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话说在江南的临安府,有一条秦淮河穿城而过。河两岸酒肆林立,画舫如织,一到夜里,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鳞。城里人都说,临安府的富贵,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
河畔最大的一座青楼,名叫醉春楼。楼里姑娘数十,个个能歌善舞。可要论头牌,谁都知道,是一个叫婉娘的女子。
婉娘今年十九岁,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她弹得一手好琵琶,嗓子更是婉转如莺。每逢她登台唱曲,醉春楼上下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连河上的画舫都停了桨,专听那歌声从窗里飘出来。
可婉娘有个古怪脾气。她卖艺不卖身,只唱曲,只陪酒,别的什么都不答应。有豪客掷千金求她留宿,她只是浅浅一礼,说一句“奴家只卖艺”,便转身回房,任谁叫都不出来。
老鸨刘三娘为这事骂过她不知多少回。婉娘只说:“妈妈,您当初买我进来,说好只唱曲的。若要逼我,我便一根白绫吊死在这楼上,您落个人财两空。”
刘三娘气得咬牙,却也没法子。婉娘是她的摇钱树,真逼死了,损失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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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临安府有个年轻书生,姓沈,名怀舟,二十出头,父母早亡,独自一人住在城南一条小巷里。他靠替人抄书写信糊口,日子过得清苦,却生得一副热心肠。邻里有难,他总要搭把手。冬天有乞丐倒在巷口,他把身上仅有的棉袍脱下来给人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这年秋天,沈怀舟去醉春楼给一个富商送抄好的账本,正巧赶上婉娘登台。他本不想多留,可那歌声一起,他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曲唱完,他愣愣地站在角落里,半天没动。
婉娘下台时恰好看见他,见这书生衣着寒酸,眼神却干干净净,没有那些豪客的轻浮贪婪。她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走过。
从那以后,沈怀舟每逢攒下几个铜板,便去醉春楼坐一坐,只点一壶最便宜的茶,远远听婉娘唱曲。一来二去,两人竟有了些说不清的情意。婉娘偶尔在台上目光扫过,看见角落里那个静静喝茶的身影,嘴角便会不自觉地弯一弯。
刘三娘是何等眼尖的人。她看出苗头,把婉娘叫到跟前,冷笑一声:“你可别犯糊涂。那穷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替你赎身?趁早死了这条心。”
婉娘咬着嘴唇不说话。
03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年入冬,临安府来了一个姓赵的富商,是京城里某位大官的远房亲戚,仗着这层关系,在临安府横行霸道。他听说醉春楼有个花魁,便带了厚礼上门,指名要婉娘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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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娘见了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满口答应。婉娘却当场回绝,说:“妈妈,我早说过,我只卖艺。”
赵富商脸色一沉,拍桌而起:“一个青楼女子,装什么清高!”
刘三娘赶紧打圆场,说婉娘近日身子不适,改日再议。赵富商冷哼一声,甩袖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我赵某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那天夜里,婉娘在房中坐了一宿。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赵富商那种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她想起沈怀舟,想起那个角落里静静喝茶的身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琵琶上。
第二天一早,婉娘把多年积攒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又把自己最值钱的一对玉镯交给贴身丫鬟,让她悄悄送给沈怀舟,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若君有心,三日后城南土地庙一见。”
沈怀舟收到信,打开一看,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翻遍家中,把能当的东西全当了,凑了二十两银子,又找几个好友东拼西凑,勉强凑了五十两。可醉春楼赎一个花魁,没有三百两根本谈不下来。
三天后,沈怀舟去了土地庙。婉娘一身素衣,站在庙门口,看见他来,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怀舟,我攒了一百两,加上你的五十两,一百五十两,妈妈不会放人的。”
沈怀舟攥紧拳头,说:“我去求她。”
婉娘摇头:“没用的。赵富商已经放话,说三天后要来接人。妈妈不敢得罪他。”
两人在庙里坐了许久,谁也想不出法子。最后婉娘擦干眼泪,说:“怀舟,你听我说。我宁死也不从赵富商。今晚你到醉春楼后墙等我,我带几件换洗衣裳,咱们连夜走,走得远远的。”
沈怀舟知道这是私奔,被抓回来婉娘必死无疑。可他也知道,留在临安府,婉娘只有死路一条。
他咬咬牙,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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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夜里,沈怀舟在醉春楼后墙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缩在墙根,眼睛死死盯着后门。
门终于开了。婉娘提着一个包袱,轻手轻脚地出来。两人一见面,来不及多说,手拉手就往城外跑。
可是没跑出两条街,身后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刘三娘早防着这一手,在后门安排了人守着。
“抓贼啊!有人拐带良家女子!”
