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中年人都察觉不到自己已经老了,我今年58了,每天早晚洗两回头,清爽利落,每天穿休闲运动鞋搭牛仔裤,可女儿却拦住我说我穿的丢人
我今年58了,每天早晚洗两回头,清爽利落,每天穿休闲运动鞋搭牛仔裤,可女儿却拦住我说我穿的丢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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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女儿家那天,洗了两回头。
早上出门前一次,到了她家楼下的公共卫生间,又洗了一次。
不是头发脏。
是我不想让她闻见厨房里那股油烟味。
我穿着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灰白色休闲运动鞋。
鞋帮有一点塌,我拿针线缝过,远看不出来。
女儿周宁开门后没让我进去,先低头看我的鞋。
她说:妈,你怎么穿成这样。
哪样?
牛仔裤,运动鞋。今天不是让你来吃饭吗。
吃饭穿什么都行。
我公婆在。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又挡在门口。
我提了提手里的布袋,里面是两盒酥饼,还有一罐我自己腌的萝卜干。
周宁不吃萝卜干,她说味道太大。
可她公公爱吃。
我换双鞋?
你带了吗?
没带。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放低。
你就不能穿得像个正常老太太吗。
我把脚往后收了收。
我还没老到要穿老太太的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屋里传来男人咳嗽的声音。
周宁转头看了一眼,回来时手还扶着门把。
我爸妈第一次来这边,家里人多。你别让人觉得我们家里……很随便。
我把布袋递过去。
酥饼给你公公。萝卜干你留着。
她没接。
妈,你今天先回去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她只是让我把垃圾带走。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脚边摆着三双拖鞋。
两双新的,一双粉色,一双深蓝色。
还有一双旧的,鞋底磨得发白。
那双旧拖鞋是我的。
周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脚尖往前挪了挪,挡住了。
改天我再去看你。
今天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临时有点忙。
你让我买酥饼。
我没让你买萝卜干。
我没再说话。
楼道里有人端着一盆衣服经过,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周宁侧身让开,我把布袋拿回来,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合上前,她忽然说:妈,你那双鞋,真的很难看。
我低头看了看。
鞋带是我重新换的,白色,洗过三次,已经不白了。
我回到家,把酥饼放在桌上,萝卜干打开,夹了一筷子。
吃完后,我把那双鞋脱下来,用湿布擦了很久。
擦到鞋面发亮。
晚上九点,周宁发来一条消息。
妈,明天别来公司找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工作?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我洗了第二次头。
一个人嫌你穿得不好看时,未必是在嫌你的衣服,有时候她怕别人看见她从哪里来。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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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天还是去了周宁的公司。
不是找她。
我去家政门店登记。
门店在商圈后面,招牌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纸。
保洁、做饭、照看老人、钟点工,月薪四千五,按时发。
我在四千五下面看了很久。
柜台里的小姑娘问:阿姨,做过家政吗?
做过家里的。
有没有照顾过老人?
照顾过我婆婆,四年。
脾气怎么样?
看人。
小姑娘抬头。
什么意思?
老人脾气好,我就好。老人脾气不好,我也不能打回去。
她笑了一下,低头填表。
我报了名字,年龄,住址,电话。
写到紧急联系人时,我停了一会儿。
写女儿吧。小姑娘说。
她忙。
那也得写一个。
我写了周宁的号码。
写完把笔放下,笔帽没盖,墨水在桌面上蹭了一小点。
小姑娘说:四千五,包吃住的少,通勤的话看客户远近。有些客户要求穿统一服装。
衣服我有。
不是牛仔裤和运动鞋。
鞋也能换。
她把我的登记表夹进一个蓝色文件夹。
过两天有消息给你打电话。
我从门店出来,绕到周宁公司楼下。
不是找她。
我只是想看看她在哪儿上班。
楼下保安认识我,上次周宁让我去拿过她落下的钥匙。
保安问:您不上去?
她不让我去。
那您还来?
