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过中秋，我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一桶油，结果他们把我整哭了。

我叫陈远，三十二岁，江西吉安人。来西非尼日利亚做工程物资贸易第六年，今年中秋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去年底垫资供了一批螺纹钢给当地一个公路项目，尾款拖了十个月，卡在汇率和审批里，账面上看着有钱，卡里没活钱。老婆林素在吉安一家私立幼儿园当副园长，带着七岁的女儿团团，每个月房贷四千二，幼儿园学费一千八，两边老人轮着生病，我这张卡就是全家的水龙头，拧不开，全家人都得渴着。

今年中秋是阳历九月二十九号，周三。拉各斯这边没有中秋的概念，太阳照样早上六点半爬上来，晒得水泥地发烫，温度计挂在集装箱板房门口，下午三点指向三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汗从脊梁骨往下淌，衬衫后背永远有一块盐渍。

我在拉各斯奥乔县租了一片堆场，大概三亩多地，散着放集装箱和钢材，雇了十一个当地黑人员工。六个装卸工，三个司机，一个保安叫穆萨，一个做饭兼打扫的叫阿玛。穆萨四十七八岁，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柴火，脸上的皱纹能夹住一枚硬币，但腰杆挺得笔直，每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在门口那棵芒果树下踱步，像在守护什么了不起的宫殿。阿玛是个胖女人，四十出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做的尼日利亚菜我吃不惯，但她蒸的米饭越来越接近中国口味，我怀疑她偷偷观察了我多久。

中秋前三天，林素打视频过来。团团趴在她腿上，举着一张画给我看，画上是一家三口，月亮特别大，涂成了橘黄色。团团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等爸爸这边钱收回来就回来。林素在镜头那头没说话，只是把团团往镜头前推了推，自己挪到了画面边缘。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去年中秋我答应回去，没回去。前年中秋我也答应了，也没回去。她没催过我一次，但每次视频她都站在画面边上，像怕挡了我的信号。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板房里抽了半包烟。外面穆萨在哼一首听不懂的歌，调子很慢，像在唱什么悲伤的事情。

我想做点什么。

不是什么宏大的念头，就是觉得，我在异国他乡待着，身边这些黑人兄弟每天跟我干活，他们也不知道什么中秋不中秋，但我心里过这个节，我想让他们也沾点这个节的边。再说，来非洲这几年，这些员工没给我惹过事，装卸钢材的时候手脚利索，没丢过东西，穆萨夜里巡逻比闹钟还准时，阿玛把我的板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我扔在桌上的螺丝钉都给我归到罐头瓶里。

我开车去了拉各斯岛上的中国商城，在一家叫"非洲超市"的华人店里买了十一桶大豆油。不是什么好油，就是国内那种五升装的金龙鱼，一桶折合人民币六十多块钱。又买了十一袋两公斤装的散装月饼，一箱矿泉水。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问我买这么多油干嘛，我说给员工发福利。老板娘笑着说，陈总心善。我说不是心善，就是想过个节。

回堆场的路上堵车，拉各斯的堵车是出了名的，两公里的路走了四十分钟。我坐在车里，空调吹着，油桶在后备箱里晃荡，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吉安乡下，中秋那天我妈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放上月饼、柚子、花生，对着月亮拜一拜。我爸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油米。那时候我觉得油是最实在的东西，比月饼实在。月饼是拿来好看的，油是拿来过日子的。

我把这十一桶油当作我的月亮。

中秋那天是周三，工作日。我让阿玛多蒸了米饭，多炒了一个青菜，又从冰柜里拿出两条冻鱼煎了。中午十二点，我把所有人叫到堆场中间的空地上，那棵芒果树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们十一个人站成一排，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穿拖鞋，有的穿胶鞋，皮肤黑得发亮，牙齿白得晃眼。穆萨站在最边上，照例穿着他那件蓝色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站在他们面前，用我那口蹩脚的洋泾浜英语说，今天是中国的中秋节，月亮的节日，团圆的节日。你们跟我干活，我谢谢你们。每人一桶油，一袋月饼。

翻译是我堆场里英语最好的一个装卸工，叫埃曼努埃尔，二十八九岁，读过高中，会说一点英语。他磕磕巴巴把我的话翻了一遍。

他们听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非洲人的表情不像中国人这么藏着掖着，高兴就笑，不高兴就板着脸，但那天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互相看了看。

我把油一桶一桶递过去。第一桶递给穆萨。穆萨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桶身上的中文标签，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第二桶给阿玛，阿玛笑得眼睛又眯起来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Thank you, boss。第三桶给埃曼努埃尔，第四桶、第五桶……十一桶油发完，每个人怀里抱着一桶五升装的金龙鱼大豆油，像抱着一个什么珍贵的宝贝。

