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让公公单独给婆婆擦身,婆婆62岁穿着真丝睡衣,公公手抖着扣扣子,我端盆站门口,那门没关,我到现在不敢提
我嫁进这个家,今年是第19个年头了。
公公婆婆住在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院,3楼,两室一厅,62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台21寸的老彩电,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白蕾丝布,布上放着一个塑料相框,相框里是我老公周强小时候的照片,穿个开裆裤,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沙发是墨绿色的绒布面,扶手那儿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梗,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我婆婆叫刘桂芬,今年62岁,退休前是厂里的质检员。她这个人一辈子爱干净,家里的地板一天擦两遍,玻璃窗一年四季透亮,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她年轻时候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讲究,那时候别人都穿的确良,她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真丝衬衫,淡粉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那件衬衫她穿了十几年,后来穿旧了,舍不得扔,改成了一件睡衣。
我公公叫周德厚,今年65岁,退休前是厂里的机修工,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手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他这个人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阳台上抽烟,抽的是5块钱一包的“红梅”,一天半包,烟灰弹在一个罐头瓶里,瓶子里积着半瓶水,烟灰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灰白的膜。
我老公周强是他们的独生子,在县里的供电所上班,一个月工资4200块。我在县医院做保洁,一个月1800块。我们有一个儿子,叫周小宇,今年17岁,在县一中读高二,成绩中等,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个二本。
我们没跟公婆住一起,我们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是2014年买的商品房,110平米,三室一厅,每个月还贷1800块。虽然在一个县城,但城东到城西骑电动车也得20分钟,平时我们一周回去一趟,买点水果,坐一会儿,吃顿饭就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婆婆摔了一跤。
那天是10月16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正好歇班,在家洗床单。周强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说“妈摔了”。我们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拍完了片子,右腿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年纪大了,得做手术,换个人工关节。
手术是10月19号做的,做了3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婆婆脸色煞白,嘴唇干得起皮,右腿被固定在一个架子上,脚上套着一只灰白的弹力袜。公公跟在推车后面,手里攥着婆婆的一只鞋——那是她摔倒时穿的,一只黑色的平底皮鞋,鞋跟磨偏了。
住院住了12天。那12天,白天是公公在医院守着,晚上是周强去换班。我每天早上5点起来,熬一锅小米粥,煮两个鸡蛋,装在保温桶里,骑电动车送到医院,然后再去上班。中午我在医院食堂打一份饭,端到病房,让公公吃,我替他一小时,让他去楼下抽根烟。
婆婆出院那天,是11月1号。医生交代,回家以后要卧床至少6周,不能下地,不能翻身,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还特意说了一句:“家属要注意,病人年纪大了,皮肤薄,容易压疮,每天要擦身,保持清洁干燥。”
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回到家,公公把主卧让出来给婆婆住。那张床是1米5的,棕绷床垫,上面铺着一床旧棉絮,棉絮上是一条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薄了,能看见底下的棉絮。床头放着一个木头椅子,椅子上摆着婆婆的水杯、药盒、老花镜,还有一卷卫生纸。
我每天下班以后过去,帮忙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公公负责给婆婆翻身、喂饭、端屎端尿。我跟公公说:“爸,擦身的事我来吧,你一个大老爷们不方便。”
公公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我以为他是客气。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客气。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午5点半到,6点做饭,7点吃完饭,7点半洗碗,8点给婆婆擦身。擦身的水是我端进去的,一个粉色的塑料盆,盆里倒半盆热水,兑一点凉水,用手肘试温,不烫不凉。毛巾是婆婆自己的一条旧毛巾,白底蓝条纹,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端着盆走到主卧门口,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缝。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
我看见公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婆婆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那件睡衣我见过,就是她年轻时候那件真丝衬衫改的,领口的梅花已经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松垮的皮。睡衣的扣子是那种小小的包布扣,一颗一颗,从领口一直排到下摆。
公公的手在扣扣子。
他的手在抖。
那颗小小的包布扣,他捏了三次都没捏住。他的手很大,指头粗,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那双手能拆开发动机,能拧动生锈的螺丝,可在那颗小小的扣子面前,抖得像个筛子。
婆婆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头发散着,灰白的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她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背上插过留置针的地方还贴着一块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沾着一点棉絮。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楼下谁家的狗在叫,能听见公公粗重的喘气声。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粉色的塑料盆,盆里的水还在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门没关。
