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黑
老了真没意思。
我今年七十六,一个人住。每天就三件事:做饭,吃饭,等天黑。
早上五点半就醒了,不用闹钟,人老了觉少。在床上躺到六点,起来。先去厕所,然后烧水。水开的工夫,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发呆。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面,稀稀拉拉几扇窗亮着灯。六点二十,楼下收垃圾的老头会骑着三轮车过来,喇叭里放着“回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声音从东头响到西头,慢慢远了。
七点吃早饭。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粥是昨晚剩的米饭煮的,煮得稀烂。我牙口不好,硬的东西嚼不动。咸菜是超市买的榨菜丝,一包能吃三天。吃完洗碗,两个碗一个锅,洗五分钟。
然后就没事情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不看。就是听个响。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电视剧,有时候是广告。广告也行,总比安静强。安静的时候,冰箱的嗡嗡声、水管里的流水声、墙上石英钟的嘀嗒声,全都冒出来了,像有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可你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十一点做午饭。一个人做饭最没劲。炒一个菜,吃一半,剩一半。米饭也是,煮一次吃两顿。有时候不想做了,就泡一包方便面,或者热两个包子。包子是速冻的,一袋十个,能吃五天。
吃完午饭,睡午觉。睡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醒了还是困,就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几年了,它一直没变长,也一直没消失。
下午三点,下楼走走。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我站旁边看一会儿。他们叫我下,我不下。我眼睛不行了,看棋盘费劲。再说,输了赢了又能怎样。看一会儿就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点菜,买点肉。肉摊的老板认识我,每次都说:“大爷,今天来点什么?”我说:“来五块钱的。”他切一小块,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
五点半做晚饭。跟午饭一样,随便对付一口。吃完洗碗,然后天就快黑了。
天黑以后是最难熬的。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晚上两个人看电视,她织毛衣,我看新闻。她织毛衣的时候嘴里念叨,说今天楼下张阿姨说了什么,说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我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不吭声。她就说:“你聋了?”我说:“没聋,听着呢。”她哼一声,继续织。
现在没人念叨了。电视开着,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七点看到九点。看什么都行,只要不让我一个人干坐着。九点泡脚,九点半上床。躺下以后,把收音机打开,听一会儿戏曲频道。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这就是一天。
日复一日。
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会想一些以前的事。想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钳工,一天站八个小时不觉得累。想老伴年轻的时候,两条大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想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揪着我的耳朵喊“驾驾驾”。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可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回来,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说买不到票。女儿嫁到杭州去了,孩子上学走不开,也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电话里说:“爸,你身体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好,缺什么跟我说。”我说:“不缺。”她说:“那我挂了啊,孩子要写作业了。”我说:“挂吧。”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了。
上个月,对门的老陈走了。心梗,夜里走的。早上他儿子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翻阳台进去的。救护车来了又走了,人没拉走,直接送殡仪馆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儿子哭得站不起来,被两个人架着。我心里想,老陈比我小两岁,身体比我好,天天早上跑步,怎么说走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如果我也这么走了,什么时候才会有人知道?
大概是第二天来收垃圾的老头闻见味儿不对,报了警。然后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女儿从杭州赶回来,哭一场,办个丧事,把房子卖了,分了钱,各回各家。我的东西——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子、老伴的照片、那台老收音机——大概都会被扔掉。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老伴买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瓷。我端着杯子回到客厅,重新坐下。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隔了一百年。
前天早上,我照例五点半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听见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我坐起来,走到阳台上。天还没完全亮,东边有一层薄薄的红色。楼下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有一只嘴里衔着一根草。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带着点泥土的味道。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春天的时候,田埂上全是野花,紫的黄的白的,一蓬一蓬的。我跟我哥去放牛,牛在吃草,我们就在田里打滚。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啊,一个下午长得像一年。
现在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我不敢回头。
昨天下午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三楼的小女孩。她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她看见我,仰头说:“爷爷好。”我说:“你好。”她妈妈在后面跟着,冲我笑了笑。
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小女孩在后面喊:“爷爷,你的鞋带开了!”我低头一看,果然,左脚鞋带松了。我弯腰去系,腰弯不下去,只能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小女孩跑过来,蹲在我旁边,说:“爷爷我帮你系。”她小手笨拙地把鞋带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妈妈追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大爷,对不起啊,这孩子……”
我说:“没事,谢谢你啊,小朋友。”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她拉着妈妈的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手。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低头看看那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但系得很紧。
今天中午做饭的时候,我又炒了一个菜。茄子炒肉,放了一点蒜末。炒着炒着,闻见香味,忽然觉得有点饿。以前做饭的时候从来不觉得饿,做好了也吃不了几口。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闻着那个香味,我想吃了。
我盛了一碗米饭,把茄子炒肉浇在上面,端着碗坐到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碗边上,照在我手背上。我吃了一口,茄子软烂,肉片咸香,蒜味很浓。挺好吃的。
吃完我把碗洗了。洗的时候,水是温的,从指缝流过去,痒痒的。我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洗碗,河水凉丝丝的,滑过手指,像小鱼在咬。
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厨房亮堂堂的。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那棵槐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全展开了,绿油油的。
然后我回到客厅,拿起那台老收音机,换上新电池。调台的时候,里面传出一段京剧,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羽扇,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暖洋洋的。收音机里的锣鼓点敲得热闹,诸葛亮还在唱。我听着听着,跟着哼了两句。嗓子哑了,唱不上去,但哼一哼也行。
哼着哼着,我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长。
天黑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阳台。太阳正在往下落,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像有人一路点过去的。远处的高楼上,有几扇窗亮了灯,金黄金黄的。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一只麻雀落在栏杆上,歪头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
我想,明天早上五点半醒来的时候,也许还能听见鸟叫。
我转身回了屋,把阳台的门关上。客厅里收音机还在响,诸葛亮已经唱完了。换了一个频道,在播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很甜,说明天晴,气温十八到二十六度,适宜外出。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牡丹花的那一面朝外,磕掉瓷的地方摸上去粗粗的。我把缸子放在茶几上,听着收音机里一首老歌。歌里唱什么我没听清,调子很慢,很悠扬。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亮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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