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老大领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择豆角,院门一响,老大领着个干瘦老头进来了。老头穿灰布褂子,手里提个塑料袋,进门先站院中间四下看了一圈,问我,你们家谁说了算?
我没接话。老大在旁边说,您看就行。
我儿媳妇那时候蹲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动静也没出来。
我择豆角的手没停,心里不太舒坦。
不舒坦归不舒坦,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家里三个闺女,老大老二老三,一个比一个差两岁,全是女孩。老大两口子为了要个男孩,又生了两个闺女。老二家也是。搁我们那地方,没有男孩,走到哪都矮半截。旁人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意思。
前年——还是大前年,我记不清了——老大跟他堂兄弟又去找了个看事的先生。那个先生来了,又是买这又是买那,前面摆什么后面摆什么,说要把掌家的运势弄旺了,人财两旺。
我当时在旁边听了一句,心里就犯了嘀咕。我说,咱这几十口子的家,你说的掌家运势,到底旺的是哪一门?
那先生说不清楚。光说要好都得好,你不好他不会好。好,那就都好。可好来好去,家里的事没好,反倒越来越乱。
我儿媳妇——老大家的——跟我儿子,两个人不说话倒还罢了,一说话就炸。你一句我一句,从锅台吵到院门口,邻居都听得见。不吵的时候呢,谁也不搭理谁,一个屋里住着,跟隔了两间屋似的。
我烧了一辈子香,走了一辈子正路。村里谁家有事我都帮忙,从不使歪心眼子。到头来,家里乱成这样。我有时候想,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这一门了?
这次老大领回来的先生,说能看出来。
他进屋坐了一会儿,又出来站院子里,点了一根烟,跟我说,你听我说,你娘家那边——就是你妈那一脉——伤过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黄的。一男一女,两条命。你婆家这边也伤过两条。这个仇,就是这么结下的。过往的恩怨债,到你这一门了。
我当时没说话。
他说你只听说过拿长棍朝外戳了,没听说打死没打死。我说听说过。他又说红袜子,长筒的。我说这事模模糊糊知道一点。
他说,这就对了。根源就在这。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后来他又说了些别的,说我家里怨气重,夫妻不和是有人从中挑。说我儿媳妇身上有事,不是她自己的事,是跟着来的。说今天说清讲明,一不伤人二不害人,既然看出来了,这事就了了。
他说"了了"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说。
我儿媳妇在灶房里听着,没吭声。
我大闺女那天也在。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嗑。
先生说完了,问我,你看你在家能待住不?
我儿媳妇突然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她说,多少人都管不了我,你能管了我?
先生看了她一眼,说,来那几个的,都来给你找事的。
我儿媳妇说,来给我找事了吧?行,我在这,看能咋样。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对劲。不是说她疯了,也不是说她错了。是她说话的样子,像是另一个人在说。平时她不这样,平时她话少,闷,干活利索,不跟人顶嘴。那天她站在灶房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眼里头一点不虚。
先生又说了一句,我看出来了,你找哪个我看出来了。
我儿媳妇说,你之前没说过。
先生说,没有。来头大得很。
从那天起,家里的情形就不一样了。
说不上是从哪天开始的,但我能感觉到,我儿子看媳妇的眼神变了。以前吵架归吵架,吵完了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现在不吵了,但也不说话。我儿子有时候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看都不看她一眼。
有一回我听见他跟我大闺女说话,声音不大,我在里屋没听全。但有一个词我听清了——"早晚得送走她"。
我大闺女问他说啥,他不说了。
我那阵子晚上睡不踏实。孙子——老大家的小孙子——每到天黑就要跟我睡。他七岁了,一直跟他妈睡。那段时间不回了,天一黑就抱着他的小枕头往我这屋跑。
我说你回你妈那屋睡去。
他说不回。他说怕。
我说怕什么。
他不说话,就是搂着我胳膊不松手。
有天夜里他突然哭了。我问他咋了,他说梦见有人来拉他。我说梦,假的。他说不是梦,真的有人来,要不是老婶抱着他,早被拉走了。