路过。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拿出水杯喝水。
周宁从玻璃门里出来时,看见了我。
她先停下,随后快步过来。
我不是说别来公司吗?
我没找你。
你来这里干什么?
办点事。
什么事不能在家办?
找工作。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找什么工作?
家政。
你去做家政?
我去登记,又不是已经上岗。
妈,你都五十八了。
还没到六十。
这跟六十有什么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夹得很紧。
文件夹边角露出一张白纸,纸上有几行字,我只看见四千五和试工。
你缺钱吗?她问。
缺。
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不够?
够吃饭,不够我心里安稳。
周宁沉默了。
她最不喜欢我说心里安稳。
她小时候我就这么说。
她要买一双三百块的鞋,我说家里得留点钱,心里安稳。
她要辞职去外地,我说别把退路都堵死,心里安稳。
她结婚那天,我说你们俩别把话说绝,心里安稳。
后来她说,我每次都拿这四个字管她。
她把头转向马路。
我养你不好吗?
好。
那你还出去丢人。
做家政丢人?
不是这个意思。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她低声说:你知道我们公司是什么地方吗?
你们公司有厕所,有茶水间,有上下班的人。
妈。
我不进你公司。我去别人家。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来回摩擦。
蓝色的纸皮被她磨出一小块白。
别去。她说。
为什么?
就是不合适。
你说具体一点。
她没有说。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喊她:周主管,会议要开始了。
周宁应了一声,又对我说:你先回去。
你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
我给你钱。
钱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她说完转身进了楼。
我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水杯盖子没拧紧,包里湿了一片。
纸巾、钥匙、登记回执,全粘在一起。
那张蓝色回执被水泡皱了。
我没有扔。
回家后,我把它压在饭盒底下,想让它平整一点。
晚上周宁打电话来。
她说:妈,四千五的工作你别接。
为什么?
我说了不合适。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还好吗?
你自己问。
我不问。
那你问我做什么?
她没接我的话,只说:明天我给你买两套衣服。
不用。
你总得换换。
我这身洗干净了。
妈。
我不穿你买的。
她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犟。
我把电话拿远了些,听见她那边有人敲门。
她说了句进来,声音立刻变得利落。
周主管,材料放这里。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四千五的登记回执重新摊开,用电饭锅压在上面。
电饭锅里还剩半碗米饭。
成年人的体面,不是看起来过得多好,是不靠别人施舍也能把日子接着过。
三
我没有接周宁买来的衣服。
她买了两件针织衫,一条黑裤子,吊牌都没拆。
衣服放在我家沙发上三天,我拿来垫了窗缝。
第四天,家政门店打来电话。
王姐,有一家离你家不远,做晚饭和简单卫生,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一个月四千五。客户家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六岁,脾气有点怪。
脾气怎么怪?
只吃软饭,不吃葱,不喜欢陌生人动她抽屉。还有,她女儿要求比较高。
女儿做什么的?
好像在公司做人事。
我没当回事。
我去试工那天,门店小姑娘递给我一件浅灰色围裙。
客户家里规定,进门要换衣服。
鞋呢?
鞋套。
我把运动鞋放在门口,换上鞋套。
那家的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我第一眼就说:你头发太香了。
我没用香味洗发水。
那就是你自己香。
我早上洗的头。
晚上还洗?
回家洗。
她看着我,像是在掂量一块肉的分量。
你会不会偷东西?
没偷过。
以后也别偷。
你抽屉里有什么值钱东西?
她愣了一下。
没有。
那我偷什么?
老太太抿了抿嘴,转头看电视。
我在厨房煮粥,没放葱。
她女儿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厨房,再看我。
您就是王姐?
是。
做饭咸淡要清淡,卫生不能只做表面,垃圾每天带走。老人晚上八点半之前要吃药,水放温一点。
她说话很快,像周宁在公司说话时一样。
我问:你们家谁负责买菜?
我。
那菜钱谁给?
我给。
工钱谁结?