沈怀舟拉着婉娘拼命跑,可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跑得过那些打手。眼看就要被追上,婉娘忽然松开他的手,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用力推了他一把。
“你快走!”
“我不走!”
“你走!你走了我才有活路!你被抓了,咱们两个都完了!”
沈怀舟被推得踉跄几步,眼睁睁看着婉娘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跑去,把追兵引开。火把的光和叫喊声渐渐远了。他抱着包袱,瘫坐在地上,眼泪冻在脸上。
第二天,他打听到消息。婉娘被刘三娘抓回去,关在房里,赵富商当晚就要来领人。那天傍晚,醉春楼传出消息,婉娘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沈怀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城南的河边。他眼前一黑,一头栽进河里,被人救上来时已经没了半条命。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高烧不退,梦里全是婉娘的影子。
等他终于能下床,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他拖着瘦得脱了形的身子,去了醉春楼。刘三娘见了他,翻了个白眼,说:“人已经埋了,城北乱葬岗。你要找,自己去。”
沈怀舟去了城北乱葬岗。那里荒草丛生,坟包一个挨一个,大多没有碑。他找了整整三天,才从一个打更的老汉口中打听到,醉春楼的人把婉娘埋在了岗子东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沈怀舟跪在那座矮矮的坟前,用手一点一点把坟上的碎石捡干净。他没有钱立碑,就用一块木板,拿烧黑的树枝写上“爱妻婉娘之墓”。写完,他把木板插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婉娘,你等我。我沈怀舟这辈子,一定给你修一座像样的坟。”
从那以后,沈怀舟像变了一个人。他拼命读书,白天给人抄书,夜里点灯苦读。他把所有的悲愤都化成了一股劲。第二年乡试,他中了举人。第三年,他进京赶考,高中进士。
朝廷授了他一个临安府下属县令的官职,他便回到了临安。
05
沈怀舟做了县令,第一件事就是去城北乱葬岗。他自掏俸禄,给婉娘修了一座青石砌的坟,立了碑,碑上刻着“爱妻婉娘之墓”。坟前种了两棵柳树,又修了一条小路,方便来祭扫。
临安府的人都说,新来的沈县令是个痴情人。可也有人摇头,说一个堂堂县令,给一个青楼女子修坟立碑,不成体统。沈怀舟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他始终没有娶妻。
日子过得快,转眼三年过去。沈怀舟在任上清正廉明,断案如神,百姓都叫他沈青天。
这年秋天,醉春楼出了一件怪事。
先是打更的老汉说,半夜路过醉春楼后面那条巷子,听见楼上有女子唱歌。歌声幽幽的,断断续续,唱的是当年婉娘最拿手的那支曲子。
老汉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可第二天,另一个更夫也说听见了。接着,醉春楼的姑娘们也说起这事。有人说半夜醒来,听见楼上有歌声,像从空房间里传出来的。刘三娘骂她们疑神疑鬼,可自己夜里起来解手,也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吓得她连夜搬到了楼下住。
再后来,怪事传得更远。有客人说,在醉春楼喝酒,半夜起身去茅房,看见楼上一个房间的窗户开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窗户,在梳头。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醉春楼的生意一落千丈。刘三娘急得嘴上起泡,请了和尚念经,又请了道士做法,全不管用。那歌声还是时不时地在半夜响起。
06
沈怀舟也听说了这事。他本不信鬼神,可听到“醉春楼半夜有女子唱歌”,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天夜里,他换了身便服,独自去了醉春楼附近。他没有进楼,只在楼后那条巷子里站着。
二更天了,巷子里静得只听见风声。沈怀舟靠在墙上,盯着醉春楼的后窗。那扇窗,正是当年婉娘推他走后,自己转身跑开的地方。
忽然,歌声响了。
幽幽的,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沈怀舟浑身一激灵,那曲子,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婉娘当年登台唱的第一支曲,也是他在角落里听的第一支曲。
歌声从醉春楼后面飘出去,一直往北。沈怀舟鬼使神差地跟着那歌声走。他穿过巷子,出了城门,一路往北。
歌声一直在他前面,不远不近,像有人在引路。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走到城北乱葬岗。歌声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了。
沈怀舟抬头一看,那棵柳树,正是当年他找到婉娘坟的地方。而柳树下,正是他后来给婉娘修的那座青石坟。
坟前,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站着。
沈怀舟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婉……婉娘?”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正是婉娘的模样。
沈怀舟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扑过去,想抓她的手,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怀舟。”婉娘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柔,“你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沈怀舟摇头,哭着说:“我不怕。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天天都想你。”
婉娘笑了,眼里却有泪光:“我知道。你修坟立碑,你三年不娶,我都知道。怀舟,我今天引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沈怀舟擦了一把泪,问:“什么事?”
