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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读到北宋尹洙的《秦州新筑东西城记》,一篇不到千字的碑记,却让我在古人的笔墨里反复停留。
尹洙这个名字,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了。他字师鲁,河南洛阳人,是北宋古文运动的中坚力量,与欧阳修亦师亦友,欧阳修编史时还曾向他请教。他一生喜谈兵事,长于《春秋》,文章以“谨严”著称。
庆历年间,他以经略判官的身份来到西北前线,在韩琦幕下参与对西夏的战事。这篇文章,就写于庆历二年八月,记的是韩琦在秦州扩建东西城的事。
韩琦,字稚圭,相州安阳人,弱冠之年考中进士,名列第二,与范仲淹并肩抗击西夏,时称“韩范”。庆历元年,他命大将任福出征,任福违背节制,在好水川全军覆没。韩琦上书自劾,自请贬官,当年夏四月左迁知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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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史料记载,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之战,这三场战役是宋夏战争中的第一、第二、第三次大败。其中,后两次战事大败,直接促成了韩琦被贬秦州、继而筑城的后续。
三川口之战(1040年) 三川口,位于今陕西省延安市西北部一带。北宋康定元年(1040年),西夏元昊称帝后,为迫使宋朝承认其地位,选择防御薄弱的延州(今延安)作为突破口。他先以诈降计夺取了延州外围的金明寨,守将李士彬被俘,延州门户洞开。 当时,西夏军队从土门(今陕西安塞西北)突入,进攻金明寨,延州告急,宋将刘平、石元孙率军驰援,最终在三川口遭遇西夏伏击。这一战是宋夏战争全面爆发后的第一场大败,与后来的好水川、定川寨并称北宋西北边防的“三大败”。
好水川之战(1041年) 三川口之败后,宋廷调整部署,韩琦主持泾原路,范仲淹主持鄜延路。两人战略分歧明显:范仲淹主张持守,韩琦主张主动出击。 庆历元年二月,李元昊率十万大军南下,主力埋伏于好水川口(今宁夏隆德一带),另遣一部佯攻怀远、声称要打渭州,诱宋军深入。韩琦命环庆路副都部署任福率军追击,并明确告诫不得变更路线。任福追击途中,在路边发现银泥盒,开启后飞出家鸽——伏击信号发动,夏军两翼合围。宋军阵型溃散,任福及桑怿、武英等将领战死,阵亡逾万人。消息传回,关右震动,阵亡将士父兄持故衣纸钱招魂,哭声遍野。
定川寨之战(1042年) 好水川之后,韩琦、范仲淹被贬,四路分守:韩琦知秦州,王沿知渭州,范仲淹知庆州,庞籍知延州。 西夏谋臣张元献计:宋军精兵尽在边境,关中空虚,可牵制边军而直捣长安。元昊采纳,集兵十万,分两路钳击镇戎军。宋泾原路副使葛怀敏奉命阻击,王沿告诫不可深入,葛怀敏不听,违令北进至定川寨(今宁夏固原西北)。夏军利用沙暴天气击溃宋军阵型,葛怀敏等十六名将领全部战死,宋军损失近万人。夏军乘胜南下直抵渭州,因范仲淹援军赶到才撤回。 此战后,宋夏于庆历四年达成和议,西夏称臣,宋岁赐银绢茶共二十五万五千。而韩琦正是在好水川败后被贬秦州,到任后看到城外万家居民无城可蔽,才有了尹洙笔下那座“韩公城”。
正是这次贬谪,让他来到了这座“自昔为用武地”的边城。到任之初,他登记城外居民与屯营近万家,判断这些人一旦敌骑突至,“是所以资寇也”,于是上奏请扩城。新城与旧城连为一体,秦州百姓感念其德,称之为“韩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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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尹洙的关系也非寻常幕僚:好水川之败后,韩琦被贬秦州,尹洙亦受牵连徙通判濠州,后来韩琦特意上奏,将尹洙调来秦州通判。两人在边城重逢,一个筑城,一个记城,这座城便有了双重分量。
要理解这座城的分量,得先看看它立在怎样的历史关口上。庆历元年,宋军在好水川惨败,次年定川寨再败,西夏谋臣张元向李元昊献计:宋军精兵尽聚边境,关中空虚,不如牵制边军,以劲旅直捣长安。
而秦州,恰恰是这条南下路线上的咽喉。
当时有大臣上奏说:“臣窃料沿边诸郡,最富实者秦州尔,贼所以盘桓未敢攻秦州者三焉:邈川尚彊,杂羌未附,而韩琦为守也。”这句话读来让人心头一紧——秦州是沿边最富庶的城,而敌人不敢来,一半靠地理和部族牵制,一半靠韩琦这个人的名字镇在那里。
