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本打算传位给他，他却跪地不肯接，但仅两年后他自己篡位登上皇帝宝座！

天康元年四月，建康太极殿内，梁陈旧臣、宫门卫士和几位近侍都在场，病重的陈文帝陈蒨把弟弟陈顼叫到榻前，提出了一个足以改变陈朝命运的建议：让弟弟接替自己，直接继承皇位。

陈顼没有立即回答。

他伏地痛哭，反复推辞，表示自己绝不敢接受。场面传出去以后，建康城内议论纷纷。有人赞叹安成王深明大义，有人认为他像古代的吴太伯，宁可退让，也不肯夺取兄长一脉的江山。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当众跪地辞让皇位的人，仅仅过了两年多，便废掉了侄子陈伯宗，自己登上帝位。

事情的起点，并不在那场病榻上的谈话，而在侯景之乱那场席卷南朝的灾难中。

侯景攻陷建康时，陈氏兄弟的父亲陈道谭率领两千弓弩手入援台城，最终在城中中箭身亡。那一年，长子陈蒨与次子陈顼都还没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父亲战死，家族失去依靠，南梁朝廷又在风雨中摇摆。陈蒨、陈顼只得投奔叔父陈霸先。这个决定看似寻常，实际上让兄弟二人都进入了南方政治的核心圈层。

陈蒨性情沉稳，熟悉礼法，处理事情有章法。陈霸先很看重这个侄子，曾称赞他是陈氏宗族中的英秀人物。陈顼则与兄长不同，他身材魁伟，勇力过人，善于骑射，也颇有谋略。

一个更像文臣，一个更像将领。

陈霸先讨平侯景后，势力逐渐壮大。梁元帝在江陵建立政权时，陈顼奉召入侍，后来担任直阁将军、中书侍郎等职。就在江陵期间，他迎娶柳敬言。

柳敬言的身份不普通。她是梁武帝萧衍的外孙女，母亲为长城公主。承圣二年，柳敬言在江陵生下儿子陈叔宝。这个孩子后来会成为陈朝最后一位皇帝。

谁能想到，孩子出生不久，江陵便遭遇剧变。

承圣三年，西魏军攻陷江陵，梁元帝被杀，城中大量宗室和官员被押往关中。陈顼也在其中，成为西魏方面扣留的人质。柳敬言带着年幼的陈叔宝留在穰城，夫妻父子由此长期分离。

这一别，接近十年。

陈顼被留在北方时，陈霸先已经在江南建立陈朝。永定元年，陈霸先遥封他为始兴郡王。永定三年，陈霸先去世，陈蒨即位，史称陈文帝，又改封陈顼为安成王。

名义上的王爵已经有了，真正的权力却还在很远的地方。

天嘉三年，陈顼终于回到建康。长期被扣留的经历没有让他变得消沉，反而使他对北方军政和南北形势有了不同于朝中大臣的认识。陈文帝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十分信任，很快授予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等职。

随后，陈顼又出任扬州刺史，兼领多州军事，进号骠骑将军。天嘉四年，他加开府仪同三司；天嘉六年，又升任司空。

几年之间，陈顼从归国宗王变成了握有军政大权的重臣。更关键的是，他是皇帝的亲弟弟，既有宗室身份，又有军队和官府作为依托。

这份权势，既是陈文帝对他的信任，也是后来局势失控的根源。

陈文帝并非看不见风险。天康元年，皇帝病重，太子陈伯宗年仅十二岁。南北对峙尚未结束，陈朝内部也并不安稳，一个年幼的太子能否控制局面，确实是摆在皇帝面前的难题。

于是，陈文帝向陈顼提出了传位的想法。

“朕欲效吴太伯之事。”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吴太伯是周太王长子，因为父亲有意传位给弟弟季历，便主动远走，后来成为后世称颂的让国典范。陈文帝提到这个故事，显然是希望陈顼接过皇位，避免幼主临朝带来的动荡。

陈顼却伏在地上哭泣，坚决表示不敢接受。

在场的人看到的，是一位推辞帝位的亲王；陈顼心中究竟怎样盘算，史书没有留下答案。也正因为没有答案，后来的夺位行动才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陈文帝见弟弟不肯承受，只能转而安排辅政班底。刘师知、到仲举、孔奂等人都被纳入其中，陈顼也在名单里。

这套安排的本意，是让宗王与文臣共同辅佐幼主。可权力结构一旦失衡，名义上的辅政便很容易变成事实上的掌权。

天康元年四月，陈文帝去世，太子陈伯宗即位。这个少年皇帝刚刚戴上冠冕，便面对一位拥有军队、官职和宗室威望的叔父。

陈伯宗即位后，陈顼被任命为司徒，进号骠骑大将军，兼录尚书，统领中外军事。到了光大元年，他又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获得剑履上殿的待遇。

