挺结实。”
“卧室呢？”
“也能锁。”
她点点头。
我以为她又要说什么。
结果她只是把装牛肉的袋子递给我。
“拿着。”
“嗯。”
“吃完盒子别扔。”
“知道。”
“还有，回去到了发个消息。”
“好。”
我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她还站在门边。
电梯来了，我进去。
门快合上的时候，她忽然喊我。
“哎。”
我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
“怎么了？”
她扶着门框，像是很不自在。
“以后你回来住……”
她停了两秒。
“你房间那个锁，我也给你装回去。”
我看着她。
“真的？”
“爱装不装。”
“装。”
“那你自己买，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
“行。”
“还有卫生间。”
“卫生间不是已经有了吗？”
“我知道。”
她皱着眉，声音低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洗澡的时候就锁好。”
这句话我等了半年。
我没说“早这样不就完了”，也没逼她再承认一次。
我只是点头。
“知道了，妈。”
电梯门关上。
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多。
我把牛肉放进冰箱，拿衣服去洗澡。
卫生间门关上以后，我习惯性拧了一下锁。
咔哒。
水声响起来没多久，手机收到我妈的消息。
“到了没有？”
我擦了擦手，回她。
“到了，在洗澡。”
她很快回过来。
“那你洗，洗完再说。”
我看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架子上。
门外没人拧把手。
也没人问我为什么锁门。
第二个周末，我回家给自己卧室装锁。
我妈站在旁边看。
我把旧把手拆下来，换上新的锁芯。
她忽然问：“多少钱？”
“四十六。”
“这么贵？”
“还行。”
“网上二十多的不能用？”
“这个结实。”
她撇撇嘴。
“锁个门还讲究结实。”
我抬头看她。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转身就走。
“你弄你的，我做饭去了。”
锁装完，我关门试了一次。
咔哒。
我从里面反锁。
几秒后，外面响起脚步声。
停在门口。
我没出声。
也没有人拧门。
过了一会儿，我妈隔着门问：“中午吃红烧肉还是鱼？”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鱼。”
“行。”
脚步声走远。
我起身把锁打开，却没有开门。
门依然关着。
厨房很快传来切菜声。
我爸在客厅问盐放哪儿了。
我妈骂他：“住几十年了，盐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爸说：“你天天换地方，我哪知道。”
“就你有理。”
油下锅，滋啦一声。
我闻到了姜蒜爆香的味道。
十分钟后，有人敲了两下门。
不是推。
是敲。
我抬头。
“谁？”
门外静了一下。
然后是我妈。
“我。”
“什么事？”
“鱼好了，出来吃饭。”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
开门之前，我忽然笑了一下。
“来了，妈。”
这一次，她站在门外等我自己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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