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咪,别打了。"
我一手按住桌上的塔罗牌,一手去拽小咪的后颈皮。它和另一只猫扭成一团,毛炸得像两个蒲公英。录像还开着,弹幕飘过一条:"博主你家猫又打起来了哈哈哈哈。"
我叫苏晚,三十岁,白天在广告公司写文案,晚上在出租屋给陌生人解塔罗牌。今天是新一期的视频,主题是"你和正缘的相处方式"。
三组参照物已经画好摆在桌上——最近报了个绘画班,想练练手。画得不好看,但至少能分出三组来。
三个月前我刚被分手。前任坐在停车场里,握着方向盘说:"你太强了,你根本不需要我。"我没反驳。那句话卡在心里三个月了,像根没拔干净的刺。
现在我要坐到镜头前,一本正经地告诉三千个陌生人:你的正缘会对你很好,会保护你,会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说来可笑,但我比谁都认真。
"来,选一组参照物,我们开始解牌。"
我把两只猫赶到沙发上,拍了两下桌面,开始翻第一组。
圣杯六逆位,星币九,圣杯八。
"这组不错。"我把三张牌摆正,凑近镜头,"两张水牌加一张星币九,你们和正缘之间是真心的吸引,不掺杂物质和世俗条件。"
星币九上画着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独自站在花园里,手上有猎鹰。这张牌我太熟了——女方自身条件好,什么都不缺,自身圆满。
"爱总是流向不缺爱的人。"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上个月来找我解牌的一个女孩。二十六岁,做财务的,自己买了房。
她问我什么时候能遇到对的人,我抽的牌也差不多。她听完说:"姐,你说得对,但我就是觉得遇不到。"
她后来又找过我两次,每次问同样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缺,就是遇不到。
"这组的相处模式是,男方很照顾女方。"我继续往下说,"女生有点像古墓派的小龙女,与世无争,朋友不多,内心很干净。男生看到这种单纯,会有很强的保护欲。你们之间的幸福是安静的,不惊天动地,就是日常里拉个手、送个小礼物、有点小默契。两个人都不高调,把幸福藏起来,但身边的人看得出来——那种状态骗不了人。"
我说到这里,脑子里浮出来的是我爸妈。
我爸话不多,但每个月工资到账后第一件事就是转给我妈。我妈朋友不多,平时就待在家看书、养花。他们结婚三十一年了,我妈快六十的人,气质还像四十出头。
长期被爱的人,确实能一直保持那份纯真。这句话不是我从塔罗书上看来的,是我从我妈身上验证过的。
"这组在一起之后,一年、三年、五年、十年,长相和气质都不会有大变化。"我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平稳。
心里却冒出来另一句:那我呢?我已经单身三年了。长相确实没怎么变,但那不是因为被爱,是因为没遇到什么能让我变的事。
"来看正缘怎么看你。"我抽了三张牌。星币八、星币九、星币六。
"又是星币九。"我笑了一下,"他觉得你乖,干净,没有污染。他想把你藏起来。而且有一个很强烈的信息——他觉得钱应该都给你,放在你这里他才觉得对。"
弹幕飘过好几条:"啊啊啊第一组好甜""第一组什么神仙正缘""苏晚你是不是把好牌都放第一组了"。
我没接话,抽了最后一张。战车。
"什么时候遇到。有些人已经遇到了。已经遇到的,在评论区给还没遇到的宝子们一个鼓励吧。"我顿了一下,"没有遇到的话,权杖一、战车、权杖四——忙完手头的事,愿意踏出去认识人,很快就能遇到。"
我把第一组的牌收起来,喝了一口水。小咪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桌子,趴在牌旁边。我把它推开,它不满地叫了一声。
"第二组。"
权杖六逆位,宝剑十,权杖四逆位。
我看着这三张牌,沉默了两秒。
"这组不咋地。"
弹幕立刻炸了:"完了""第二组好可怕""苏晚你是不是在第一组把运气用完了"。
"不是不是,听我说。"我摆了摆手,"宝剑十这张牌很极致,很理性,也很压抑。两个人可能都比较忙,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一说话就容易吵。权杖六逆位有犯小人的感觉——不是第三者,是七嘴八舌,这个人说一句,那个人说一句,说来说去让你觉得很烦。"
我想起去年找我解牌的一个女生。她和男朋友谈了三年,身边所有人都说那个男生不好。闺蜜劝她分手,同事说配不上她,连她妈都天天打电话念叨。
