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去宜兴那天,是五年前清明后第一个周末。赵明远开着我们那辆二手朗逸,我坐在副驾,腿上放着一袋橘子。高速两边都是新绿,他一路说,等以后女儿上小学,得换个学区房。
那时我们手里有二十八万存款,是准备首付的。另外十万,是他跟他姐借的。我一直记得这个数字,因为后来很多个晚上,我一闭眼就是三十八万。
我们原本只是去玩。宜兴老街不长,卖壶的店一家挨一家。赵明远喜欢喝茶,平时在家也用盖碗,但没迷到要买收藏。路过“怀砂堂”时,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把烟掐了,笑着迎出来。
“进来喝口茶,不买没关系。”
他叫周斌,四十来岁,穿件藏青夹克,手腕上戴串木珠。店不大,靠墙一排博古架,灯光打在紫砂壶上,每把都像有点来头。周斌不急着推销,先烧水,烫杯,给我们倒了三小杯。
赵明远喝了一口,说香。周斌就笑,说:“你们运气好,今天刚开了一泡老枞。平时我舅在,舍不得给人喝。”
他提到他舅,叫周德海,说这店是他舅的,做了四十多年。他舅年纪大了,不常来,店里好东西都在后面柜子里。说完,他从最里面拿出一只锦盒。
那只壶是深栗色,壶身圆,壶嘴短,壶把像耳朵。灯下看,表面有一层很细的暗光。周斌把壶放在茶巾上,声音压低:“这是邵云耕老先生的绝笔。底款‘一默’,是他晚年用的号。”
我当时不懂邵云耕,也不懂紫砂。赵明远懂一点,眼睛马上亮了:“邵云耕?那可是……”
周斌摆手:“别声张。你们是外地来的,我才拿出来。上海有个老板追了半年,我舅没松口。”
我不太信。三十八万,不是三百八。我问他有没有证书,有没有作者合影。周斌说:“老先生走的时候,家里烧了一大批东西,证书没留下。玩这个,看泥、看工、看款。你信不过,可以拍底款去问。”
他把壶翻过来。壶底有个小小的方印,两个字:一默。
赵明远拿手机拍。周斌又说:“我舅这些年身体不好,店迟早要关。这壶要是流到拍场,不止这个数。今天你们碰上了,算缘分。”
我承认,“缘分”这两个字让我有点烦。我更关心三十八万从哪里来。我拉赵明远到门口,说别买。他低声说:“你懂什么,紫砂这几年涨得厉害。我们那点钱放银行,能干什么?”
“那是朵朵以后换房子的钱。”
“换房子差这点也换不了。要是真东西,翻一倍,首付就有了。”
他这句话,我后来想起很多次。人一旦想赚快钱,耳朵就自动关上了。
我们回店里时,周斌正在接电话。他冲电话里说:“上海那边再等等,我舅还没点头。”挂了电话,他叹口气,说:“你们不信就算了,我也不想背这个心。这样,你们要真有意,我给我舅打个电话。”
他进里屋待了几分钟,出来时脸色为难:“我舅说,最少四十万。我跟他说了,你们诚心,三十八万,今天定下,别再带人来看。”
赵明远看我。我没点头,也没摇头。现在想,我那时其实就是默认了。我不想在店里跟他吵,也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呢?
刷卡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周斌拿POS机过来,收据上只打了“工艺品一件”。我让他写清楚名称,他说POS机打不了那么细,回头补手写收据。后来那张手写收据写了“紫砂壶一把,售出概不退换”,连“邵云耕”三个字都没有。
回常州后,赵明远把壶摆在书柜最上层,专门买了个小射灯。晚上他关了客厅灯,只开射灯,站在那儿看。我问他:“你真觉得是真的?”
他说:“周斌跑不了,店在宜兴老街,他舅也在。假的我去找他。”
他说这话时很有底气。可底气这种东西,最怕遇到懂行的人。
大概过了两个月,他一个做茶壶生意的朋友老陈来家里。老陈看了壶,摸了半天,又拿手电照底款,最后把壶放下,说:“工不错,泥也不错,但你说邵云耕,我不敢认。这个款,我没见过。”
赵明远脸沉下来:“你没见过就不存在?”