我摆了摆手，说，干活去吧。

他们散了。穆萨抱着油桶走回门口那棵芒果树下，把油桶小心地放在他的小木桌底下。阿玛抱着油回厨房去了。其他人回了装卸区。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桶油，六十多块钱，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对我来说也就是个心意。中秋嘛，图个吉利。

下午四点多，太阳稍微偏了一点，但热度没减多少。我坐在板房里对账，翻来覆去地看那笔尾款的流水，越看越心烦。林素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是一张团团吃月饼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团团说月饼没有爸爸买的好吃。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等我回去给你买一车"，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五点刚过，穆萨在外面敲板房的门。我喊进。

穆萨进来了。他今天没穿那件蓝色制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两只手空着，没抱油桶。他把油桶留在门口了。

他用英语夹杂着当地约鲁巴语说了很长一段话，埃曼努埃尔不在，没人翻译，我大概听懂了几个词：family，moon，thank you，God bless you。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胸前交叠着，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仪式。

他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

那是一个用棕榈叶编的小篮子，巴掌大小，编得很细密，里面放着一颗干了的芒果核。

我愣了一下。

穆萨指了指门口那棵芒果树，又指了指那个小篮子，然后双手合十，退了出去。

我拿起那个棕榈叶小篮子，翻来覆去地看。芒果核是那棵芒果树上掉的，我认得，树底下经常落一地。棕榈叶是堆场后面那条沟边长的野棕榈。这个东西不值钱，甚至可以说一文不值。但编这个小篮子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双巧手。穆萨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编出了这么细密的一个小东西。

我把它放在桌上，继续对账，但心思已经不在账上了。

六点多，天开始暗下来。拉各斯靠近赤道，日落很快，像有人猛地拉下了一道帘子。阿玛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端着一个不锈钢盘子，上面扣着一个碗。她把盘子放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揭开碗，里面是一小堆东西。

我走出去看。

是木薯糕。尼日利亚人自己做的，用木薯粉揉成团，蒸熟，切成小块，上面撒了一层花生碎。旁边还有一小杯深红色的饮料，是非洲罗望子熬的，酸酸甜甜的。

阿玛用英语说，Boss，moon festival，food for you。她说moon festival的时候咬字特别重，显然是从埃曼努埃尔那里现学来的。

我拿起一块木薯糕放进嘴里，软糯，带着木薯本身的微甜，花生碎咬下去很香。罗望子饮料酸得我眉毛跳了一下。

阿玛站在那里看着我吃，笑得眼睛又眯成两条缝。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My family eat your oil tonight。

我站在台阶上，嘴里还嚼着木薯糕，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七点。埃曼努埃尔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在非洲的灰尘里保持白色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站在板房门口，没有进来，说，Boss，我可以进来吗？

我说进。

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A4纸，是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撕得不齐。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英文，有些单词拼错了，但能看懂。

他写的是一首诗。

题目是Moon Festival。

I don't know the moon festival

But you give me oil

Oil is for my wife to cook

My wife smile

My son eat rice with oil

I think this is moon festival

Thank you boss

God bless your family

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完，手有点抖。

埃曼努埃尔站在那里，有点局促，说，Boss，我写得不好，我的英语不好。我说，写得很好。他说，我们全家今天晚上要用你给的油做饭。我说，用吧，油就是拿来用的。他说，我妈妈问我，那个中国老板为什么给我们油。我说，因为过节。他说，我们那边不过这个节。我说，现在你们过了。

埃曼努埃尔走了以后，我坐在板房里，把那张横格纸折好，夹在我的账本里。

八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不是机械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我探头出去看。

堆场中间那棵芒果树下，点了一小堆火。不是篝火，就是几根木头架在一起烧的，火不大，但在这黑漆漆的堆场里显得很亮。十一个员工围坐在火堆旁边，穆萨、阿玛、埃曼努埃尔，还有那八个装卸工和司机。

他们围着火堆坐着，有人拿了一个手鼓，在拍，节奏很慢，像心跳。有人在用约鲁巴语唱歌，声音低低的，像在念经，又像在讲故事。阿玛在火堆旁边翻烤着什么，大概是木薯或者玉米。

穆萨看见我出来了，站起来，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脚下的地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

穆萨指着火堆旁边一块空出来的位置，说，Boss，sit。

我坐下了。

他们继续唱歌。没有人刻意跟我说话，没有人刻意照顾我这个唯一的中国人。他们就那么自然地围着火堆，唱着他们的歌，拍着他们的鼓，烤着他们的木薯。但那个空位留着，火光朝着我这边偏着，阿玛烤好的第一块木薯递给了我。

