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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六十大寿那天,我拎着两瓶酒进包间,第一眼就发现没我的椅子。
不是椅子不够。
是整张桌子坐得严丝合缝,连我六岁的女儿朵朵都有位置,唯独我没有。
岳父坐主位,红光满面。
岳母挨着他。
大舅哥一家三口、老婆的两个姨、两个姨夫,还有几个表兄妹,十五六个人围着大圆桌,正好坐满。
我老婆林妍旁边坐着朵朵。
她另一边,本来应该是我的位置,现在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三十多岁,白衬衫,手腕上戴着块表,桌边放着宝马车钥匙。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但没人起身。
岳父林国强抬了抬眼皮。
“来了?”
“嗯,爸,生日快乐。”
我把酒递过去。
茅台。
两瓶。
不是我舍得,是林妍提前一个星期跟我说,她爸六十岁,整寿,别弄得太寒酸。
我托朋友买的。
四千多块。
岳父看了一眼酒盒,没接。
岳母赶紧站起来:“放边上,放边上,菜都凉了。”
我把酒放到墙边。
再回头,还是没人动。
服务员倒挺机灵。
她看了一圈,问:“先生,需要给您加把椅子吗?”
我还没说话,岳父开口了。
“这包间就这么大,再加椅子走路都不好走。”
服务员愣了一下。
“那要不我给您换个大一点的包间?”
“别折腾了。”
岳父夹了一筷子凉菜。
“人都坐下了。”
服务员看看我,又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没事,你先忙吧。”
她出去了。
门一关,桌上安静了几秒。
二姨低头摆弄筷子。
大姨夫端着杯子喝茶。
大舅哥林浩像没看见我,正跟那个白衬衫男人聊天。
“周总,你们那个新项目是在城南吧?”
“对,年底开。”
“那地段以后肯定值钱。”
“还行。”
男人笑了笑。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桌上又静了一下。
林浩说:“我妹夫。”
“哦。”
男人站起来一点,冲我点头。
“你好,周凯。”
我也点头。
“陈川。”
他刚准备让位置,岳父突然说:“小周你坐你的,今天你是客。”
周凯动作停住了。
他有点尴尬。
我倒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从头到尾,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这个位置原来应该是谁坐。
我老婆林妍脸色已经变了。
她刚要站起来,我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坐吧。”
她抬头看我。
“你坐哪儿?”
“没事。”
“什么叫没事?”
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岳母赶紧打圆场。
“哎呀,服务员可能少摆了一把椅子,川子你先等等,一会儿让他们加。”
岳父没抬头。
“都说了别加,挤。”
我站在林妍身后。
“没事,爸说得对,地方小。”
林妍盯着我。
她知道我这个人。
越生气的时候,我越不爱说话。
结婚八年,我跟她吵架都没摔过一次门。
不是脾气好。
是我小时候看我爸妈吵架看怕了。
我爸一发火就砸东西,我妈就哭。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以后有了家,能说清楚的事绝不靠吼。
所以那天我没吭声。
我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们先吃。”
岳父招呼众人。
“来来来,别管他,菜凉了。”
那句“别管他”,让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重。
但很准。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清蒸东星斑。
葱烧海参。
红烧肘子。
蒜蓉帝王蟹。
都是岳父喜欢的。
林妍订饭店的时候,菜单是我陪她一起看的。
她爸牙不好,我还特意把原来的烤羊排换成了炖得软烂的肘子。
当时林妍说:“我爸肯定高兴。”
我说:“六十了嘛,一辈子就一回。”
现在肘子端上来,我站在她身后。
岳父拿筷子点了点。
“这个不错,小周尝尝。”
“叔,您先吃。”
“客气什么?以后常来。”
周凯笑得有些僵。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从我进门到现在,七分钟。
朵朵忽然转过头。
“爸爸,你为什么不坐?”
小孩子声音特别亮。
整个包间都听见了。
我摸摸她脑袋。
“爸爸站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岳父说:“你爸坐办公室坐多了,站站对腰好。”
有人笑了一声。
是大舅哥。
他笑完大概也觉得不合适,低头夹菜。
朵朵不懂。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
“那爸爸坐我的。”
她拉着我的手。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坐,你还要吃饭。”
“我可以站着吃。”
“朵朵。”
林妍叫了女儿一声。
声音有点发抖。
朵朵看看妈妈,又看看我。
“妈妈,外公为什么不给爸爸椅子?”
没人说话。
岳父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一个椅子而已,怎么还没完了?”
林妍说:“爸,这不是一把椅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今天是您寿宴,陈川是您女婿。全家都坐着,让他一个人站着,您觉得合适吗?”
岳母赶紧拉她。
“妍妍,今天你爸生日。”
“我知道。”
“知道就少说两句。”
岳父脸沉下来。
“怎么,我过个生日,还得先看你们两口子的脸色?”
我开口:“爸,林妍不是这个意思。”
“我跟我闺女说话,有你什么事?”