所谓剑履上殿，就是臣子入殿时可以佩剑，并且不必脱鞋。这并非普通恩典，而是皇权对重臣极高规格的礼遇。对于一个年幼皇帝来说，这样的安排，无疑让叔父的地位更加接近权力中心。

不安最先出现在辅政大臣之间。

刘师知、到仲举等人担心陈顼继续扩大势力，便试图把他排除在尚书省之外。他们借太后名义传出命令，要求陈顼退出中枢。

陈顼原本准备退回府邸。关键时刻，中记室毛喜赶来劝说：

“国事未定，殿下若此时退去，谁来辅佐幼主？”

这几句话，表面上是在劝他承担责任，实际上也提醒了陈顼：只要留在中枢，他就能掌握主动。

陈顼于是称病不出，并把刘师知留下。与此同时，毛喜分别入宫询问太后和皇帝。太后表示，政事交给陈顼并非自己的本意；陈伯宗也说，此事是刘师知等人所为，自己并不知情。

得到这两个答复后，陈顼不再迟疑。他拘捕刘师知，入宫向太后和皇帝陈述其罪，又让陈伯宗在诏书上确认，随后把刘师知交给廷尉审理。

刘师知很快被赐死。到仲举被贬，右卫将军韩子高也因与到仲举有牵连而被捕，最终同样死于狱中。

事情发生得很快。

原本试图限制陈顼权势的一批大臣，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反抗能力。陈伯宗仍然坐在皇位上，但朝廷的重要决策已经无法绕开陈顼。

光大二年，陈顼的权势达到顶点。掌握军政之后，他开始处理皇位本身。十一月，慈训太后下令废陈伯宗为临海王，理由是皇帝性情柔弱，难以承担国家重任。

陈伯宗被废时约十六岁。根据史书记载，他出生于梁承圣元年，后来在太建二年去世，年约十八岁。废帝之后，他被迁出宫城，失去了皇帝身份，也失去了对自身命运的控制。

与他一同受牵连的，还有陈文帝的另一个儿子陈伯茂。陈伯茂被废为温麻侯，迁居别馆，途中被陈顼派人杀死，年仅十八岁。

至此，陈文帝一脉的成年或年长继承人几乎都被清除，陈顼登基的道路已经没有真正的阻拦。

光大二年十一月废帝，到了太建元年正月，陈顼正式即皇帝位，史称陈宣帝。前后相隔不过数月，但从陈文帝病重时的推辞，到如今接受群臣劝进，陈顼已经完成了身份转换。

即位诏书中，他仍然反复强调自己本无意帝位，声称只是因为太后、群臣和宗室共同请求，才不得不承担大统。他还引用季札、商汤、汉文帝等人的让位典故，突出自己的谦让。

这类文字并不罕见。皇位由宗王夺取时，诏书往往要把主动争夺写成被动承受，把政治行动包装成社稷责任。陈顼的即位诏书，正是这种传统政治语言的集中体现。

称帝之后，陈顼立柳氏为皇后，立陈叔宝为皇太子。此前被扣留北方的夫妻，终于在陈朝宫廷重新团聚；而当年在江陵出生的孩子，也从一名宗室子弟变成了帝国继承人。

陈顼并不是一个只会夺权的皇帝。他在位期间，曾注意恢复农业生产，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使陈朝的经济得到一定修复。太建五年，他派吴明彻北伐北齐，陈军一度收复淮南部分地区。

这些政绩是真实存在的，却不能抹去他废侄自立的事实。政治上的治理能力，与继位方式的争议，本来就是两件事，不能因为后来的功业而互相抵消。

太建十四年，陈顼去世，终年五十三岁。皇位传给太子陈叔宝，也就是陈朝末代皇帝陈后主。

陈叔宝继位时，陈朝内部积弊已经存在，北方隋朝则逐渐完成统一。此后数年，隋军南下，建康城破，陈朝灭亡。陈氏从陈霸先开国到陈叔宝亡国，前后只有三十多年。

那场发生在病榻前的跪拜，后来被无数人反复追问：陈顼当时的眼泪，究竟是出于真情，还是出于权宜？

史书没有给出直接答案。它只留下了几组互相冲突的事实：兄长病重时，他拒绝帝位；侄子即位后，他掌控朝政；大臣试图阻止他时，他迅速清除对手；不到三年，他废掉侄子，自己坐上了太极殿的御座。

陈文帝想用一次传位，换取国家平稳；陈顼却在拒绝之后，以另一种方式取得了皇位。那张御座没有移动，移动的只是坐上去的人，以及围绕它展开的权力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