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底,房东老马把打印好的三年租约压在我们店的收银台上,说下午四点来取签字。他前脚出门,我后脚从抽屉里翻出那台旧平板。
朵朵换了新平板以后,旧的在里面躺了半年,我想挂到二手平台上换几百块钱,得先开机清一清。
那台平板最早是老周在柜台接单用的,后来给了朵朵,接单的号一直没退。我刚点开清照片,聊天软件自动登了上去,云端把几个月的记录跳了下来。
一个叫小冯的人,发来的照片里有两张饭店里的合影,有一张她靠在我丈夫肩膀上。时间从三月排到五月。
他在自己手机上删得干干净净,漫游下来的还在。我翻到三月八号那条,她问:你今天到底来不来?后面他回的那句,我看了三遍,字都认识,拼起来不像我丈夫说的话。
打印机在旁边吐着物业换届的材料,我按流程装订、压边、装袋,手没停,心口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拿针在挑。
十一点四十,老周送标书回来,一进门就看出不对。他在收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了,是问:老马几点来?我说四点。他说:那你先把字签了,晚上我跟你解释,店和孩子不能出事。
我把笔收回抽屉。店里还有个取名片的老主顾,我笑着给他找了零。人一走,我跟老周说:这个字我现在签不了。他压着声音,说我别拿孩子和店撒气,说他和那人是喝过几次酒,早就断了。
我说:行,那你下午自己跟老马签,签你一个人的名字,我带朵朵走。他愣了半天,说出一句:不是一次。
我给老马打电话,把合同推了两天。老马哟了一声,没多问。晚上拉下卷帘门,我们在里间工作台上摊开说。我只要三样:这事多久了;店里的钱动没动过;她知不知道你有家。
老周那晚没绕。小冯是纸行的业务员,前年冬天订铜版纸认识的,三月开始,多半在周三下午,他借对账送货的空当见面。他数过,一共十一次。
五一他跟我说去邻市看设备展,其实是在她那边的县城住了一夜。半个月前小冯要个说法,他慌了,说他有家,把人断了,回头删了手机里的记录。
店里的账他没动,纸款月结都清了,小冯手上没有我们压着的钱。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家,头两个月他还提,后来越提越少。说到这儿他自己停住,没有找补。
我说,你这张嘴我信不过了,纸行那边明天我自己打电话问价,你把对接人换掉。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这个店开了十年,我管机器管生产,他管外面,接单、对账、应酬,他总说外面的账他一个人扛,我乐得清静。
现在想想,我清静掉的,正是我再也看不见的那一半。我想的是些不体面的事:押着没交的活,六千五的房租,九月朵朵升五年级,四点半放学得有人接,我出去单干,接不了他手上那些外联单子。
我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一口气把日子掀翻。可我更明白一件事:他对我说了几个月的谎,我再不能凭他的话签下任何三年。
第二天我们去找老马。他一听短租就皱眉,说有人想租去卖铝材,出的价不低。我说马哥,三年我们续不了,四个月短租你开价,到期腾房。
他看了我们两口子半天,说短租一个月七千,押金多押一个月,月底带人看房,到期不续。我想了想,答应了。他又说,短租合同就写一个人的名字,省事,写你吧,机器和客户账号都在你手里。
老周站在旁边没吭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时是不在乎,还是不敢吭声。
老周自己提了条件:周三对账改到上午,当着我的面打电话;他手上的客户按月把对账单拉出来放柜台;晚上他睡客厅折叠床。
我都答应了。他把手机密码递过来,我摆了手没要。不是不想看,是我心里清楚,查出什么来,我都回不到六月二十八号早上以前了。
七八月就这么过。他每天送朵朵去画画班,下午接回店里,晚饭他做,对账单排在柜台最里面。纸行真换了个姓刘的业务员对接,纸价一分没变。
我睡里屋,客厅的折叠床夜里响一下就没声了。他手机一响,我十回有九回心口先紧,九回半是快递和客户。