这句话一出来,林妍猛地转头看他。
我也没说话了。
岳父拿起酒杯。
“吃饭。”
桌上的人开始动筷子。
那种场面很奇怪。
十几个人明明都知道不对劲,却谁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筷子碰瓷盘。
汤勺磕碗沿。
空调呼呼吹。
有人甚至开始聊股票。
我就站在那里。
十分钟。
十一分钟。
十二分钟。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上岳父家的门。
那时候我还没房。
工资一个月七千多。
林妍已经跟我谈了三年。
岳父问我:“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我说:“我现在没什么,但我会努力。”
他笑了一声。
“所有穷小子都这么说。”
我当时脸红得厉害。
林妍在桌底下握住我的手。
后来结婚买房,我父母出了二十六万,我和林妍自己攒了十九万。
岳父家出了十万。
那十万块钱,岳父后来提过很多次。
“你们当初没我那十万,婚结得成?”
每次他说,我都不反驳。
因为确实出了。
钱不论多少,情分是真的。
结婚第二年,他做胆囊手术,我请了五天假陪床。
第三年岳母摔断腿,林妍怀孕,我每天早上六点先去岳母家做饭,再去公司。
后来我收入慢慢涨起来。
房贷我还。
车是我买的。
岳父家的空调坏了,我换。
冰箱坏了,我换。
过年过节红包没少过。
我从来没指望他夸我。
我就想着一家人,别计较那么细。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退一步,他不一定觉得你懂事。
他可能觉得你就该退。
手机上显示十四分钟。
服务员推门进来。
“打扰一下,佛跳墙。”
她端着大砂锅,左右看看。
“这道菜放哪边?”
我说:“放这边吧。”
我伸手帮她挪桌上的盘子。
岳父突然说:“陈川,你要实在站不住,就去外边找个凳子坐会儿。”
我手停住了。
服务员也停住了。
林妍抬起头。
“爸。”
“又怎么了?”
“陈川站多久了?”
岳父皱眉。
“我哪知道。”
林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能怎么了?”
岳父说,“以前我在厂里一站一天,也没这么娇气。”
林妍没说话。
她伸手把桌子中间那盘帝王蟹端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了。
她又把刚端上来的佛跳墙抱起来。
岳母急了。
“妍妍,你干什么?”
林妍站起来。
“这两道菜,陈川付的钱。”
岳父脸一下沉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把帝王蟹递给我,又抱稳砂锅。
“爸,既然今天这桌没他的位置,那我们一家三口也不吃了。”
满桌筷子都停了。
岳父脸色一下绿了。
“林妍!”
朵朵吓了一跳。
我赶紧把盘子放回桌上。
“菜别拿。”
林妍看我。
我说:“拿菜干什么?服务员还得收拾。”
她眼圈已经红了。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拉开自己的椅子。
“你坐。”
“你呢?”
“我站。”
岳父一拍桌子。
“够了!”
碗里的汤都晃了出来。
“今天我六十大寿,你们两口子非得给我演这么一出是不是?”
林妍看着他。
“到底是谁演?”
“我故意不给他椅子了?”
“难道不是?”
岳父不说话。
“服务员说加椅子,您不让。换包间,您不让。陈川站了十五分钟,您让所有人吃饭,还说别管他。”
林妍指着周凯。
“然后呢?这个位置给一个我今天第一次见的人坐。”
周凯脸一下红了。
“林小姐,要不我……”
“跟你没关系。”
林妍说,“你是客人,你不知道。”
周凯站起来。
“叔,要不还是让陈先生坐吧,我正好有事先走。”
岳父说:“你坐下!”
周凯没坐。
气氛彻底僵了。
大舅哥林浩终于开口。
“妍妍,差不多得了。爸今天过生日,你闹什么?”
林妍看他。
“哥,你也觉得是我闹?”
“本来就是一把椅子的事。”
“那你起来。”
林浩一愣。
“什么?”
“你不是说一把椅子的事吗?”
林妍指着他的椅子。
“你起来,让陈川坐。”
林浩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凭什么?”
林妍笑了。
“对啊,凭什么?”
桌上彻底没声音了。
林浩憋了半天。
“我是爸亲儿子。”
“陈川是爸女婿。”
“女婿能跟儿子一样?”
话刚出口,林浩自己都意识到不对。
林妍盯着他。
“行。”
她点点头。
“终于说出来了。”
岳母急得直拍她胳膊。
“你哥嘴快,你跟他较什么真?”
“我没较真。”
林妍说,“我就是今天突然听明白了。”
岳父冷笑。
“你听明白什么了?”
“听明白你们从来没把陈川当一家人。”
“谁没把他当一家人?”
“那他的椅子呢?”
又绕回来了。
就这一把椅子。
谁都绕不过去。
岳父脸涨红了。
他指着门口。
“要觉得委屈,现在就走!没人拦你们!”
岳母猛地拍他一下。
“你少说一句!”
“我为什么少说?”
岳父酒还没喝,脸已经通红。
“一个大男人,因为没椅子坐,搞得一家子吃不了饭。他要真有本事,谁会不给他位置?”
我原本一直忍着。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头。
“爸,您说什么?”
“我说得不明白?”
“您再说一遍。”
林妍拉住我。
“陈川。”
我看着岳父。
“没事,我想听听。”
岳父也盯着我。
“你这些年混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
“爸!”
“你别插嘴。”
岳父指着林妍。
“你当初非要嫁他,我是不是不同意?八年了,他有什么?一个破公司的部门经理,开辆二十几万的车,住一套还有贷款的房子。你哥同学哪个不是老板?”
我听到这里,反而不生气了。
原来如此。
今天这一把椅子,不是服务员少摆了。
不是包间小。
也不是临时来了客人。
它是岳父憋了很多年的一句话。
只是今天变成了一把椅子。
林妍问:“所以呢?”