她来找我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说:"我其实觉得他对我挺好的,但被别人说多了,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后来她还是分了。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累了。
"这组也有快乐的部分。"我把话题拉回来,"权杖四和权杖六都有快乐元素。有浪漫的瞬间,也有激情。只是开心一阵子之后,就会迎来一个低谷。就像猫炸毛——"
话没说完,小咪又和另一只猫打起来了,从沙发上追到茶几底下,把靠垫撞到了地上。
"你们看,就这样。"我指着它们对镜头说,"开心的时候很开心,炸毛的时候很炸毛。但三张都是小牌,都是琐碎小事引起的,不是原则性的大问题。"
我把两只猫分开,给小咪喂了根猫条。它叼着猫条跳到窗台上,总算安静了。
"建议牌。"我翻了一张。宝剑三。画面上一把剑穿过三颗心。
"你要能经受一些阵痛。"我把牌举起来,"就像独角兽长角,长出来的时候头一定很痛。但长出来之后,那根角会让它光芒万丈。"
我停了一下,又说:"这组有林黛玉的感觉。绛珠仙草,欠贾宝玉一些眼泪。你可能因为正缘哭,但眼泪是有数的。还完就好了,还完之后你会越来越坚强,越来越洒脱。不是认命的坚强,是脑子里的水都流干净了,人越来越清醒。"
"而且——"我翻出最后一张,星币十,"你还会越来越有钱。那些让你痛过的瞬间,最终都变成你的故事、你的魅力、你的财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宋慧乔说痛苦只是流经她,这句话很适合第二组。痛苦流经你,但不会伤到你的根本。"
说这段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人。
就是停车场里那个。他追过我,对我也好过,但我们之间总是拧着来。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做塔罗视频,我觉得他太务实太无趣。
我们吵过,也和好过,最后一次是在那个停车场里。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说:"你太强了,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当时没反驳他。但我知道他错了。我不是不需要,我只是没遇到让我敢需要的人。
"正缘怎么看你?"我抽了牌。战车。
"他觉得你很强。甚至觉得你不是那么需要他。"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镜头前我表情没变,但手指捏紧了那张牌的边缘。
"他觉得你外冷内热,像巨蟹座,壳硬,肉软。他对你的评价很高,觉得你是他这辈子最该共度一生的人。"
"这组整体就是,女生很强,占高位,但也会被伤害到,也会付出。短期看你在付出,长期看这些经历让你越来越好。像白浅历劫——还完就行了。"
我说完"还完就行了"这四个字,停了几秒。弹幕在刷"第二组女生好飒""第二组好像我""苏晚你声音怎么变低了"。
我没看弹幕,低头收拾牌,把第二组的四张牌叠在一起。手指碰到战车牌的时候,停了一下。牌面上的战士驾着两匹方向不同的马拉的战车,看起来很努力,也很孤独。
"第三组。"
权杖一逆位,星币一逆位,圣杯八。
"这组有点卡。"我把牌摆好,"还没正式恋爱之前就充满试探。你进我退,恨不得谈个恋爱把三十六计都用上。"
"但感情是深的,缘分也深。你们俩都不接受那种丝滑顺利的剧本——今天认识,明天牵手,后天在一起。你们非得搞点事出来。"
我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快表白了,突然来个误会。快推进了,又出个坎坷。一来二去的,反而越来越深,最后谁都离不开谁。圣杯八逆位,谁都离不开,但又要闹点分分合合。送你们一个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弹幕笑成了一片。
"但你们这种反而容易白头偕老。那些太顺利的,一遇到事就容易散。你们一直有小波动,反而扛住了。"
我想起大学时认识的一对情侣。他们三天两头吵架,全班都以为迟早要分。结果毕业十年了,还在一起,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而当年看起来甜蜜到让人牙酸的几对,全散了。
"正缘怎么看你?"我抽了牌。
"他觉得你很搞笑。他喜欢逗你玩,喜欢惹你生气。你什么都挂在脸上,装都装不了三分钟。他觉得你单纯,但工作很努力,吃苦耐劳,而且长情。你嘴上说放弃,实际认可一个人不会轻易放手。"
"他像蚊子,你像白炽灯。他不自觉被你吸引,绕着你转,但又喜欢恶心你一下,在雷点上蹦迪。"