秦州确实有资格“富实”。它就是今天的甘肃天水,汉唐以来便是丝绸之路从长安西行的重镇,陇右南道上的咽喉,商旅物资在此交汇。到了宋代,秦州又成为茶马贸易的重要集散地,朝廷在此以茶易马,与吐蕃部族维持着微妙的经济与政治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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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洙写“物货交会,闾井日繁,民颇附城而居”,不是泛泛的场面话,而是一座丝路古城在战争阴影下仍在生长的真实写照。城外的万家居民,既是秦州的繁荣,也是秦州最大的脆弱。
尹洙的文字很干净,没有多余铺陈,但有两处细节让我印象很深。
一是治水。韩琦改道罗谷水(今罗峪沟水,流入藉河后,汇入渭河),众人不解其意。第二年夏天下大雨,水顺着新堤流走,城墙安然无恙,“众乃服”。不解释、不争论,等结果自己说话,这种沉默的笃定,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有力量。
二是结尾的辩驳。有人说筑城只是自守,不是制敌之术。尹洙反驳得很漂亮:若边垒尽固,敌人因无隙可乘而息了侵边之心,那正是《孙子兵法》所说的“无智名,无勇功,善之善者”。最高明的胜利,是让人看不出你打了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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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百姓后来把这座城叫做“韩公城”。我查了查,直到明清的地方志里,“韩公城”这个名字还留在天水的城关旧迹中。一座城因一个人得了名,一个人因一座城留在了百姓的口耳之间。
尹洙写完这篇文章的第二年,韩琦和范仲淹奉召回朝,庆历新政拉开帷幕。新政以整顿吏治、强兵富民为务,韩琦上疏陈八事,范仲淹上十事疏,都是把西北边事中积累的痛感带回了朝堂。然而新政只推行了一年多便告失败,韩琦、范仲淹相继被罢,尹洙也在庆历七年去世,只活了四十六岁。但秦州的城还在,秦州的百姓记得。
今天的天水,早已不是边关重镇,但走在藉河边上,偶尔还能在一些地名和旧志里触到那座城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所谓“远见”,大概就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自己这一任的政绩,而是十年、五十年之后,这座城还在、城里的人还安好。
读古文,有时候读的不是文采,是一个人立在纸上的样子。尹洙和韩琦,都站得很直,诚如是也。
作者:周风(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 编发:@读书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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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尹洙《秦州新筑东西城记》
城,武备之一,譬于兵,为器之大者也。古圣王捍患底民,弓矢甲胄,与城郭沟池交相为用,以利后世,世人不推究古始,以为王者专任德教,不必城守为固。果如是,武库甲兵将安用邪?圣人以不教战为弃民,兵不可得而废,犹城之不可废。呜呼!世人未之思也。 上之十六年,始用西师,边将增壁垒,寝为守备。又二年,虏犯塞,震动鄜延之师。自潼关以西,诸州悉城,群议靡然,无复立异者。然而事暴起,严期办,甚者削制度,苟谋亟成。既而不免改作,重伤民力,比之平时预为之图,劳资过半矣。 秦州自昔为用武地,城垒粗完,数十年戎落内属益众,物货交会,闾井日繁,民颇附城而居。韩公作镇之初年,籍城外居民暨屯营几万家。公曰:“是所以资寇也。”乃上其事,以益城为请。诏从之。公择材吏,授之规模,东西广城四千一百步,高三丈五尺,基厚皆称是,内与旧城连属,合为一城。自十月至正月,以毕事闻,总工三百万,秦人壮之。是岁尽冬无甚寒,杵者声讴,以致其乐焉。 先是,郡有罗谷水,自北山而下,公导之,使西塞故道以治城,众颇为疑。明年夏,大雨,水循新堤,绝不为城害,众乃服。 或者以虏数敌中国,今作城,只以自守,非制虏术,此大不然。今之所患,边垒未能尽固耳。果尽固,虽虏至,吾兵得专力于外,胜势多矣。如虏以吾城守既备,息其阋边之谋,则《兵志》所谓“无智名,无勇功,善之善者”也。公忠国爱人之心,其在兹乎! 自始事,公宴犒慰劳,无日不至。既成,由诸校而上,天子又第其劳加赐焉。《春秋》,列国兴作皆以书。城之四月,某得以州事佐公,故详其实而书之。凡董役之长,暨勤事之吏,皆刻名于石阴。 庆历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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