岳父指了指周凯。
“你知道小周一年挣多少吗?”
周凯脸色变了。
“叔,别说这个。”
“有什么不能说?”
岳父来了劲。
“小周跟你哥一个商会的,三十五岁,自己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人家今天专门过来给我敬酒。”
我忽然明白周凯为什么坐在这里了。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
就算岳父看不上我,为什么偏偏要在寿宴上,用这种方式让我难堪?
林妍也问了。
“他挣多少钱,跟陈川有没有椅子有什么关系?”
岳父哼了一声。
“我就是想让有些人看看,人跟人的差距。”
周凯彻底坐不住了。
“叔,这话不能这么说。”
他拿起车钥匙。
“我真不知道这是陈先生的位置。我要知道,今天我不会坐。”
岳父脸僵了一下。
“小周……”
“叔,生日快乐。”
周凯从钱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放桌上。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
“陈哥,不好意思。”
我说:“不关你的事。”
他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
空出来一把椅子。
就在我面前。
可我突然不想坐了。
岳母赶紧说:“好了好了,这不是有位置了吗?川子,坐。”
我没动。
林妍也没动。
朵朵从自己的椅子上下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我们回家吧。”
我低头看她。
“你吃饱了吗?”
“没有。”
“饿不饿?”
她点头。
“饿。”
我摸摸她头。
“那爸爸带你去吃面。”
岳父冷笑。
“走。都走。”
林妍拿起包。
“朵朵,穿外套。”
岳母急了。
“妍妍!”
“妈,我改天来看您。”
“今天你爸六十岁!”
“我知道。”
林妍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我忍到现在。”
岳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扔。
“谁让你忍了?我养你这么大,今天过个生日,你为了一个外人给我甩脸子?”
“外人?”
林妍声音突然轻下来。
她看着她爸。
“他是我丈夫。”
岳父没说话。
“朵朵叫他爸爸。”
“我跟他一起还了八年房贷,一起照顾孩子,一起过日子。”
“您说他是外人。”
她抹了一把眼泪。
“那我跟朵朵算什么?”
岳母哭了。
“你爸说气话呢。”
林妍摇头。
“不是。”
她把自己的椅子推进桌底。
“他说的是真话。”
我拉住她。
“走吧。”
我们一家三口出了包间。
走廊里特别安静。
朵朵一只手牵我,一只手牵林妍。
电梯来的时候,她突然问:“爸爸,外公不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妍蹲下来。
“不是你的事,别乱想。”
“那为什么不给爸爸椅子?”
孩子认死理。
我说:“因为大人有时候也会做错事。”
“外公做错了吗?”
“嗯。”
“那他会道歉吗?”
电梯门开了。
我看着里面明晃晃的镜子。
“爸爸不知道。”
我们进了电梯。
门快关的时候,大舅哥追出来。
“等等!”
他伸手挡住门。
“陈川,你等一下。”
我按住开门键。
“怎么了?”
林浩喘了两口。
“你们真走啊?”
林妍说:“不然呢?”
“爸喝多了。”
“他一口酒没喝。”
林浩噎住了。
“反正他就那脾气,你们知道。”
我笑了一下。
“知道。”
“知道还跟他计较?”
我看着林浩。
“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今天是你岳父过生日,全桌都有椅子,就你站着。你岳父当着十几个亲戚的面说,你没本事,所以不配坐。”
“你能不能不计较?”
林浩不说话了。
“能吗?”
他皱着眉。
“那也不能直接走啊。”
“那该怎么办?”
“你……你忍一忍。”
我点头。
“我忍了十五分钟。”
电梯门缓缓关上。
林浩没再挡。
下楼以后,我们没回家。
朵朵说饿。
饭店旁边有家兰州拉面。
三个人进去。
我要了一碗牛肉面。
林妍没要。
她坐在塑料凳上,眼睛红得厉害。
朵朵吃小碗面。
吃了两口,她夹起一片牛肉放我碗里。
“爸爸,你吃。”
“你自己吃。”
“我有三片。”
“爸爸也有。”
“那你有几片?”
我低头数。
“两片。”
她很认真地又给了我一片。
“现在一样了。”
我差点笑出来。
林妍低头擦眼睛。
我把纸巾推给她。
“别哭了。”
“我不是因为我爸。”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
她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不走?”
“今天他生日。”
“生日怎么了?”
“六十。”
“六十就能欺负人?”
我没说话。
老板在旁边扯面。
啪。
啪。
面条摔在案板上,特别响。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不想让你难做。”
林妍看了我很久。
“陈川。”
“嗯?”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对吧?”
“什么?”
“我爸说话难听,你忍,因为不想让我难做。我哥借钱不按时还,你不催,因为不想让我难做。我妈三天两头叫你去修这个修那个,你去,因为不想让我难做。”
“都是一家人。”
“可你今天连椅子都没有。”
她这句话说完,我没接上。
牛肉面突然没味道了。
朵朵低着头吸面。
呼噜呼噜。
林妍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不计较挺好的。”
“我甚至有时候还劝你,算了,我爸就那样。”
“今天我才发现,最欺负你的那个可能不是我爸。”
我抬头。
她指了指自己。
“是我。”
“别瞎说。”
“不是吗?”