我翻出权杖十。"他对你的评价很高。虽然他嘴上不正经,但心里看得清楚。"
"什么时候遇到?魔术师、权杖女皇、权杖五。有些人最近已经有苗头了,可能已经在聊了。甚至你在想一个人,觉得和牌面说的很像,但又不太确定。命运挺会开玩笑,会给你出几个相似的人,让你选不出来。"
"正缘的特质:偏风象,水瓶、双子、天秤。话多,愿意秒回你,愿意发很多消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我念完最后一句,关掉了录像。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小咪趴在窗台上,另一只猫缩在沙发角落,两只都没再打架。桌上摊着三组牌,参照物的画稿被猫爪子蹭出了几道痕。
我把牌收进布袋里,把画稿小心地放到一边。绘画班下周要交作业,我画的是一双手——一只手在递花,另一只手在接。老师说画面要有"等待的感觉",我画了三版,手的角度改了又改,总觉得不对。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外卖到了的通知。六点四十下的单,八点一刻才到。骑手在楼下等着,让我下去取。
没有别的消息。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穿上拖鞋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走廊暗暗的。我拎着塑料袋上楼的时候,闻到隔壁飘出来的菜香味——他们家两口子在做饭,油烟从门缝里冒出来,有花椒的味道。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扒外卖。酸辣粉,加了双倍醋。吃了几口,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看,是弹幕提醒。
有人在第二组下面留言:"看哭了。我前任就是这么看我的,他觉得我什么都行,不需要他。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十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一句什么,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我什么都没回。有些话我连自己都没想明白,没法说给别人听。
吃完饭,我把今天录的视频剪了一遍,配了字幕,上传到平台。标题已经起好了,就是原来的主题:"你和你正缘的相处方式"。
睡前,我刷了一眼评论区。第一组的评论最热闹,有人发"已遇到,确实很甜",有人发"接正缘"。第二组下面有人写了一大段,说她前任也觉得她太强了,分手之后她哭了三天,第四天去报了个吉他班。
第三组下面有人问:"风象、话多、秒回消息、发奇怪表情包——这不就是我新来的同事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小咪跳上来,趴在我胸口,呼噜声很响。另一只猫凑过来,在床尾转了两圈,也趴下了。
窗没关严,晚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一张牌吹到了地上。
我起来去捡。是战车。牌面上的战士驾着两匹方向不同的马,缰绳勒得很紧。他的表情很专注,也很疲惫。
我忽然想起那天停车场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你太强了"。在那之前他还说了一句。他说的是:"你好像随时都能一个人过得很好。"
他说错了。我不是随时都能一个人过得很好。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把一个人过得还行当成了习惯。
我把牌塞回布袋里,拉上拉链,回床上躺好。
小咪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我下巴上。它的毛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温热的。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我想,也许哪天我会忙完手头的事,踏出那一步。也许不会。但现在这样也还行——我有猫,有画笔,有一布袋别人的正缘牌。
不算多,但够过这一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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