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直起腰来看了看这间卧室。朝南的大窗户,阳光铺了满床,被褥是新换的,淡蓝色条纹,洗得发软,闻着有一股阳光晒透了的味道。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水,一盒纸巾,一盏可以调亮度的台灯。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窗帘拉了一半,留一半光透进来,不刺眼,但也不暗。
她退后两步,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老太太就该回来了。
这份工作,李梅干了三个月了。每个月八千块,包吃住,活儿不重——白天老太太去儿子家待着,李梅就收拾屋子、洗洗衣服、准备晚饭。晚上老太太回来,李梅陪她睡。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陪睡”。一张床,两个人,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头一回听说这工作的时候,李梅也觉得怪。陪睡?听着就不正经。可中介大姐跟她解释了半天,说人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独居,夜里害怕,不敢一个人睡。儿子媳妇住得远,不能天天来陪,就想着花钱请个人。要求也简单:女的,干净,不打呼噜,睡觉老实。一个月八千,管吃管住。
李梅当时刚从服装厂辞了工。厂子效益不好,工资从五千降到三千,她干了十年,手指头都磨变形了,到头来一个月拿三千块,还要自己租房子、自己吃饭。算下来能剩几个钱?她三十了,没结婚,没孩子,没房子,老家还有一对爹妈要养。那点工资寄回去一半,剩下的刚够她活着。
所以当中介大姐跟她说这个工作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八千,包吃住,一个月能存下七千。一年就是八万多。干上三年,她就能在老家镇上给爹妈买套小房子。她爹腿不好,她妈眼睛不好,老家的土坯房漏风漏雨,她早就想给他们换了。
她唯一的要求是:先跟老太太见一面。
老太太姓周,叫周淑兰,七十三岁,退休教师。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省城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次。她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居室,房子不小,但冷冷清清的。李梅第一次来的时候,周淑兰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对面打量她。
“你多大了?”
“三十六。”
“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结婚?”
李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太太这么直接。她想了想,说:“没合适的。”
周淑兰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你留下来试试吧。我这个人睡觉轻,你晚上别弄出动静。我夜里有时候会醒,醒了可能会说话,你甭搭理我,翻个身接着睡就行。”
李梅说好。
头一个星期,李梅几乎没睡着。她紧张,怕自己打呼噜,怕自己翻身太响,怕自己半夜上厕所吵醒老太太。她直挺挺地躺着,浑身绷着,像根棍子。周淑兰倒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两句,又睡了。
到了第八天,李梅实在撑不住了。她白天干活的时候差点栽倒,周淑兰看见了,问她怎么了。李梅老实说:“我紧张,睡不着。”
周淑兰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了你。你就当睡自己家。打呼噜也行,我耳背。”
李梅放松下来,那天晚上终于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睡得四仰八叉的,胳膊搭在周淑兰的枕头上。她赶紧缩回来,看了一眼周淑兰。老太太正睁着眼看她,嘴角带着笑。
“睡得挺好。”周淑兰说。
李梅不好意思地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白天李梅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陪周淑兰睡觉。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周淑兰跟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她教了一辈子书,教语文,最喜欢古诗词。她给李梅背《春江花月夜》,背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在哼歌。
李梅听不太懂,但她喜欢听。她妈也喜欢念这些,小时候她妈在油灯下纳鞋底,嘴里就念着“床前明月光”。李梅听着周淑兰念诗,就想起了她妈。她妈眼睛不好,现在不念了。
周淑兰的儿子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问问情况,转点钱过来。电话从来不超过三分钟。李梅在旁边听着,心里替周淑兰难受。可周淑兰每次挂完电话都挺高兴的,说“我儿子忙,生意做大了,操心的事多”。
李梅有一次忍不住问:“您不想他吗?”
周淑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有什么用?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
那天晚上,周淑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梅感觉到了,侧过身问她:“周姨,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李梅没再问。她把胳膊伸过去,搭在周淑兰的被子上。周淑兰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李梅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李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李梅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妈。她妈也一个人住在老家,夜里也睡不着。她妈有没有人陪着?有没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被子上?李梅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把周淑兰的被角掖了掖,说:“睡吧。”
周淑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李梅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她也闭上了眼睛。
到了月底,周淑兰的儿子回来了。四十来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亮亮的,进门就喊“妈”。周淑兰高兴得不行,忙着张罗饭菜。李梅帮着打下手,切菜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母子俩说话。儿子问老太太身体怎么样,老太太说好。儿子问有没有按时吃药,老太太说吃了。然后就没话了。
吃饭的时候,儿子看了李梅一眼。他打量了她几秒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李梅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扒饭。
“妈,她晚上跟你睡?”儿子忽然问。
周淑兰点头。“嗯。挺好的。李梅睡觉老实。”
儿子皱了皱眉。他放下筷子,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我给你找个正经保姆,白天晚上都在的。工资我来出。”
周淑兰的筷子也停了。“李梅不就是正经保姆吗?”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找个专业一点的。她……她毕竟年轻,跟你睡一张床,我总觉得不太合适。”
周淑兰的脸沉下来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是男的。”
“妈——”
“我花钱请的人,我自己做主。你要是不放心,你搬回来住。”
儿子不说话了。他看了李梅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点别的什么。李梅攥着筷子,手心出了汗。
那天晚上,儿子没走,在次卧睡了一夜。李梅和周淑兰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久,周淑兰伸手过来,握住了李梅的手。
“别理他。”老太太说,“我说了算。”
李梅嗯了一声。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儿子走的时候,把李梅叫到一边。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她。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多给你一千。你干得不错。”他说,“但你记住,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家人的。我妈年纪大了,容易心软。你心里得有个数。”
李梅没接那钱。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了。钱不用多给,照原来的就行。”
儿子愣了一下。他把钱收回去,点点头,走了。
李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她回到屋里,周淑兰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李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周姨。”
“嗯。”
“我不走。除非你让我走。”
周淑兰转过头看她。老太太的眼睛里有泪,但嘴角是笑的。她拍拍李梅的手,说:“不走。咱俩搭伙过日子,谁也别赶谁。”
李梅也笑了。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一份工作。八千块一个月,陪人睡觉,赚翻了。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陪周淑兰睡的每一夜,周淑兰也陪了她。她们是两个人的孤独,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份暖和。
那天晚上,她们又躺在一张床上。周淑兰给她背了一首新诗,李梅没怎么听懂,但她喜欢那个调调。听着听着,她睡着了。
梦里她回了老家。她妈的土坯房不漏雨了,换成了亮堂堂的砖瓦房。她妈坐在院子里,眼睛好了,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念着“床前明月光”。她爹在旁边劈柴,一边劈一边哼歌。李梅站在门口看着,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周淑兰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看她。
“做美梦了?”周淑兰问。
“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妈了。她眼睛好了。”
周淑兰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李梅的头发。“那就好。你妈好,你就好。你好,我就好。”
李梅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枕头上有周淑兰的味道,干净的,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这八千块,赚的哪里是钱。赚的是一个老太太的信任,是一个晚上的安稳觉,是一个可以叫她“周姨”的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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