有一回他递裁纸刀过来,手指碰到我手背,我接过刀,往边上让了半步。他看见了,没说话。还有一晚九点,学校临时插一批成绩单封套,他没抱怨,跟我一起压膜到十一点半,压完把地扫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个人是变了。可变化和信任是两码事,这个道理他当时还不懂。
八月底一个夜里,朵朵睡了,他对完账忽然问我:我想听句实话,我这样做到年底,你要是还过不去,怎么办?我说,接送孩子、对账、修机器,这些是你十年前就该一起扛的,不是现在攒的分。
他半天没吭声,又问,那有没有个头。我说,我说了不算,到了那天我自己会知道。你要是图个保证才做,现在就可以停。他说他不是图。这句话我没有接。
九月开学,我们白天当着朵朵不说话,有事都等她睡了压着嗓子谈。十月初我洗书包,从夹层里翻出画画班交材料费的通知单,三百二,纸角揉得发皱,折了好几道。
问她为什么不说,她小声说:是不是我学画画太花钱,你们才总在店里吵架。我可以不学了,夏令营我也不去了。我们班有爸妈分开的,就是因为没钱。
那天晚上我抱了她很久,跟她说,爸爸妈妈之间出了一件事,是大人的错,跟你的画画班没关系,跟钱也没关系。她问,你们是不是要分开过。
我没骗她说不会,我说可能会,但不管怎么样,你天天还是这个家,爸爸还是你爸爸。她哭完了说:你们别装了。我以为我睡着了,其实你们说话我都听得见。
从那以后我们不装了。接送的日子写在白板上,挂在朵朵书桌旁边,当着她的面改,当着她的面商量。老周也不再提为了孩子你再想想,他去看房子了,在学校两站地外找了一间一居,带我去挑,我挑了离学校近的那间。他说,搬出去是给你们娘俩腾地方,不是赌气。
十月中,老马来问,续三年还是到期腾,有人已经看过两回房了。当天晚上关了店,我跟老周在工作间里把三件事分开说。
婚姻,我说,走到头了。这四个月,我看得见的地方你没有再犯,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也不打算再看了。可我一闭眼还是那张照片,不是我不肯翻篇,是翻不过去。我要是硬撑下去,你做什么我都给不出回应,对你也不公平。
店,三年约我不签。到期我把铺面腾给老马,我在巷子里看中个小的,一年一签,我自己租。朵朵,你接送的日子不变,哪天做不到提前说,别让孩子在店门口等。
他坐了很久,问我:这四个月,白做了?我说没白做,要不是这四个月,我可能恨你半辈子。现在我手里有两样东西是实的:你能当好朵朵的爸爸,你是个讲账的人。
夫妻那一样,没了。他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说,我试过了,四个月,一天都没少试。他最后说:房子看好了,周末搬,手续按程序办,我不拖。
最后一周,我们把没完的活按天排完,一家公司的秋招宣传册、两本标书、医院的报告封皮,一样一样清了。跟着他私人交情走的老郑那两家单子,他挨个上门送完最后一批货,说清了往后归谁。
孙姐那家广告公司的图纸单,以后直接找我。搬店那天,他开着三轮帮我把机器运到巷子口,回来把车钥匙放在柜台上,说车留给店里使,他以后坐地铁。
十月底交铺,老马来收房,数了电表,退了押金,末了只说了一句,做生意不容易。我十一月初在巷子口开张,月租四千二,一年一签。
从前店里一个月刨去成本和房租能落两万出头,两个人分;现在我一个人做,好的月份八九千,差的月份六千上下。周六得全天开门,朵朵放学就在柜台边上写作业。
他说他进了城东一家做展会的制作公司跑业务,用的还是那点老关系。手续按程序走了个把月,十二月里办完,中间他一次也没来找我。
现在他周二周四下午四点半到店门口接朵朵,带她回去吃饭、看着写作业,八点半送回来,隔周的周六在她爸那儿过一夜。跑了两个月,一回没落过。
朵朵的画画班接着上,材料费我照交。上周四他来接人,站在店门口等朵朵收画袋,跟我说了句:店里要是搬不动机器,叫我。我说好。他牵着朵朵往公交站走,朵朵回头朝我摆手。下周二,还是他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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