她眼泪又下来了。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翻脸,所以我默认你可以受点委屈。”
“林妍。”
“你先让我说完。”
她吸了吸鼻子。
“去年春节,我爸让你去楼下挪车,你饭吃一半去了。回来以后桌上的鱼没了,我还笑你,说谁让你动作慢。”
我记得。
“前年我哥换车,差八万,找我们借。你说家里只有五万活钱,我还跟你发脾气,说我就一个亲哥。”
“后来你把基金卖了。”
“还有我妈住院。”
“那是应该的。”
“我知道。”
她点头。
“照顾老人应该。”
“可为什么我哥只来签个字,你在医院守三个晚上?”
我没回答。
她继续说:“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好说话。”
“包括我。”
老板把一碟小菜端过来。
“送你们的。”
我说:“谢谢。”
老板摆摆手。
大概他也听见了,但没多问。
成年人最体面的善意,有时候就是假装没听见。
我们吃完面回家。
路上岳母打了六个电话。
林妍没接。
第七个,我让她接。
“接吧,别让妈着急。”
她看我。
“你还替他们想。”
“你妈没做什么。”
“她没做什么,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电话还是接了。
岳母一开口就在哭。
“妍妍,你们去哪儿了?”
“回家。”
“你爸气得饭都没吃。”
“我们也没吃。”
“他血压高,你不知道?”
“陈川站十五分钟的时候,您怎么没觉得他腰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
“妍妍,你现在怎么说话这么冲?”
“妈,我不想跟您吵。”
“那回来。”
“不回。”
“亲戚都在呢,多难看。”
林妍笑了一声。
“原来您也知道难看。”
“你……”
“妈,挂了。”
她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下来。
我开着车。
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今天饭钱你付了吗?”
“付了定金。”
“多少?”
“两千。”
“剩下呢?”
“你爸结。”
她没说话。
过一会儿问:“那两瓶酒多少钱?”
“四千多。”
“退得了吗?”
“都送了还退什么?”
她扭头看窗外。
“亏死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又红了眼。
到家以后,朵朵洗澡睡觉。
我去阳台晾衣服。
林妍跟过来。
“我爸今天为什么突然这样,你知道吗?”
“可能一直看不上我吧。”
“不对。”
“还有别的?”
她靠在门框上。
“上个月,我哥跟我提过一件事。”
“什么?”
“爸想把老房子卖了,换到我哥那个小区。”
我点头。
这事我知道一点。
岳父岳母现在住的是老单位房。
九十多平。
没有电梯。
岳母腿不好,上下楼确实不方便。
“然后呢?”
“还差六十多万。”
我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找你借?”
“我哥问过我。”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没答应。”
我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是借。”
“什么意思?”
“让我出三十万,他出三十万。”
“房子写谁?”
“我爸妈。”
我明白了。
“我哥说反正以后房子都是我们兄妹的。”
林妍冷笑。
“可他下一句又说,他儿子以后要在那个小区上初中,老人住过去正好能帮他接孩子。”
“所以房子以后大概率给他。”
“对。”
“你没同意?”
“没有。”
“那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我哥可能跟我爸说,是你不同意。”
我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
她说,“但我爸最近给我打电话,三句话不离‘男人得有本事’。”
我忽然想起岳父刚才那句话。
“他要真有本事,谁会不给他位置?”
原来椅子底下还压着六十万。
第二天上午,答案来了。
岳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八点零七分。
“昨晚的事我有不对,但你一个男人,不该挑唆妍妍跟娘家闹。买房的事情你不同意可以直说,没必要背后拦着。”
我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递给林妍。
她看完,脸都白了。
“我就知道。”
“你哥跟他说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拿起手机要打电话。
我拦住。
“先别打。”
“为什么?”
“把事情弄清楚。”
“还有什么不清楚?”
“你哥到底怎么跟爸说的,我们不知道。”
林妍气得在客厅走来走去。
“我现在就问。”
“别问电话。”
“那怎么问?”
“让他自己说。”
我给林浩发微信。
“哥,爸说买房的事是我不同意,我有点没弄明白。你之前跟林妍具体怎么商量的?”
林浩过了十几分钟回复。
“没啥,就是爸妈年纪大了,想换个电梯房。我寻思咱兄妹俩一家出三十万。”
我回:“林妍说她没答应。”
“她肯定得跟你商量啊。”
“所以你跟爸说,是我不同意?”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消失。
又显示。
又消失。
最后回了一句。
“爸自己猜的。”
我把手机给林妍看。
她直接发语音。
“哥,你别扯。”
“上个月你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当场就说我不同意。”
“我还没跟陈川提过。”
“爸怎么能猜到陈川不同意?”
林浩没回。
五分钟以后,他打电话过来。
林妍开免提。
“你干嘛啊,大早上跟审犯人似的。”
“你跟爸到底怎么说的?”
“我没怎么说。”
“原话。”
“我哪记得?”
“那我去问爸。”
“你有病吧?”
“我问爸怎么就有病?”
林浩声音一下高了。
“本来挺简单一件事,你非搞这么复杂!”
“哪里简单?”
“不就三十万吗?”
林妍气笑了。
“三十万不是钱?”
“你们又不是没有。”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林浩继续说:“陈川现在一年也有三四十万吧?你们房贷还有多少?四十来万?手里怎么也有几十个。”
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意思。
他对我们家的账,比我想象中清楚。
林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钱?”
“妈说的。”
“妈怎么知道?”
