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关系把二叔家女儿塞进好单位她却到处说我吃回扣

01

部门优化名单在我手里捏着，HR给的截止时间是这周三下班前。我把光标放在“姓名”那一栏下面，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周小满。敲进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像拧了很久的瓶盖终于拧开了，手反而有点空。

其实没人知道她是我塞进来的。

公司那年招人门槛不算低。二叔给我打了电话，就说了“帮帮忙”三个字。我找了当时管招聘的老钱，老钱问“你什么人”，我说亲戚。老钱就没再问，让人事走了流程，周小满就进来了。整个过程没什么波澜，像把一件东西从桌上推到桌边，顺着劲儿就过去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连陈建平都不知道。不是刻意瞒着，就是觉得没必要说。

周小满刚来的时候，二婶提了一箱牛奶来我家，坐了一会儿。二婶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让我别嫌弃。我说不用这么客气。二婶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手心有点粗糙，像刚洗过衣服没擦干。

第二年过年，二婶没来。

今年是第三年。

过完年没多久，公司就开始吹风，说要精简部门。我在的这个部门是行政后勤这块，平时不太显眼，但人多。人一多，优化起来就方便，像剪掉几根多余的枝，谁也看不出少了什么。

李姐告诉我周小满说我拿回扣那事，是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李姐在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两边，压低声音说：“小满那次来财务报销，聊了几句，说你帮她进了这个单位，家里花了不少钱，她猜你可能从中间拿了什么。”

李姐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觉得她不懂事。”

我说：“没事。”

食堂那天烧的是冬瓜排骨汤，汤挺清的，排骨只有两三块。我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吃了两口，觉得排骨有点柴，就没再吃。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建平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放一个综艺节目，声音挺大。我进厨房，把中午的碗洗了。洗碗布边上都起毛了，该换了。洗完之后又把灶台抹了一遍，抹完灶台把冰箱里一盒过期的豆腐扔了。那盒豆腐是上周买的，一直没吃，放在冰箱最里面。

陈建平在客厅喊：“电视里这个女的是不是以前演过那个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没再问。

我站在厨房里，手是湿的。想到明天要交的培训方案还没写完，又想到后天孩子要交的手抄报还没弄，彩笔也不知道放哪儿了。再想到周小满那句话在财务传了多久，李姐有没有跟别人说。又想到二婶那年提来的牛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反正喝完了。

后来我洗了个苹果，削皮的时候果皮断了两次。苹果有点酸。

02

第二天在电梯里碰见了周小满。

电梯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楼上部门的，面熟但叫不上名字，另一个是快递小哥，抱着两个箱子。电梯从八楼往下走，每层都停一下。

周小满站在我旁边，比上次见瘦了点，头发扎着马尾，马尾上套了个黑色发圈，上面有个小金属扣，是兔子的形状。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喝了一口，纸杯捏得有点变形。

电梯到五楼，那两个人出去了。门关上，就剩我们俩。

她看了我一眼，说：“姐。”

我说：“嗯。”

又停了一层。

她问：“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说：“我们那边事多。”

我说：“嗯。”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先出去，步子比我快，马尾在背后晃。我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嘴里还含着吸管。

我说：“小满，你在财务那边说了什么？”

她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纸杯拿在手上转了一下，说：“我就随口说的。”

我说：“什么回扣不回扣的。”

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手里的豆浆杯被捏得更扁了，盖子上全是褶皱。她说：“我就是跟人家聊天嘛，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帮你进去，没拿过任何东西。”

她说：“我知道。”

又说：“姐你别多想。”

然后她就走了，马尾还是晃着，走出大门，往右边拐。太阳照在她身上，衣服后面有一块汗湿的印子，不大，巴掌那么大。

我站在原地。门口保安大叔在打电话，说的是老家的事，好像是问他儿子有没有买票回去。我听了一耳朵，没听全。

那天上午开会，说的还是部门优化的事，要每个主管交名单。我回到工位，打开表格。桌上的绿植叶子有一片发黄了，我用指甲掐掉，掐下来的那半片攥在手里，忘了扔，后来在口袋里摸到了，已经干成一小片硬硬的东西。

03

如果从最开始算起，这件事其实没有起点。

那年二叔打电话来，我在家里擦桌子。陈建平在看球，声音很大。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的，不只是地理上的远。

“帮帮忙。”

就三个字。我说“我问问”。

二叔说了句“好”，就挂了。没说具体问什么，也没说小满学的什么专业。我记得他是知道的，小满学的是行政管理那类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毕业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在家待了快半年，二婶急得嘴上起了泡。