婉娘说:“当年,我没有死。”
07
沈怀舟愣住了。
婉娘说,当年她被抓回去后,刘三娘怕她再跑,把她关在房里,等赵富商来领人。可那天傍晚,赵富商没来。来的是赵富商的正房太太。
原来赵富商在京城早有妻室,那太太是个厉害角色,听说丈夫在临安府要纳一个青楼女子,带了人连夜赶来,把赵富商堵在客栈里,闹得天翻地覆。赵富商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婉娘。
刘三娘一看赵富商靠不住了,又怕婉娘再闹出人命,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对外放出消息,说婉娘悬梁自尽了,暗地里却把婉娘卖给了一个路过临安府的商船船主,换了一笔银子。
那船主是跑远洋的,把婉娘带到了南洋。婉娘在船上待了半年,到了南洋一个岛上。船主见她可怜,又见她识文断字,便让她在岛上教当地华人子弟读书。婉娘就这么在南洋留了下来。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怀舟问。
婉娘说:“船主前年病死了。我攒了些钱,求人带我回临安。可等我回来,听说你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县令。我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怎么配得上你?我怕拖累你的前程,就一直没敢露面。”
沈怀舟急道:“我不在乎!”
婉娘摇头:“我在乎。怀舟,你如今是沈青天,百姓爱戴你。若让人知道你娶了一个青楼女子,你的官声就毁了。”
沈怀舟还要说话,婉娘伸手虚虚地按住他的嘴。
“你听我说完。我回来以后,白天不敢露面,夜里就躲在醉春楼后面,看那扇窗。我忍不住想唱歌,那是我当年唱给你听的第一支曲。没想到被人听见了,传成了鬼故事。”
她顿了顿,说:“怀舟,我本来打算就这么悄悄来,悄悄走。可我今天看见你,我忍不住了。我想告诉你,我没死。你这些年为我做的,我都看见了。你该好好过日子了,别再为我耽误自己。”
沈怀舟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08
那一夜,两人在坟前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婉娘说:“我该走了。”
沈怀舟抓住她的衣袖,这次抓住了。他死死攥着,说:“我不放你走。我管他什么官声,管他什么体统。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你让我放你走?”
婉娘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怀舟,你听我一句。你如今是县令,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你若娶我,那些对头就会拿我的出身做文章,轻则丢官,重则下狱。你这些年苦读熬出来的前程,不能毁在我手里。”
沈怀舟说:“那我就辞官。”
婉娘急了:“你辞了官,那些指望你申冤的百姓怎么办?你忘了你上任时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做一方青天,让临安府没有冤屈。你为了我辞官,我成什么人了?”
沈怀舟不说话了。
婉娘轻轻把手抽出来,退后一步。
“怀舟,你记得当年在醉春楼,你第一次听我唱曲的样子吗?你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神干干净净。我就是那时候记住你的。”
她笑了笑,继续说:“我这一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认识你。最错的事,也是认识你。可我不后悔。”
“你走吧。好好做你的官,好好娶个贤惠的娘子,好好过日子。你要是还记着我,每年清明,来这坟前给我唱支曲。我不在了,可那坟还在。”
说完,婉娘转身,朝柳树后面走去。
沈怀舟追了两步,可脚下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婉娘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晨雾里。
天亮了。坟前只剩他一个人,和两棵柳树。
09
沈怀舟在坟前坐到日上三竿,才慢慢站起来。他回到县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第二天,他照常升堂理事。
过了些日子,醉春楼的怪事渐渐少了。有人说,是因为沈县令在城北乱葬岗修了一座庙,把那女鬼镇住了。也有人说,那女鬼本来就是个可怜人,心愿了了,自己走了。
沈怀舟没有解释。他只是每个月都去城北那座坟前坐一坐,带一壶酒,和两块桂花糕。那是婉娘当年最爱吃的。
又过了两年,沈怀舟娶了临安府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为妻。妻子贤惠,知书达理,知道丈夫心里有个忘不掉的人,也不多问。每年清明,她还会主动备好酒菜,让沈怀舟去城北祭扫。
沈怀舟后来官做到知府,一生清廉,断案无数,百姓称颂。他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拉着妻子的手,说:“我死后,把我葬在城北乱葬岗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碑上不要写我的官衔,就写一句‘沈怀舟与婉娘之墓’。”
妻子含泪答应了。
沈怀舟下葬那天,临安府百姓自发来送,队伍排了几里长。有人说,下葬的时候,有人看见一只白蝴蝶从柳树后面飞出来,绕着新坟转了三圈,然后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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