“你自己以前聊天说的呗。”
林妍脸越来越难看。
“所以你们一家算过我们的钱?”
“什么叫你们一家?”
林浩急了。
“我们不是一家?”
林妍不说话。
林浩又缓和下来。
“妍妍,我也不是占你便宜。爸妈换房,是为了他们养老。你是女儿,你不该出钱?”
“该。”
“那不就得了。”
“但是我可以出十五万、二十万,为什么必须三十万?”
“房子差六十。”
“那为什么我们一家一半?”
“咱俩是亲兄妹。”
“房子以后怎么分?”
电话那头停了。
“爸妈还活着呢,你现在谈分房?”
“不是你先说以后房子都是我们的吗?”
“那就是一句话。”
“既然是一句话,我凭什么拿三十万?”
林浩烦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计较?”
“因为你们算计到我老公头上了。”
“谁算计他?”
“爸昨天为什么不给他椅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看了林妍一眼。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林浩说:“那是爸自己安排的。”
“你知道?”
“我到了才知道。”
“周凯为什么来?”
“我叫的。”
“为什么?”
“他正好在附近,我说我爸生日,让他过来喝一杯。”
“喝一杯为什么坐陈川的位置?”
“我哪知道?”
林妍冷笑。
“哥。”
“干嘛?”
“你是不是跟爸说,周凯比陈川有本事?”
电话那边没声了。
“你说没说?”
“我就随口聊了两句。”
“聊什么?”
“爸问我现在做生意的人一年能挣多少,我就举个例子。”
“拿我老公当反面例子?”
“我没那么说。”
“你敢把你跟爸的聊天记录发给我吗?”
“神经病。”
电话挂了。
林妍坐在沙发上。
半天没动。
我给她倒了杯水。
“算了。”
她猛地抬头。
“你又算了?”
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
“陈川,我现在最怕听你说算了。”
她声音不大。
“以前你一说算了,我就真觉得算了。”
“可事情根本没算。”
“它就是一件一件攒起来了。”
我坐到她旁边。
“那你想怎么办?”
她看着我。
“先把我们家的账捂住。”
“什么意思?”
“以后我爸妈那边,正常养老、看病,该我们出的我们出。”
“但我哥买房、换车、生意周转,跟我们没关系。”
我点头。
“行。”
“还有。”
“你说。”
“以后他们再让你干什么,你不想干就别干。”
“这个……”
“别这个。”
她瞪我。
“你不是他们家免费物业。”
我笑了。
“知道了。”
中午岳母来了。
没提前说。
拎着一袋水果站门口。
我开的门。
她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
“川子。”
“妈,进来吧。”
她换鞋的时候问:“妍妍呢?”
“屋里。”
林妍出来,看见她妈,没叫人。
岳母把水果放下。
“还生气呢?”
“没有。”
“没有你连妈都不叫?”
林妍这才说:“妈。”
岳母叹口气。
“你爸昨晚一宿没睡。”
林妍没接。
“他那个人就是死要面子。”
“嗯。”
“你也知道。”
“知道。”
“昨天亲戚都在,你突然端菜要走,他觉得下不来台。”
林妍看着她。
“妈,陈川站十五分钟,下得来台吗?”
岳母又不说话了。
我给她倒水。
她接过去。
“川子,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没事。”
林妍马上看我。
我改口。
“有点事。”
岳母愣了。
我自己也笑了。
“妈,我说实话吧,昨天挺难受的。”
她眼圈一下红了。
“妈知道。”
“但不是因为站十五分钟。”
“那是……”
“是爸明明想敲打我,却拿一把椅子羞辱我。”
岳母低头。
“买房的事,你也知道吧?”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知道一点。”
“爸是不是觉得,是我不让林妍出三十万?”
她没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林妍问:“妈,我哥怎么跟你们说的?”
“他说……他说你本来想出,是川子觉得没必要。”
林妍闭了闭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出?”
“你哥说的。”
“你们就信了?”
“他没必要骗我们啊。”
这句话说完,岳母自己愣住了。
林妍笑了一下。
“那我有必要骗你们吗?”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哥最近压力也大。”
“又来了。”
林妍站起来。
“每次都是这句。”
“他买第二套房,压力大。”
“他换四十万的车,压力大。”
“他儿子上私立学校,压力大。”
“我们呢?”
“我们没压力?”
岳母说:“你们条件不是好一点吗?”
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们条件好。
所以我们应该多出。
可昨天岳父又说我没本事。
挺矛盾的。
但仔细想想,又不矛盾。
需要我出钱的时候,我条件好。
需要压我的时候,我没本事。
我问岳母:“妈,爸妈换房,真差六十万吗?”
她一怔。
“差不多。”
“房子看好了吗?”
“你哥在看。”
“多少钱?”
“一百八十多。”
“老房子能卖多少?”
“一百二左右。”
“那确实差六十。”
岳母点头。
“对嘛。”
我又问:“新房写谁名字?”
“这个还没定。”
“爸妈买吗?”
“你哥说,他买可能贷款方便一点。”
客厅突然安静。
林妍盯着她妈。
“什么意思?”
岳母意识到说漏了。
“也没定。”
“妈。”
“嗯?”
“我哥是不是准备把新房写他名字?”
“他说先写他的,贷款方便,反正我们住。”
林妍气得笑出声。
“然后让我出三十万?”