我找了老钱。老钱当时管招聘，跟我一个办公室坐过两年。老钱这个人不热络，但办事靠谱。我跟他说“有个亲戚”，他说“简历拿来”。后来就进去了。

没花什么。真的什么都没花。我请老钱吃了顿饭，在楼下的面馆，两碗面，加了一个凉菜，花了不到一百。老钱吃完面抹了抹嘴，说“这个事我帮你办了，以后咱俩就当没说过”。我说“行”。

周小满入职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谢谢姐”。我回了个“好好干”。就这两句。

后来她工作还行，没听说出什么岔子。她那个部门的主管姓吴，有一次开会碰上了，吴主管跟我说“你们家那小姑娘挺机灵的”，我说“不是我们家的，是亲戚”。吴主管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其实“我们家那小姑娘”这几个字让我不舒服了一下。就一下。像手上扎了个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陈建平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回他问我“小满是不是你介绍进来的”，我说“不是，她自己应聘的”。他说哦。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不是怕什么，是觉得说了之后别人看我的眼神会变。那种眼神我见过。以前单位有个大姐帮亲戚找了个实习，后来全单位都知道那个人是走关系进来的，干什么都被人盯着。我不想让周小满也被人这么看。

但是现在想想，她自己在财务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不过也不一样。

事情过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周小满说那个话，是真的觉得我拿了什么，还是随口说说的。如果是随口说说的，那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如果不是随口说的，那她到底知道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拿。

真的什么都没拿。

想到这儿又跳到另外一件事上。我妈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也帮人介绍过活干，介绍的是我表舅家的一个什么亲戚。后来那个人在厂里偷东西被开了，我妈气得好几天没吃饭，说“以后打死也不管这种事”。后来她还是管了，又介绍了一两个人，没出什么事，但我妈每次都说“再也不管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没提这事。就问了问她最近吃什么，她说膝盖疼，不想下楼。我说你多走几步，她说走多了疼。再说两句，她说要去做饭了。就挂了。

周小满。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有点烦了。我起身去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前几天开会发的，上面印着公司的标志，那个标志是一个圆里套着一个三角，我看着觉得像个车轮子。

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最上面那份是培训方案，我改了三次还没改好。第二份是上个月的考勤表，第三份是办公用品申领清单。我翻了翻考勤表，看到一个同事的名字，上周请了三天假，不知道是什么事。

窗外有人在割草，嗡嗡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站起来看了一眼，物业的工人推着一台割草机在花坛边上走，穿着一件橘色的马甲。割草机过去之后，那股草的味道飘上来，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就是一股子草味。

楼下花坛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的是馒头之类的。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割草。两个人没说话。

我把窗户关上了，割草的声音就小了。

回到桌前，把表格又打开了。周小满的工号是多少来着。我在通讯录里找了一下，找到了。她的入职日期是三月十二号。那年冬天雨特别多，我记得那天也下雨，裤脚上全是泥点子。

她的工位我去过一次，东西摆得很整齐，桌角贴了一张卡通贴纸，是便利店里经常送的那种。抽屉半开着，她说卡住了关不上。

04

我决定把厨房彻底收拾一遍。

是某个周四的晚上，陈建平不在家，说去同事那儿帮忙修水管。孩子已经睡了。我本来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刷着刷着也没意思，就站起来进了厨房。

先收拾的是调料架。酱油瓶底下有一圈黑黑的印子，擦不掉，用洗洁精也不行。我把瓶瓶罐罐全拿出来，挨个擦了一遍。蚝油瓶口结了块，拧不开，我用热水泡了一会儿才拧开。有瓶花椒是前年买的，没什么味道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去了。

然后是冰箱。冷藏室最里面有一袋木耳，忘了泡，干巴巴的。还有半截胡萝卜，缩了水，有点发软，扔了。冷冻室里有冻了很久的肉，上面全是冰霜，看不清是什么肉，我没扔，又放回去了。

灶台、抽油烟机、墙上的瓷砖我全擦了一遍。抽油烟机的油盒里积了不少油，我拆下来倒了，用热水加洗洁精泡着。泡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那个油盒，觉得上面的油花在热水里散开的样子像小时候往水里滴的墨汁。

擦到洗菜池的时候，手碰到水龙头下面，摸到一块很小很小的东西，贴在那儿。我凑近一看，是一片干了的菜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已经变透明了。我用指甲把它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厨房弄完快十一点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台面上干干净净的，东西都摆整齐了，像一个没人用过的厨房。手上有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我坐在餐桌旁，倒了一杯水。桌子上还有孩子白天画画剩的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房子，房顶是红的，窗户是蓝的。门口画了一棵树，树干太粗了，像个柱子。