他说老婶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下。
老婶是我那口子的兄弟媳妇,前两年去世了。我孙子出生的时候,老婶已经不在了。他从来没见过老婶。
我搂着他,没说话。手心全是汗。
那之后,每天晚上我都把门从里头闩上。我那屋的门是老式木门,门栓是木头插的,不结实。我找了一根门杠,就是那种粗木棍,晚上顶在门后头。
孙子说,奶奶,你拿棍干啥。
我说挡风。
他说不是挡风,你是怕有人来。
我没说话。
我儿媳妇那段时间也不对。白天该干啥干啥,做饭洗衣喂鸡,一样不少。但一到晚上,她就一个人坐在灶房里,不点灯。我有时候起夜,看见灶房黑着,里头有个人影坐着,吓一跳。
我说你干啥呢。
她说没事,坐会儿。
我说大晚上不睡觉坐着干啥。
她不说话了。
有一次我路过灶房,听见她在里头哭。不是嚎,是那种压着的,喉咙里抽的声。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
你说我信不信先生说的那些?我信了一辈子佛,烧了一辈子香。可这事到了自己家里,我反而不知道该信什么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儿媳妇确实不太对。可她不对在哪,我又说不上来。
我儿子那句"早晚得送走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头。白天想,晚上也想。
我找我大闺女谈过一次。我说你弟那天说啥了,你别当没听见。
我大闺女说,他就那么一说,喝了酒,胡咧咧。
我说胡咧咧也不行。
我大闺女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说要真是咱家那边结的仇,跟嫂子有啥关系。她一个外来的,凭啥她受着。
我说啥叫外来的。
我大闺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事不该她担。
我说那你弟说要送走她,这也不该他说。
我大闺女低着头嗑瓜子,不吭了。
日子就这么过。家里表面上看着比以前还消停。不吵架了,因为根本不说话了。我儿子早上出门干活,晚上回来吃饭,吃完进屋关灯,一夜到天亮,一句话没有。我儿媳妇也是,闷头干活,闷头吃饭,晚上就去灶房坐着。
我孙子还是每天晚上跟我睡。门杠顶好,他才肯闭眼。
有一回我问他,你妈呢,你妈晚上一个人睡不害怕吗?
他说我妈不害怕。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有东西看着我妈呢,她不怕。
我手里正在叠被子,手停了。
我说啥东西看着你妈。
他说一个人,女的,穿红袜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把家里供的菩萨擦了擦,点了三根香。我没念什么。就是跪在那,烧了三根香。
我跪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先生说的那些——娘家的仇,婆家的债,过往的恩怨债——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儿子说"送走她"的时候,他是清醒的。
他没喝酒,也没糊涂。他是真那么想的。我儿媳妇晚上一个人坐在黑灶房里哭的时候,她也是清醒的。
孙子说有东西要拉走他,他怕。孙子说有人看着他妈,她不怕。
这些话搅在一块,我理不出头绪。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家里这几口人,活人跟活人之间,已经快过不下去了。
先生来了一趟,说看出来了,说了了。了了?怎么了了?他走了以后,家里什么也没变。该不说话还不说话,该哭的还哭,该怕的还怕。
唯一的区别是,每个人都给自己找了个说法——这事不是咱的错,是上头来的,是过往的恩怨债,是命里带的。
没人提过一句,咱自己到底咋办。
我那根门杠,到现在还顶在门后头。孙子每天晚上躺下之前都要伸手摸一摸,摸到了才翻身。
有天早上,我起来去灶房接水。我儿媳妇已经起了,灶上热着水,锅里蒸着干粮。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脸。
我说起了。
她嗯了一声。
我站在那,本来想出去的,没走。
我说你晚上别坐灶房了,冷。
她没抬头。添了一根柴进灶膛,说,我没事。
停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她说,妈,你那根门杠,是顶门的吧。
我说挡风的。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火从灶膛里映出来,她脸上明明暗暗的。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屋里真正害怕的人,不是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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