“他说以后都一样……”
“哪里一样?”
岳母急了。
“你哥还能坑你?”
林妍看着她。
“妈,他已经坑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出三十万,房子写他名字。”
“以后您和爸不在了,我拿什么证明这三十万?”
“都是亲兄妹,非得算这么清?”
“那让他出六十万。”
岳母没话了。
林妍说:“既然亲兄妹不用算清,他一个人出也一样。”
“他哪有那么多钱?”
“我们就有?”
“你们可以……”
岳母说到一半停住了。
“可以什么?”
“没什么。”
“妈,你说。”
岳母低头。
“你爸本来想说,你们可以把基金先赎一点。”
我后背一下凉了。
我和林妍对视。
基金。
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只有一次我去岳父家吃饭,随口提过。
那还是两年前。
我当时说给朵朵存教育金,每个月定投。
他们居然记到现在。
林妍声音都变了。
“你们连我们基金都算上了?”
“不是算。”
岳母急忙解释。
“就是一家人商量嘛。”
“可你们从来没跟陈川商量。”
“这不是怕他不同意吗?”
“怕他不同意,所以先给他扣个不孝顺的帽子?”
“没人说他不孝顺。”
“昨天那把椅子是什么意思?”
岳母彻底说不出话。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我把水果递给她。
“妈,水果您带回去。”
“拿来就是给朵朵的。”
“那留下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转过来。
“川子。”
“嗯?”
“你爸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
我说。
“但不是坏人,不代表做的事就是对的。”
岳母愣了几秒。
她点点头。
“妈知道。”
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林妍坐在鞋柜旁边。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发现什么?”
“我家这么乱。”
我把她拉起来。
“也没那么夸张。”
“你别安慰我。”
“真没有。”
我说,“大多数家庭的问题,都不是谁特别坏。”
“就是谁退得多,谁慢慢就成了那个应该退的人。”
她看着我。
“你还说不是安慰。”
“我在说我自己。”
这件事之后,我们有一个多星期没去岳父家。
岳父也没联系我们。
岳母偶尔给林妍发微信。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降温了,给朵朵加衣服。”
“家里还有腊肠,要不要拿点?”
林妍正常回复。
但买房的事,一个字没提。
第九天晚上,大舅哥突然来了。
手里拎着两盒牛奶。
“朵朵呢?”
“写作业。”
他坐下以后,一直喝水。
我知道他有事。
果然,十分钟后他说:“那个,买房的事,可能有点误会。”
林妍问:“什么误会?”
“我没说让你白出三十万。”
“那怎么出?”
“可以算股份。”
我差点笑。
给父母买养老房,算股份。
林妍倒很平静。
“房本写谁?”
“我的。”
“那我的股份写哪儿?”
“咱们可以签个协议。”
“你之前怎么不说?”
林浩皱眉。
“之前不是还没谈到这一步嘛。”
“你已经跟爸说是陈川拦着我了。”
“我没那么说。”
“妈都承认了。”
他脸色一变。
“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所以你确实说了?”
“我就是……”
他烦躁地挠头。
“爸问为什么你不愿意,我总不能说你就是不愿意吧?”
“为什么不能?”
“那爸不得骂你?”
林妍笑了。
“所以你让他骂陈川。”
林浩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很多家庭矛盾为什么能拖十几年。
因为真正制造矛盾的人,往往会说自己是为了你好。
他替妹妹挡骂。
方法是把妹夫推出去。
在他看来,甚至可能挺合理。
我问:“哥,那天椅子的事,你提前知道吗?”
“真不知道。”
“爸为什么知道周凯来?”
“我提前跟他说了。”
“你怎么说的?”
“就说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过来敬酒。”
“爸是不是问过他比我强多少?”
林浩看我一眼。
没回答。
“说吧。”
“爸就是随口问。”
“你怎么回答?”
“我说周凯一年赚得多。”
“还有呢?”
“没了。”
林妍拿起手机。
“那我问爸。”
“哎!”
林浩伸手拦。
“有必要吗?”
“有。”
他终于叹气。
“我说了一句,周凯三十五岁就自己当老板了。”
“爸就说,你看人家。”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人跟人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
“妍妍,你别抠字眼。”
“我就抠。”
林浩沉默。
我替他说了。
“是不是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抬头看我。
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林妍眼睛一下红了。
“哥,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我就聊天!”
“聊天就能踩我老公?”
“我踩他什么了?”
林浩也火了。
“我说的不是事实?”
“他现在不就是个部门经理?”
我看着他。
“对。”
他愣了。
我说:“我是部门经理。”
“所以呢?”
“我……”
“你开公司,我上班。”
“你一年流水一千多万,我工资几十万。”
“这些都是真的。”
“但跟我该不该有把椅子,有关系吗?”
林浩张了张嘴。
“我没说没椅子。”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我今天没跟你算那把椅子。”
“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借我的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林浩脸色瞬间变了。
林妍也愣住。
那十二万,是两年前的事。
他公司周转,说最多三个月。
后来陆陆续续还了四万。
剩八万。
再后来他又借四万给孩子交学校赞助费。
又变成十二万。
我从来没催。
林浩可能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突然。”
我说,“你说我没本事,我觉得有道理。”
“所以没本事的人,得把自己的钱收回来。”
林浩脸涨红。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亲戚之间有你这么算账的吗?”