那扇门就那样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长。后来是公公先发现的,他抬起头,看见了我。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颗扣子松开了,站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去,去了阳台。
我听见打火机“咔嚓”一声。
我端着盆进了屋,把盆放在椅子上,拧了毛巾,给婆婆擦脸。婆婆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脸上的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不想睁眼。我擦完脸,擦手,擦胳膊,擦到胸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婆婆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他……手抖,扣不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说:“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累了。他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公公那双抖着的手,和婆婆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
我到现在都不敢提这件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该怎么提。
那之后的日子,我还是每天去。擦身的事,我抢着干。公公没再跟我争,每次我端盆进去,他就站起来,去阳台抽烟。有时候我擦到一半,听见他在阳台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婆婆恢复得慢。6周以后,她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下地。医生说还得再养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发现了更多的事。
公公每天早上5点起床,先烧一壶开水,倒进暖瓶里,然后给婆婆冲一碗鸡蛋茶。鸡蛋是乡下亲戚送的土鸡蛋,个头小,壳是淡褐色的。他打两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冲上滚烫的开水,蛋花一下子浮起来,黄澄澄的,像一朵云。然后他放一勺白糖,用嘴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婆婆。
婆婆喝鸡蛋茶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张嘴,咽下去,再张嘴。
有一天早上我去的早,6点半就到了。推开门,看见公公正蹲在地上给婆婆洗脚。婆婆的脚肿着,脚背上的皮绷得发亮,脚趾甲又厚又黄。公公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洗,洗完一只,用毛巾擦干,再洗另一只。他蹲在那儿,后背弓着,像一只老虾。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婆婆看见了我,说:“来了。”
我说:“嗯。”
公公没抬头,只是继续擦脚。
那天中午,我回家给周强做饭,切菜的时候走了神,刀切到了手指头。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案板上。我捏着手指头,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特别委屈。我不知道我委屈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东西变了,变得我说不上来。
12月底的时候,婆婆能下地了。扶着墙能走几步,走得很慢,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公公跟在她后面,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扶。他的背更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的老年斑多了几块。
有一天下午,我去送药。推开门,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开衫。公公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指甲刀,在给她剪指甲。
婆婆的指甲又薄又脆,一剪就裂。公公剪一下,停一下,用指甲刀上的锉刀磨一磨,再剪下一个。他的头低着,眼睛几乎贴到婆婆的手上。婆婆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相亲节目,一个老头在台上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我不该进去。
我把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轻轻关上门,走了。
走在楼道里,我听见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你轻点,剪到肉了。”
公公说:“没剪到。”
婆婆说:“剪到了。”
公公说:“没剪到。”
婆婆说:“你手抖。”
公公没再说话。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那两句拌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那时候婆婆还没摔。有一天我休息,去公婆家帮忙收拾屋子。公公不在家,去楼下下棋了。婆婆在整理衣柜,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夏天的衣服拿出来。
我帮她叠衣服的时候,看见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件东西。是一块真丝布料,淡粉色的,上面有暗花,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白布包着。
我问婆婆:“妈,这是啥?”
婆婆说:“年轻时候买的,想做件衬衫,一直没舍得。”
我说:“那咋不做?”
婆婆说:“那时候你爸一个月工资才38块,这块料子就花了12块。做了也舍不得穿。”
她把那块料子拿出来,抖开,铺在床上。淡粉色的真丝在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薄薄的云。她用手摸了摸,又叠起来,包好,放回衣柜最底下。
“留着吧。”她说。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婆婆那件真丝睡衣,也许就是那块料子做的。
她到底还是做了。
只是做成了睡衣。
那件事,我谁都没说。没跟周强说,没跟我妈说,没跟单位的同事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
我说什么呢?我说我看见公公给婆婆扣扣子,手抖?我说婆婆穿着真丝睡衣让公公擦身?我说我站在门口端着一盆水?