我。
那咱们先说清楚,四千五按月结,不压钱,不临时扣钱。
她看了我一眼。
您挺有经验。
没有经验的人,才容易被扣钱。
她拿出手机。
可以。
我觉得她有点眼熟,但没往心里去。
老太太吃了半碗粥,忽然问我:你女儿干什么?
做人事。
那你怎么来做这个?
我想挣点钱。
她不给你?
给过。
给钱还不够?
她给她的,我挣我的。
老太太点点头。
我女儿也不给我钱。她只给我买东西,买一堆我不喜欢的。
厨房门口,那女人停了一下。
她没有进来。
晚上结束时,她把四千五的试工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签名那一栏写着:周宁。
我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你女儿?
对。
她是你们门店的客户?
她是这个家的女儿。
我抬头。
女人看着我,脸上那点客气没了。
王阿姨,我叫周宁。
老太太在客厅里喊:宁宁,我的抽屉是不是你动的?
周宁应道:没动。
你每次都说没动。
那我现在进去让你看。
她转过头,对我说:明天不用来了。
为什么?
你不能接这个单。
你昨天让我别找工作,今天又让我别接工作。周宁,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想你来我家。
这里不是你家?
是我妈家。
你妈知道你给我开四千五吗?
她脸色变了。
客厅里的老太太忽然不说话了。
周宁压低声音:你先走。
你不是嫌我穿得丢人吗?
这里跟衣服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她没有回答。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厨房台面上。
今天试工算一天。钱不用现在给。
我会转给你。
别转。
为什么?
你转的钱,我不收。劳动的钱,我收。
她看着我。
那一刻她不像我的女儿,像一个被客户逼到角落里的主管。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她没有看。
老太太在客厅里问:宁宁,那个阿姨还来不来?
周宁说:不来了。
为什么?
她不合适。
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又把人赶走了。
我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要走,你先说是你赶的。
周宁的脸一下白了。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她在后面叫我:妈。
我没回头。
你别去别的地方。
我去不去,不归你管。
那你归谁管?
我穿好鞋套,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下楼时,我发现自己把那条浅灰色围裙带走了。
我想回去还,走到一楼又停下。
那件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
我拍了两下,没拍掉。
最难堪的不是孩子嫌你丢人,是你发现她嫌弃的那一刻,自己还在等她回头。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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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晚上十点半敲开我家门。
她没有带水果,也没有买衣服。
手里拿着一个旧纸袋。
你来干什么?
给你东西。
放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弯腰把纸袋放在地上。
你鞋呢?
穿着。
我说那双运动鞋。
洗了。
洗坏了吗?
没有。
她进门后,没坐,先看了一圈。
桌上有一碗凉面,旁边放着洗过的碗。
我刚才已经洗了三遍,碗底还是有一点米粒粘着。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你别总是……
她停住。
我把水龙头关上。
别总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在你外婆家说,我不合适。
那不是我说的。
你说的。
我说的是你不适合那份工作。
我会做饭,会打扫,会照顾老人,为什么不适合?
因为你是我妈。
这算什么理由?
周宁把纸袋往前推了推。
这是你的鞋。
我低头看着纸袋,没有动。
我鞋在家。
这双是新的。
我不要。
你先看看。
我不看。
妈。
我说不要。
她蹲下来,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底厚,鞋面没有标志,旁边还放着一双深灰色鞋垫。
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原来的鞋底磨偏了。
我能穿。
你脚踝……
她说到一半停住,像是咽下了后面的话。
我把那双鞋推回去。
我穿我的鞋,不碍着谁。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家政吗?