我笑了。
“哥,你刚才还说买房要算股份。”
他不说话。
“既然都开始算了,那就算清楚。”
林妍第一次没拦我。
她说:“十二万,一共哪几笔,我这里有转账记录。”
林浩看着她。
“你也跟着他?”
“什么叫跟着他?”
“我是你哥!”
“所以呢?”
“你为了十二万跟我翻脸?”
林妍说:“不是十二万。”
“那是什么?”
“是一把椅子。”
林浩愣住。
“那把椅子让我看明白了。”
“我们以前一直觉得,一家人不用算。”
“可你们嘴上说不算,心里算得比谁都清。”
“陈川挣多少,你们算。”
“我们存多少,你们算。”
“基金有多少,你们算。”
“房子能拿多少钱,你们算。”
“只有欠我们的钱,你们不算。”
林浩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坐了几分钟,站起来。
“行。”
“十二万是吧?”
“我还。”
“什么时候?”
“月底。”
“今天二十六号。”
“下个月底。”
林妍说:“可以。”
“微信写一下。”
“你还怕我赖账?”
“不是怕。”
她说,“以后大家都按规矩来。”
林浩拿出手机。
给我发了一条。
“欠陈川十二万元,十月三十一日前还清。”
我回了个“好”。
他走的时候,牛奶没拿。
朵朵从房间出来。
“舅舅走了吗?”
“走了。”
“牛奶是舅舅买的吗?”
“嗯。”
“那我能喝吗?”
我笑了。
“当然能。”
孩子的世界简单。
牛奶就是牛奶。
不会因为送牛奶的人欠十二万,就变味。
月底前,林浩没还钱。
十月三十一号晚上九点,他转了五万。
“先这些,剩下过段时间。”
我没收。
直接退了。
他打电话。
“你什么意思?”
“说好十二万。”
“我现在只能拿五万。”
“那你什么时候能拿十二万?”
“年底。”
“行。”
“年底一起。”
他急了。
“你至于吗?”
“至于。”
我第一次发现,说“不”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甚至不用吵。
两个字就够了。
岳父知道以后,又给林妍打电话。
“你们现在是要逼死你哥?”
林妍开着免提。
“他欠钱还钱,怎么叫逼死?”
“他公司最近困难。”
“那就晚点还,我们同意年底了。”
“自家兄妹还要定时间?”
“爸。”
林妍说,“您是不是觉得陈川的钱不是钱?”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
“那为什么别人欠他十二万,他不能要?”
岳父又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完全被他带坏了。”
我坐在旁边听见了。
林妍也没发火。
她只问了一句。
“爸,寿宴那天,您为什么不给陈川椅子?”
岳父沉默。
“我问过您很多次。”
“您一直没回答。”
“今天您回答我。”
电话那边只有电视声。
过了十几秒,岳父说:“我就是想让他长点志气。”
林妍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却笑了。
“让他长志气?”
“对。”
“让他看看人家小周。”
“看看人家三十多岁做到什么程度。”
“他天天守着一个破班上,觉得一个月两三万就不错了。”
“男人没点野心,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林妍问:“那您觉得我哥有出息吗?”
“你哥至少自己闯。”
“欠我们十二万,也叫闯?”
“做生意哪有不周转的?”
“陈川每个月工资准时拿回来,房贷一半没断,朵朵的学费没缺,您和妈住院他都出钱。”
“这叫没出息?”
岳父说:“女人懂什么?”
林妍把电话挂了。
这次她没哭多久。
她擦干眼泪,去厨房洗碗。
我进去帮她。
她忽然说:“以后我爸的生日,你别去了。”
我说:“看情况。”
“什么看情况?”
“他要是道歉,我就去。”
她转头看我。
“你还等他道歉?”
“不是等。”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他要是不道歉,我就不去。”
她点头。
“行。”
“那我也不去。”
“你得去。”
“凭什么?”
“他是你爸。”
“你不是我老公?”
“是。”
“那不就完了。”
我没再劝。
十二月底,林浩把十二万还了。
分三笔转的。
最后一笔到账以后,他发来一句。
“钱清了,以后别说我欠你的。”
我回:“好。”
我没讽刺他。
也没翻旧账。
钱清了就是清了。
关系能不能清,不靠微信里多打几个字。
过年前,岳父岳母最后没换房。
那套看中的房子被别人买了。
听岳母说,岳父嘴上骂了几天,后来也没再提。
春节前一周,岳母给我打电话。
“川子,今年年夜饭回来吃吗?”
我问:“爸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没说。”
“那我们就不去了。”
“朵朵也不来?”
“朵朵跟我们。”
她叹气。
“好吧。”
电话挂了十分钟,岳父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
“爸。”
那边没声音。
我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年三十回来吃饭。”
“妈刚打过电话。”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了。”
“为什么?”
我差点以为他真不知道。
“爸,您应该知道。”
“还因为那把椅子?”
“嗯。”
他有点恼。
“都过去几个月了。”
“对您过去了。”
“对我还没有。”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沉默几秒。
“爸,我不是记仇。”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今年回去,还会不会没椅子。”
他呼吸明显重了。
“你非得让我给你道歉?”
“不是我非得。”
我说,“您如果觉得自己没错,就不用道歉。”
“那我也可以不回去。”
“大家都别勉强。”
电话那边安静很久。
岳父说:“爱回不回。”
电话挂了。
年三十,我们没去。
我爸妈早几年搬到南方养老了。
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自己家过。
我做鱼。
林妍包饺子。
朵朵负责把饺子捏得奇形怪状。
晚上七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邻居。
打开门,岳母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一大盒酱牛肉。
“妈?”
