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抽屉深处》
儿子走后第七天，我才敢进他的房间。
29岁，985本硕，央企，去年刚转正。亲戚朋友提起他，都说“你们家周宁有出息”。他每次回家，进门先喊妈，再喊我，然后把外套一脱，坐在餐桌边看我炒菜，说“爸，少放点盐”。
火化那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什么时候瘦成那样的。
去年冬天，他从单位回来，脸小了一圈。我爱人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笑：“减肥，同事都说我自律。”我还跟着夸他，说年轻人知道管理自己好。
现在想起来，那是第一个信号。
他房间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书桌上放着工牌，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眼神很亮。我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卡了一下，得用点劲。
里面有个黑布袋。
我打开，是一台血糖仪，两盒试纸，还有几支胰岛素笔。旁边压着一个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磨白了。
我坐在他床上，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写着：3月12日，体检，空腹11.8。医生说确诊了，让去内分泌科。没去。明天再说。
再往后，是一行一行的数字。有的是早上写的，有的是夜里写的。
4月3日，加班到十一点，血糖高了。不想打针，同事会看见。
5月20日，今天妈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6月8日，瘦了八斤。有点怕。
7月2日，夜里起来喝水四次。明天请假去医院。……算了，项目收尾。
最后一页，是8月的某一天：
今天又高了。头有点晕。明天一定去医院。
“明天一定”这四个字，他写了三次。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很久没动。
后来我翻他手机，才知道他这半年夜里总起夜，一天要喝两暖瓶水，同事还笑他“养生”。他搜索记录里有一长串：
“糖尿病能治好吗”
“年轻人得糖尿病会不会影响生育”
“糖尿病入职体检会不会被辞退”
“怎么跟父母说”
最后一条，我点开。是他给我发的一条微信草稿，从来没发出去：
“爸，我最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别担心……”
后面没了。
我爱人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沿上。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问，走过来坐下，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们坐了很长时间。
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瞒着。是不是觉得，好不容易念出来、考出来、站稳了，就不能有一点“不行”的地方。是不是觉得，说了，我们就得跟着他一起害怕。
可我们是他的爸妈啊。
他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夜里数着那些数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针，一个人在搜索框里打“怎么跟父母说”，然后删掉。
第二天，我去了他单位，收了他的遗物。人事的小姑娘红着眼睛，递给我一个纸箱。箱子里有一件外套，一个保温杯，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无糖饼干。
我把那个笔记本带回了家，和冰箱上贴的那些便签放在一起。
现在我常想，如果那天他发出去了那条微信，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你是不是最近不太对”，如果那天我没夸他瘦。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只想说一句话，说给还在硬扛的年轻人听：
生病不丢人。瞒着才危险。
有些话，说出口，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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