因为我穿得丢人。
不是。
因为你觉得家政丢人。
也不是。
那你说。
她坐到沙发边上,背挺得很直。
她每次不知道怎么开口,就会这样坐,像在等别人先认错。
我妈不是你。
你妈在里面。
她病了。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外婆。她不是脾气怪,她记不住人了。她每天晚上都要问我,今天是不是发工资,钥匙放在哪里,为什么你还没回来。
她说得很平,手却一直抠着纸袋边缘。
那天你去试工,她把你认成了我。
她问我会不会偷东西。
她问每个人。
她让我别动抽屉。
抽屉里有我爸留下的东西。
我没有问是什么。
周宁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旧拖鞋。
是我放在她家门口的那双。
鞋底磨白,鞋面有一条线头。
我认得那条线头,是我搬家那天缝的。
你不是说扔了吗?我问。
没扔。
你不是嫌难看吗?
我说过。
那你还留着。
她没答。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看了两秒,按掉。
谁?
门店。
又有工作?
不是。
你别瞒我。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们问我,为什么把你的登记资料撤掉。
我看着她。
你撤的?
我只是说暂时不接单。
你凭什么?
我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只能在你妈出事时接电话,不能替她过日子。
她咬了咬嘴唇。
我起身去厨房,把那只碗拿起来继续洗。
周宁说:妈,你别洗了。
碗没干净。
已经干净了。
你看见米粒了吗?
没有。
那就是没干净。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再劝。
水流一直响。
我把碗洗了,又拿洗碗布擦了一遍边缘。
擦到手指发白,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水槽上,裂了一道口。
周宁伸手来扶我。
别碰我。
她停在那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去做家政,让你没面子?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要替我决定?
我把裂开的碗放到一边。
周宁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她从小就不在别人面前哭,哭了也会先把鼻子擦干净。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走了。
我去上班,不是去死。
你不懂。
我不懂你也得说。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
外婆把我认成你以后,我就想起你以前来接我的样子。你那时候也穿牛仔裤,鞋上全是灰,头发每天洗两次,站在校门口等我。别人问我那是谁,我说是保姆。
我手里的洗碗布停住了。
你小时候嫌我丢人?
嗯。
你现在还嫌?
我不知道。
你都三十多了,还不知道?
她抬起头。
我小时候怕别人知道你是我妈。现在我怕别人知道,我连你都留不住。
厨房里没有水声了。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文件夹边角磨的。
她把那双黑色运动鞋推到我脚边。
不是让你穿去见人。
那是干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别再把鞋底磨成那样。
我这鞋能走。
我知道。
那你买它干什么?
她看向那双旧拖鞋。
因为我外婆说,家里总要留一双你的鞋。
我没有动。
周宁拿起纸袋,站起来,往门口走。
鞋你不要就算了。
放这儿吧。
她停住。
哪双?
新的。
她把纸袋放在鞋柜旁边。
妈。
嗯。
明天你还去门店吗?
去。
她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
我自己去。
我送你到楼下。
楼下也不用。
她站了几秒,弯腰把纸袋上的褶皱抚平。
你那双鞋,鞋带该换了。
我知道。
我车里有新的。
白色的?
黑色。
黑色看不见脏。
你不是每天洗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不小心漏出来的气。
孩子不是不怕你老,她怕的是,你老了以后,仍然不肯把需要她这件事交出来。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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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家政门店。
周宁没有送我。
她说送到楼下,我说不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一个塑料袋。
鞋带。
我自己买。
已经买了。
多少钱?
八块。
我拿出十块递给她。
她不接。
八块。
找我两块。
没有零钱。
那就算了。
她把鞋带收回袋子里。
我换了鞋,发现鞋面硬,走起来不如旧鞋顺脚。
周宁站在旁边说:新鞋都这样。
你穿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店员说的。
店员还说什么?
说你这个年纪适合穿黑色。
我看她。
你问了我这个年纪?
我问的是尺码。
哦。
她靠在鞋柜上,没再说话。
门店的小姑娘看见我们一起进去,马上站起来。
周主管,您也来了。
我转头看周宁。
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我来补充一下客户要求。
小姑娘拿出那份登记表。
王姐,之前那家客户还是要您的。周主管说,如果您愿意,先签三个月。
她说我不合适。
她不是说您不合适,是说她家情况复杂。
周宁接话:外婆最近认人不清,晚上可能会闹。你要是不想接,可以不接。
我把登记表拿过来。
试工那天的钱呢?