“我来给朵朵送点吃的。”
“快进来。”
她进门以后,林妍问:“我爸呢?”
“在家。”
“我哥呢?”
“他们一家过去了。”
“那您怎么来了?”
岳母脱下外套。
“吃两顿。”
“先陪你爸吃一会儿,再过来陪你们。”
林妍眼圈红了。
“妈。”
“哭什么,大过年的。”
岳母拍拍她。
“我也想外孙女。”
朵朵跑出来。
“外婆!”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岳母吃了八个饺子。
走的时候,我送她下楼。
她到单元门口,忽然说:“你爸其实把椅子摆好了。”
我没听明白。
“什么?”
“家里餐桌。”
她说,“下午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出来,摆在妍妍旁边。”
我没说话。
“后来你们没去,他又搬回去了。”
岳母叹口气。
“这老东西,嘴比石头硬。”
我笑了一下。
“妈,路上慢点。”
她走了。
我回家以后,没把这件事告诉林妍。
不是想瞒。
就是觉得还没必要。
一把椅子摆出来,不等于一句对不起。
但至少他记得那把椅子。
开春以后,岳父住院了。
高血压加心律不齐。
不严重,但要观察几天。
林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
我开车去接她。
路上她问:“你去吗?”
“去。”
“你不是……”
“他住院跟寿宴不是一回事。”
她没再说。
到医院以后,林浩已经在。
他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
“来了。”
“嗯。”
岳父躺在床上。
看见我,也没说话。
我把水果放柜子上。
“爸,怎么样?”
“死不了。”
还是那个脾气。
我点头。
“那就好。”
医生过来交代情况。
我认真听。
林浩接了个电话出去。
岳母去缴费。
病房里剩我、林妍和岳父。
岳父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问:“朵朵呢?”
“上学。”
“学习怎么样?”
“还行。”
又没话了。
十几分钟后,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
“家属让一下,给病人做心电监护。”
旁边只有两把椅子。
我起身让护士操作。
岳父突然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椅子。
“你坐。”
我没动。
“我站会儿。”
他皱眉。
“让你坐就坐。”
林妍看了我一眼。
我慢慢坐下。
岳父把脸转向窗户。
没人提寿宴。
可我知道,他也想起来了。
出院那天,我开车送他们回家。
到楼下,岳父忽然问:“有空上去喝杯茶吗?”
林妍没说话。
我说:“行。”
进门以后,我发现餐桌换了。
以前是六人桌。
现在是一张可以拉伸的圆桌。
旁边靠墙放着两把折叠椅。
岳父注意到我在看。
“你妈买的。”
岳母从厨房喊:“你少赖我,是你非要买的。”
岳父脸一下红了。
“旧桌子本来就该换!”
岳母端茶出来。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笑他。
坐下喝茶。
林妍也没拆穿。
朵朵放学以后被接过来。
她一进门就跑到桌边。
“外公,你家换桌子啦?”
岳父说:“嗯。”
“这个能坐几个人?”
“十来个。”
“那爸爸有位置吗?”
童言无忌。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
岳母端着水果停在厨房门口。
林妍低下头。
我也没想到朵朵还记得。
岳父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
他看了看朵朵。
又看了看我。
最后拉开自己旁边的一把椅子。
“有。”
朵朵问:“哪一个?”
岳父拍了拍椅背。
“这个。”
“为什么是这个?”
“哪那么多为什么?”
“我就问问嘛。”
岳父没好气地说:“离我近,行了吧?”
朵朵满意了。
“那我要坐爸爸旁边。”
她拖来另一把椅子。
一家人谁都没再提。
我坐到岳父旁边。
他给我倒茶。
茶倒得太满,溢出来一点。
他拿纸擦。
擦了半天。
忽然说:“上次寿宴……”
我抬头。
岳母动作停了。
林妍也看过来。
岳父没看我。
“我做得不对。”
就六个字。
说得特别硬。
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我没说“没事”。
也没说“都过去了”。
我端起茶杯。
“我知道了,爸。”
他终于抬头看我。
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喝茶。”
“嗯。”
那年岳父六十一岁生日,还是在那家饭店。
这次没请那么多人。
就我们两家。
我进包间的时候,桌边还空着三个位置。
岳父坐主位。
岳母旁边一个。
林浩旁边一个。
岳父右手边也有一个。
他看见我进来,没说“来了”。
也没问我带什么酒。
他伸手把自己右边那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陈川。”
我看他。
他拍了拍椅背。
“坐这儿。”
朵朵从后面跑进来。
“爸爸,外公给你留椅子啦!”
满屋人都听见了。
岳父脸又红了。
“就你话多。”
朵朵咯咯笑。
我把手里的蛋糕放下。
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桌上刚好端上两盘硬菜。
一盘清蒸鱼。
一盘红烧肘子。
岳父先夹了一块肘子放我碗里。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其实我不爱。
爱吃肘子的是他。
以前我只是每次都陪他吃。
我没纠正。
“谢谢爸。”
林妍坐在我另一边。
桌子底下,她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握住她。
岳父拿起酒杯。
看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到我这里。
“人齐了。”
这次,确实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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