我把画纸折了一下，放到一边。

05

周二我把名单交上去了。

周三中午，二叔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二婶打。二叔不怎么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问：“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停了一会儿。

他又问：“小满那个事，是不是不太好办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是周小满跟他说了，还是他自己猜的。我说：“还在弄，上面决定的。”

二叔说：“哦。”

又停了一会儿。

他说：“行，你忙你的。”

然后就挂了。

这个电话总共没超过一分钟。但是挂了之后我觉得有点不对。二叔不可能无缘无故打电话来问这个。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问问。如果是知道了什么，那周小满是怎么跟他说的。说我什么。

下午在走廊上碰见了吴主管。吴主管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好像是橘子。他说“给你几个”，我说不用了，他硬塞了两个在我手里。橘子皮有点青，闻着挺香。

吴主管说：“哎，小满那个事。”

我说：“怎么了？”

他说：“她今天上午递了辞职信。”

我愣了一下。吴主管说：“说是家里有事，要回去。我问了，她也没细说。我就跟你说一声，你们是亲戚嘛。”

我说：“嗯。”

吴主管走了之后，我把那两个橘子拿在手里。走廊里有个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橘子皮的青色在灯光下看着有点发白。我捏了捏，硬邦邦的，没熟透。

我去了周小满的工位。她的东西已经收了一部分，桌上还剩一个陶瓷杯子，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旁边还有一个钥匙扣，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兔子。我认出了那个兔子，跟她发圈上的金属扣是一个款。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的抽屉还是半开着，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纸巾，一个文件夹，和一张贴在抽屉底部的便签纸。便签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有点模糊。我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不要总觉得自己欠了谁的。

就这一句话。铅笔字，很小。

我不确定这是她写给自己的还是随手写的。可能是在某次烦躁的时候写下的，也可能一直在那儿，她自己都忘了。

我看了几秒钟，把抽屉轻轻关上了。关的时候没关严，卡了一下，我又推了一下。这次关上了。

吴主管后来跟我说，周小满辞职的时候没提任何关于我的事。就说“家里有事”。吴主管还说了一句“她说你对她挺好的”。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平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他低头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说：“有点累。”

他说：“早点睡。”

然后我就去洗澡了。洗澡的时候水有点烫，我把温度调了调。

第二天早上起来，HR的邮件来了，说名单已经确认了，让我不用再改。我打开附件看了一眼，周小满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被排在第三个。

我在想，如果她没辞职，这个名字会不会被优化掉。我不知道。

06

周小满走了之后，她的工位空了一阵子。后来搬来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孟，圆脸，喜欢在桌上摆各种小玩偶，隔几天就换一批。她不知道前面坐的是谁。

二叔家我再没去过。过年的时候二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年夜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我点了个赞。二婶回了一个笑脸。就这些。我知道这个事没完，但也不会有什么发展了。就这样放着吧。

公司里也没人再提周小满。时间一长，大家就忘了。只有吴主管有一次在食堂碰到我，顺嘴说了句“你那个亲戚后来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他说“哦”。然后开始说他儿子考大学的事。

那天我回家，把冰箱里那盒豆腐的位置换了一下。之前一直放在最里面，每次开门都看不到，放到中间一层了。又觉得不好看，就还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想起来，上次扔掉的那盒豆腐也是放在这个位置的。我每次买东西回来，总把豆腐放最里面，然后忘了。

周六早上陈建平去买了早饭。楼下那家包子铺，买了四个肉包和两杯豆浆。豆浆是用塑料袋装的那种，插着吸管。他自己那杯喝完了，把我的放在桌上。我喝了一口，是加了糖的。他一直记不住我不喜欢加糖。

周日上午我去超市。走到卖碗筷那个区域的时候，看到一种洗碗布，和之前用的那种不一样，更厚一些，蓝色的，上面有波浪形的纹路。我拿起来摸了摸，想了一下，放进购物车了。

从超市出来，经过小区门口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有几片开始泛黄了，不多。树下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一个儿童座椅。座椅上沾了点灰，可能是好久没用了。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袋子有点重，勒手，我换了一只手拎。进单元门的时候，一个邻居从里面出来，是个中年男人，他帮我撑着门。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坐上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直闪。这灯坏了好几天了，物业也没来修。到了自己那层，电梯门开了，我走出来。走廊里没什么声音。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陈建平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拿在手里。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他翻了个身，没醒。

孩子的手抄报还摊在餐桌上，彩笔找到了一盒，还剩三支能用。我坐下来，把蓝色的那支拿起来，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