小姑娘说:客户要转给您,您没收。
你让她今天转。
周宁看我。
我会给。
劳动的钱,不能混在别的钱里。
她抿了一下嘴。
小姑娘把合同摊开:月薪四千五,按月结,周末休息一天,临时加班另算。周主管说,您不住家,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
我拿起笔。
还有一条。
您说。
我不穿围裙回家。
小姑娘愣了愣。
可以。
也不许因为我是周宁的妈,临时加活。
周宁说:不会。
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算。
那就写上。
小姑娘看向周宁。
周宁拿过合同,在备注处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
非工作时间,双方不以母女关系替代劳动关系。
我笑了一下。
写得挺像你们公司。
你不是怕我说话不算吗。
我怕你回家以后忘。
她把笔放下。
这时店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周主管,您母亲定下了?
周宁回头,脸色很快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定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阿姨,您可别嫌工资低。我们这边客户要求高,很多人做两天就不干了。
我说:四千五不低,活儿说清楚就行。
男人又看向周宁。
那她来你们家,挺方便。你妈也不用外人照顾了。
周宁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慢慢收紧。
我说:我照顾的是老人,不是她。
男人笑意淡了。
都是一家人嘛。
你们结账的时候,也这么说?
小姑娘低头憋笑。
周宁抬眼看了男人一下。
合同按门店流程走。
男人没再说话。
我签完字,周宁在旁边签紧急联系人。
她签得很慢。
写到最后一笔时,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您好,我是周宁。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您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门外。
我没跟出去。
小姑娘收拾合同,低声说:她最近挺累的。
她一直这样。
她外婆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老了,很多事说不准。
周主管为了照顾老人,已经请了两次假。公司也有意见。
我抬起头。
她请假?
您不知道?
不知道。
她之前把您的登记撤掉,也是怕您遇到麻烦。她自己在公司都快保不住了,还不肯说。
我没接话。
门外的周宁在说: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走回来拿包。
你外婆怎么了?
她把家里的燃气开了,邻居闻到味道,打电话给我。
人呢?
在家。
没人看着?
有护工,今天临时请假。
我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不用。
我签了合同,今天就开始。
妈,不是让你去做这个。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门店小姑娘把围裙递给我。
王姐,您可以先过去看看。
周宁说:不用,她回家。
我拿过围裙,塞进包里。
你刚才签了紧急联系人。
你是我妈。
那就别拦。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硬撑终于没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到屏幕亮了又暗。
我没想让你知道这些。
你不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是怕我知道以后,觉得你没本事。
她没有反驳。
我穿好新鞋,走到门口。
车在哪儿?
她低声说:楼下。
那还不走。
路上她开车很快,红灯前又急刹。
我抓住车门上的扶手。
慢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开这么快。
我怕来不及。
你外婆在家等你,又不会跑。
她没笑。
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说:妈,你能不能别在外婆面前说我是你女儿。
为什么?
她有时候会把我当成你。
那就让她认错。
她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你就哄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还说过让你别辞职。
我没辞。
我知道。
车里安静下来。
到了小区门口,周宁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着方向盘,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失败?
你把车停歪了。
妈。
先把车停好。
她重新倒了一遍车。
我下车时,鞋带松了。
周宁蹲下来替我系好。
黑色鞋带在她手里绕了两圈,打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结。
她抬头说:别走太快。
你系得不好。
能走就行。
像你小时候系的一样。
我小时候不会系。
会。你只是懒。
她站起来,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
我先走进楼道。
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双旧拖鞋。
六
周宁外婆那天没有出事。
燃气阀门已经被邻居关了,老人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一只空水杯。
她看见我,先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来做饭。
我不认识你。
你不用认识我,给钱就行。
她看了看周宁。
她是谁?
我女儿。
你女儿不是在厨房吗?