老陈也不高兴:“我只是说我不认。你要真想弄明白,去正规地方问问。”
那天两个人茶都没喝完。老陈走后,赵明远把壶收回锦盒,再没开过射灯。我们第一次为这只壶吵架,是在厨房。我说要去找周斌退,他说人家写了概不退换。我说那收据连名字都没有,他说你懂什么,古玩行规就这样。
后来我们又吵过几次,吵到最后都不提壶了,改成互相翻旧账。他说我当初也看了,也同意了。我说你拿女儿换房子的钱去买一把茶壶。吵累了,他去阳台抽烟,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女儿在房间里问:“妈妈,你们为什么老生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三十八万里,有十万是他姐的。他姐没催,但逢年过节见面,总会说一句:“明远现在玩得高级了,喝茶都用古董。”赵明远脸上挂不住,回来就喝酒。第三年,他把壶从书柜拿下来,塞进衣柜最上面,说眼不见心不烦。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女儿上了四年级,学区房早成了笑话。我们没换房,把老房子重新刷了墙,日子也过下来了。赵明远不再提投资,也不再说紫砂。那只锦盒在衣柜顶上积灰,我每年换季拿被子时会碰到,碰一下,心口就堵一下。
真正又想起它,是因为公公摔了一跤。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姐打电话来,说爸在卫生间滑倒,送医院了,要交押金。我们赶过去,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味。赵明远蹲在缴费窗口前,把几张卡翻来翻去。我们手头能凑的不到八万。他姐说:“要不,那把壶呢?不管真假,总能卖点。”
赵明远没说话。我替他说了:“早该卖了。”
第二天,我们把锦盒从衣柜顶上拿下来。灰厚得能写字。赵明远用湿布擦了半天,打开盒盖时,那只壶还跟五年前一样,静静地蹲在黄绸里。我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五年了,它没泡过一次茶,倒把我们家泡得又苦又涩。
我们先去了茶城。老陈还在,头发白了不少。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赵明远把壶递过去,说:“老陈,你再看一眼。我们现在急用钱,不管真假,你给个实价。”
老陈这次看得很细。他用手电照泥料,又拿小镜看壶内壁,最后翻到底款,停住了。
“这壶不是邵云耕。”他说。
赵明远肩膀塌下去。
老陈又说:“但也不是那种粗仿。这个工,有年头,做得用心。底款‘一默’,我查过一些图册,对不上。可你看这印,边缘自然,不像新刻的。还有,壶身和盖子的收缩纹是一套,说明烧之前就是同一批泥。”
我问:“那能值多少?”
老陈想了想:“我说不好。要碰对人,可能有人喜欢。要碰不对,就几万块。你们最好去找卖家,问清楚这个‘一默’到底是谁。”
他说“找卖家”三个字时,赵明远看了我一眼。五年了,我们都没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店关了,怕人不认,怕再吵一次。
但公公躺在医院里,我们没别的路。
去宜兴那天,下着小雨。老街比五年前冷清,好几家店贴着转让。怀砂堂的招牌还在,只是颜色暗了,门口摆着两盆淋湿的绿萝。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黄灯。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赵明远拎着锦盒,也不说话。
店里坐着一个老人,背有点驼,戴老花镜,正在用胶粘一只破了的茶宠。听见动静,他抬头:“买壶?”
赵明远说:“找周斌。”
老人手停了一下:“周斌是我外甥,三年没回来了。你们有什么事?”
赵明远把锦盒放在柜台上:“五年前,我们在你这儿买了一把壶。他卖的,三十八万。”
老人没接话,只看着盒子。我把盒盖打开。那只壶露出来,黄灯照着,还是那样安静。老人慢慢站起来,去里屋拿了个放大镜,又坐回柜台前。他先看壶身,再看壶嘴,最后把壶翻过来。
壶底那个“一默”印,正对着他。
他手里的放大镜先抖了一下,接着,整只手都抖起来。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扶,指头却使不上劲,放大镜啪地掉在柜台上,弹到地上。他没去捡,眼睛还盯着壶底。
“这壶……你们从周斌手里买的?”他声音变了。
“是。”赵明远说,“收据上没写名字,但就是这间店。”
老人抬起头。他脸上有很多老年斑,嘴唇发白。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赵明远,像在认人,又像在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东西。
“这个底款,”他说,“是我儿子周默的。”
我和赵明远都愣住了。
老人扶着柜台慢慢坐下。他叫周德海,这家店开了四十多年。他说他确实有个外甥周斌,是他老婆娘家那边的。周斌以前在店里帮忙,后来迷上赌,欠了外面很多钱。五年前,周斌趁他去南京看病,撬了里屋柜子,拿走一批壶。其中有一把,就是他儿子周默做的。
“我儿子不叫邵云耕。”周德海说,“他就是个做壶的。没名气。三十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
店里一下安静得只剩雨声。卷帘门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又远了。
周德海让我把壶拿近些。他没再用手碰,只低头看。他说这把壶叫“听雨”,是周默做的最后一把。那年春天一直下雨,周默在工坊里待了两个月,泥料是存了五年的老紫泥。壶做出来以后,他拿给周德海看,说底款不刻“周默”,刻“一默”。
“我问他为什么。”周德海说,“他说,人一辈子想说的话太多,能说出口的没几句。一默,就够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转开。赵明远站在旁边,手垂着,像做错事的学生。
周德海说,儿子走后,他把这把壶锁在柜子里,谁问都不卖。周斌偷走以后,他以为被当普通壶处理了,找过,没找到。后来周斌跑了,他老婆气得病了一场,也不肯再提这个侄子。
“你们花了三十八万?”他问。
赵明远点头。
“我一分钱没见着。”周德海说,“周斌把店里的账也卷了。那几年,他拿我的名头在外面卖壶,卖了多少,我不知道。有人来找过,说买了假壶。我给人家赔过两次,后来赔不动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他:那你外甥卖假壶,你一点都不知道?可看到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指节肿得变形,我又问不出口。
赵明远问:“那这壶,到底值多少?”
