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十五平米，一间半的窗户，房东按人头收钱，不按房间。
老周说这样划算：五个人挤一张床，一晚上省下四个床位的钱。
我们真就这么干了。一米二的床，横着躺三个，竖着塞两个，剩下一半在地上铺褥子。规矩是排班：谁睡床，谁睡地，轮着来。这周轮到阿海睡床。
墙上贴着一张 A4 纸，老周手写的《床契》：
一、天亮先醒的人，出门找活。 二、谁喊起床谁请早饭。 三、不许提欠钱。
第三条是老周后加的。他抽旱烟，不爱说话。
五个人各有各的难。阿海中专刚读完，十九岁，第一份工。小敏二十四，做夜场客服，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大勇三十二，工地上黄了，包工头卷款跑了半年的工钱。老周四十五，开夜班货的，白天倒着活。我二十五，待业第四个月，投了七十一份简历，面试过两次。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停电，是老周先发现的。
十点四十，全屋黑了。
老周在黑暗里说："别动，可能是跳闸。"
我们都没动。黑暗里五个人的呼吸声特别响。谁一动，谁就暴露了。
我睁着眼，心口咯噔一下。
《床契》第一条：天亮先醒的人，出门找活。
离天亮还有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别做第一个醒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往下回想：其实我九点半就醒了。我睁着眼躺了一个多小时，等对面地铺有人翻身，等谁咳嗽，等一句"几点了"。他们都没出声。
黑暗里我听见阿海的呼吸——太匀了。装睡的人呼吸不匀。我自己的也不匀。
十一点，楼下有救护车开过去，鸣笛在楼道里来回地撞。
小敏那边亮了一下手机屏，两秒，又黑了。
我翻了个身，故意把动静弄大。
这是全场唯一的漏洞：只要没人承认自己是"先醒的"，就没人欠账。
于是五个人都在等。装睡在十五平米里，是个体力活。
不能翻身。不能伸腿——阿海只有十九岁，睡在床中间，我一伸腿他就得往里缩。不能呼吸太重。尿得憋着，憋到后半段整个人重心会慢慢往前倾，得用力夹着，一动就露馅。
还有个致命问题：打呼。
老周打呼。声音像拉风箱，一长一短。他平时睡得死，昨晚大概是有心事，呼噜里带了点喘。
大勇憋不住，小声说："周哥，你小点声。"
老周立刻醒："啊？"
大勇："……没事，你继续。"
屋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大勇又咳了一声。
小敏翻了个身，忽然说："我醒了。"
所有人都僵住。
"我真醒了，"小敏说，"不是我不想去，是现在出去也白搭。中介九点才开门。"
这句话一出来，谁都没接。
我等的那句"我醒了"，她先说了。
我那口憋了四个多小时的气，一下子松了。松得我差点真睡着。
小敏开始讲被裁的事。讲上周去面谈，对方问她能接受夜班吗，她说能，对方说"那我们再商量"。讲到一半她停了，说"算了"。
大勇接："我这半年，跑了六家中介。"
老周摸出打火机，蹭了两下，没点着。
阿海突然哭了。
十九岁，梗着脖子，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掉，也不擦。他说他爸送他来的车票钱是爷爷攒的，他不能回。然后他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你们都能装，我装不了。我明天必须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周才开口："阿海，你听我说。我跑车，一天两百块，今晚我不用装，明天我带你。"
阿海说："那你明天不跑别的了？"
老周说："跑别的也是跑。"
后半夜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们五个，装睡装了五个多小时，装的是什么？装的是"我还没输"。
我们把《床契》第一条写成"谁先醒谁出门"，其实是在赌运气——谁倒霉谁去。今天谁都"没先醒"，等于今天谁都不用去。
可阿海明天必须去。拦住他的不是停电，是我们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不是灯亮，是窗子灰了——小敏说了一句话，把整张 A4 纸撕了。
她说："规矩改一下。别比谁先起床，比谁先回来。"
我坐起来："那输赢呢？"
"先回来的请五份早饭。"
大勇愣了两秒："那第二个回来的不得干看着？"
"你只要比昨天晚回来，就算赢。"
早上八点整，电来了。
灯管啪地一下全白。五个人在光里同时睁眼，谁也没装睡了。
老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缠满胶带和机油的工具箱。大勇去水房排队。小敏把插头一个一个拔掉，说手机得留点电。轮到我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撕碎的《床契》，纸屑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灰。
阿海最后一个出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冲老周鞠了个躬。老周说："回来带豆浆。"
那天我坐地铁去找活，车厢里全是人，挤得跟那十五平米一样。
那天晚上，屋里灯亮着，五个人谁也没睡。
墙上的《床契》没有重新贴回去。我们把它翻过来，贴在背面，空白的那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新字：
先回来的请早饭。
忙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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