周宁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把围裙系上,打开冰箱。
里面有两颗白菜、半盒鸡蛋、一个已经蔫掉的西红柿。
今晚吃什么?周宁问。
你外婆不吃葱,煮鸡蛋,炒白菜。
她不吃鸡蛋。
老太太立刻说:谁说我不吃。
周宁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说不吃。
昨天不吃,今天吃。
我拿出鸡蛋。
那就今天吃。
周宁还站着。
你去把门口那袋菜拎进来。
哦。
她出去拎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橘子。
谁让你买橘子了?老太太问。
你说想吃。
我没说。
那我自己吃。
放冰箱,别放客厅。
周宁把橘子放进冰箱,又拿出来,放到柜子上。
我在厨房切白菜,听见她们母女一问一答,话都没说到重点。
一个问钥匙,一个问工资,一个问我什么时候走。
周宁每次回答完,都要去摸一下手机。
老太太忽然问:你们家请保姆多少钱?
周宁说:四千五。
那你给她五千。
合同是四千五。
多一千买水果。
你自己不吃水果。
我让你买,你就买。
行。
我在厨房说:多出来的钱不收。
老太太不高兴了。
你嫌少?
不是。多出来的活儿再算。
她转过头看我。
你挺会算。
不会算的人,容易累。
周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没看她。
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我做饭、收拾屋子,把抽屉外面擦了一遍。
那只上锁的小抽屉没动。
老太太坐在旁边盯着我,过一会儿就问一次:
你有没有拿我的东西?
没有。
你拿了也没用。
那你还问。
她不说话了。
八点差十分,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
周宁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旧鞋。
那双鞋就是我第一次去她家时穿的运动鞋。
鞋底已经磨平,鞋带断了一根。
她把鞋放在门口,旁边还有一个纸盒。
我看见纸盒上贴着家政门店的回执。
四千五,试工一天。
下面盖着周宁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拿来的?我问。
那天你走后,我去门店把钱结了。
我没收。
所以我让他们先放着。
你给了?
给了。
你不是说不要我去做家政吗?
我说的是不要你去我外婆家。
可客户是你。
客户不是我,是她。
老太太在客厅里喊:宁宁,你的鞋我放哪儿?
周宁应道:门口。
老太太又问:哪双是我的?
左边那双。
我不穿黑色。
那你穿蓝色。
蓝色也难看。
周宁走过去,把两双鞋调换了一下。
我看着门口那三双鞋,忽然发现她家的旧拖鞋不见了。
我那双拖鞋呢?
在外婆房间。
你拿去干什么?
她晚上总说家里少一双鞋。
所以你把我的放过去?
她看见那双,就不闹了。
我没再问。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家政门店打来的。
王姐,周主管说您愿意继续做。明天还是四点。
我说:知道了。
周宁看着我。
你要是不想做,可以不做。
我签了三个月。
我知道。
不能因为你是我女儿就改。
我不会改。
也别在别人面前叫我妈。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工作时间叫王姐。
下班呢?
下班看情况。
她低头,脚尖碰了碰那双旧鞋。
那我叫你什么?
叫名字。
王姐?
嗯。
她试着叫了一声:王姐。
我正在擦灶台,没回头。
声音太小。
王姐。
听见了。
老太太在客厅里又喊:宁宁,我的水呢?
周宁赶紧端水过去。
我把灶台最后一点油渍擦掉,拎起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周宁把那双黑色新鞋往我这边推了推。
鞋带松了。
你重新系。
我今天系过了。
还是不好看。
能走就行。
她蹲下去,替我把鞋带重新拆开。
老太太在里面问:宁宁,你还在吗?
周宁说:在。
你妈呢?
周宁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把鞋带绕成一个不大的结,声音很轻。
她也在。
有些人嘴上赶你走,手却一直替你留着位置,连一双旧鞋都舍不得扔。
第二天四点,我穿着那双黑色运动鞋站在她家门口,周宁隔着门问:谁?
我说:王姐。
门开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进门前,把鞋底在门垫上轻轻蹭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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