我坐在那群黑人中间，火光映在他们黑亮的脸庞上，汗珠反着光。他们唱的歌我一句也听不懂，但那个调子很慢，很沉，像在说一件很古老的事情。风从几内亚湾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火苗歪向一边。

我抬头看天。

拉各斯的中秋没有月亮。

不是被云遮了，是根本就没有。赤道附近的雨季尾巴还没走干净，天上是一层厚厚的云，闷闷的，像一块灰色的毯子捂在头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团团画的那幅画，上面有一个特别大的橘黄色月亮。我想起林素站在画面边缘的样子。我想起吉安乡下我妈摆在小桌上的柚子和花生。我想起我爸从广东带回来的大桶油。我想起这六年我在非洲的每一个夜晚，集装箱板房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响着，账本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算不清。

埃曼努埃尔凑过来，用英语说，Boss，我们那边有一句话，火在的时候，人就不孤单。

我没说话。

穆萨从火堆另一边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个用铁丝弯成的小月亮，大概巴掌大，弯弯的，上面缠了一些彩色的塑料绳。铁丝是从堆场里的废料里捡的，塑料绳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包装带。手工很粗糙，但那个弯弯的月亮的形状，做得还挺像。

穆萨说，没有月亮，我们自己做一个月亮。

火光里，那个铁丝月亮被穆萨举在手里，晃了晃，彩色的塑料绳反射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铁丝硌着掌心，有点疼。

阿玛烤了一盘玉米，掰了一根递给我。我接过来，烫手，玉米粒上撒了盐，咬了一口，甜，咸，烫，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我赶紧拿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穆萨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火堆里一根快烧尽的木头往中间推了推，火又旺了一点。

埃曼努埃尔假装没看见，低头拍他的手鼓，拍得比刚才更用力。

阿玛用约鲁巴语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装卸工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我坐在那堆火旁边，在非洲拉各斯一个三亩地的钢材堆场里，周围是十一个黑皮肤的陌生人，头顶上没有月亮，空气里是木薯和烧木头的味道，手里攥着一个铁丝弯的月亮。

我哭不是因为想家。想家是钝痛，慢慢磨。我哭是因为一桶油。

六十多块钱一桶的大豆油。我发给他们的时候没多想，就是觉得过节了，意思一下。但我没想到，穆萨把油桶放在他的小木桌底下，像供奉什么宝贝。阿玛说她的家人今晚用我的油做饭。埃曼努埃尔写了一首诗，说他的妻子笑了，他的儿子吃上了有油炒的饭。

一桶油。在中国，六十多块钱，不够一顿火锅。在这里，是一家人一顿有油香的饭。是一个妻子脸上的笑容。是一个孩子碗里亮晶晶的米饭。

我蹲在非洲的土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火堆烧到半夜才灭。他们一个一个散了，回各自的住处。穆萨最后走的，他把那堆灰烬用土盖好，拍了拍手，朝我点了一下头，走了。

我坐在板房里，把穆萨编的棕榈叶小篮子、埃曼努埃尔写的诗、穆萨弯的铁丝月亮，一起放在桌上。

手机亮了。林素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

她说，陈远，团团睡了。我刚才跟她讲，月亮上有一个兔子，在捣药。团团说，那爸爸在非洲能不能看到兔子。我说能，非洲的月亮更大。团团说，那你让爸爸给我们带一只非洲兔子回来。

林素在语音的最后笑了一声，然后说，陈远，你那边还好吗？

我说，还好。

我说，素素，等这边钱收回来，我就回来。

她说，好。

我说，我给你们带一只非洲兔子。

她又笑了，说，行，我等着。

我挂了语音，坐在板房里。外面的虫子在叫，拉各斯的夜风吹着芒果树叶子沙沙响。桌上摆着那个棕榈叶小篮子、那张横格纸、那个铁丝月亮。

没有月亮的中秋。

但我好像看见了。

后来那笔尾款在第二年一月终于下来了。我结清了所有欠款，给林素转了一笔钱，又给团团买了一个巨大的毛绒兔子。我买了三月份的机票，准备回去待一个月。

走之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非洲超市，买了十一桶油，十一袋月饼。

穆萨站在门口那棵芒果树下，穿着他那件蓝色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我把油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桶身上的中文标签，然后抬头看着我，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火堆里没灭尽的那一点火星。

他说，Boss，明年见。

我说，明年见。

飞机从拉各斯起飞的时候是凌晨。我隔着舷窗往下看，非洲大陆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片三亩大的堆场，一棵芒果树，一个铁丝弯的月亮，和十一桶大豆油。

那是我过过的最好的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