周德海苦笑了一下:“在我心里,它不值三十八万。它是一把壶,能泡茶。可它是我儿子最后留下的东西,多少钱我都不卖。”
赵明远低下头。我知道他在想医院里的押金,也在想那三十八万。我们不是来听故事的,我们是来要钱的。可钱没有,故事却把另一个人的伤口翻出来了。
周德海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旧相册出来。相册边角磨白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坐在木凳上,手里捧着一把壶,壶型跟眼前这只一模一样。年轻人没笑,眼睛很亮。
“这是他做完‘听雨’那天拍的。”周德海说,“底片没了,就这一张。”
我看着照片,忽然明白为什么老陈说这壶工好。它是有人认真做出来的。可认真这种东西,在市场上卖不出价。五年前,周斌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给它编了个邵云耕的名字,又给它安了一个三十八万的价。
赵明远问:“周叔,周斌现在在哪?”
“跑了。听说去了广东,又听说回来了,没人知道。”周德海把相册合上,“你们要报警也行,要告也行,是我外甥做的孽。我不护他。”
赵明远没说话。报警的事,我们不是没想过。可五年了,收据没有大师名字,转账记录也过了那么久,周斌人找不到。我们拿什么告?就算找到,钱也未必在。
周德海从里屋又拿出一个存折。他把存折放到柜台上,推过来:“这里有十六万,是我和老伴的养老钱。你们先拿去。剩下的,我把店盘出去,再还。”
我盯着那本存折,没动。十六万,离三十八万差远了,但能救急。可我知道,这钱接下去,周德海的日子就空了。
赵明远也没动。他问:“你把店盘了,住哪?”
周德海说:“有地方住。人老了,花不了多少。”
他说得轻,可手指一直按着存折边角,按得发白。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赵明远在店里刷卡时,手心也是汗。那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买一个机会。现在才看清,我们买的是别人家里的一道裂缝。
赵明远把存折推回去:“周叔,这钱我们不能全拿。”
周德海急了:“那你们不是白亏了?”
“不全白亏。”赵明远说,“壶还在。”
他说完,把壶轻轻放回锦盒。周德海看着他,眼睛慢慢红起来。他大概没想到,我们会把壶留下。可我看见赵明远那个动作,心里也松了一下。不是因为我们大方。是因为我知道,这只壶我们再拿回去,也只会继续放在柜子里,继续变成吵架的理由。
最后我们拿了十万。周德海非要给,说至少先把医院的急过去。他写了张欠条,说剩下的慢慢还。赵明远把欠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我知道他不会去要了,但那张纸他得拿着,不然周德海心里过不去。
走出怀砂堂时,雨小了。赵明远手里只剩一个空锦盒。他走在我旁边,过了很久才说:“许静,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这话五年了,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我只说:“回家吧,爸还在医院。”
他嗯了一声。我们把十万存进医院账户,押金交上了。公公住了半个月,出院后走路慢了,但还能自己吃饭。赵明远把烟戒了,说省一点是一点。他姐后来知道壶的事,骂了周斌半宿,又骂赵明远蠢。赵明远没还嘴。
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没有壶,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包红茶。照片上周德海把“听雨”摆在窗边,底下垫着那块黄绸。窗外下雨,壶身上有一点亮光。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店不盘了,我留着陪他。钱我慢慢还。
赵明远把照片夹在书里。我偶尔会想起来,想起周德海看见壶底印章时发抖的手。那只壶到底值多少钱,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可我知道,那天抖的不只是手。是一个老人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隔了五年,隔了三十八万,忽然又回到了他面前。
而我们,也总算把那件压在心口五年的东西,放下了。虽然放下的代价,一点都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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