说出来,别人会怎么想?
有人说我想多了,老夫老妻,有什么的。
有人说我不孝顺,看见了也不进去帮忙。
有人说我公婆不知羞,这么大年纪了还……
我不想听这些话。
所以我不说。
可是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
我有时候会想,公公那双手,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抖过?他第一次给婆婆扣扣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抖?那时候婆婆穿的什么?是那件真丝衬衫吗?淡粉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
我想起周强跟我说过,他爸妈是1979年结的婚。那时候家里穷,结婚就摆了两桌,一桌8个人,一共花了不到100块。婚房是厂里分的单身宿舍,12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被子是婆婆自己缝的,红绸子被面,上面绣着鸳鸯。
周强说,他爸年轻时候脾气不好,爱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他妈从来不跟他吵,就是哭。后来他爸戒了酒,是因为有一回喝多了,把他妈推倒在地上,他妈的头磕在桌角上,流了血。他爸抱着他妈往医院跑,跑了一路,哭了一路。从那以后,再没喝过。
这些事,我都是听说的。
我没见过公公哭。
那天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嘴角往下耷拉着,那算不算哭?
我不知道。
今年开春的时候,婆婆能自己走路了。走得不稳,得拄着拐棍。拐棍是周强买的,不锈钢的,底下有四个脚,带防滑垫。婆婆嫌难看,不用,还是扶着墙走。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看见她在阳台上站着。阳台不大,摆着几盆花,一盆吊兰,一盆绿萝,还有一盆仙人掌,是周小宇小时候种的,养了七八年,长得歪歪扭扭的。
婆婆站在那盆吊兰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叶子。她擦得很仔细,一片一片地擦,擦完一片,翻过来擦背面。
公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烟灰弹在那个罐头瓶里。
两个人隔着一盆吊兰,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进来,照在婆婆的头发上,灰白的头发泛着一点光。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外面套着一件棉背心。睡衣的领口有一朵小梅花,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梅花。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老人,在阳台上,一个擦叶子,一个抽烟。
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一盆吊兰,隔着几十年的日子,隔着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隔着那双抖着扣扣子的手,隔着我端在门口的那一盆水。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那扇门没关。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
我到现在不敢提。
前些日子,周强跟我说,他爸最近老忘事。烧水忘了关火,水壶烧干了,壶底烧穿了,差点着火。出门忘了带钥匙,在门口蹲了两个小时,等婆婆回来开门。
我说:“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周强说:“看了,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老了,脑子退化了。”
我说:“那咋办?”
周强说:“能咋办,看着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件事。想起公公抖着的手,想起婆婆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想起那扇没关的门,想起我端在门口的那一盆水。
我想,如果我当时进去了,会怎么样?
我会把盆放下,说“爸,我来”。公公会站起来,让开,去阳台抽烟。我给婆婆扣扣子,一颗一颗,不抖。扣完了,我给婆婆擦身,擦完了,把盆端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我没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一直在。有时候忘了,有时候又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堵得慌。
我不知道我在堵什么。
婆婆上个月跟我说,她想把那件真丝睡衣扔了,说旧了,破了,不想穿了。
我说:“别扔,留着吧。”
婆婆说:“留着干啥,又不穿了。”
我说:“留着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件睡衣现在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最底下,压在那块白布下面。淡粉色的,领口有一朵洗白了的小梅花。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到了62岁,我会不会也有一件真丝睡衣?会不会也有一个人,手抖着给我扣扣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门没关。
我到现在不敢提。
前几天,我在医院上班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也是股骨颈骨折,也是她老伴在照顾。我打扫卫生的时候,路过病房门口,看见那个老头在给老太太喂饭。老头的手也在抖,一勺粥喂到老太太嘴边,洒了一半在脖子里。老太太说:“你能干点啥?”老头说:“我能干啥,我啥也干不了。”老太太说:“你干不了就歇着。”老头说:“我歇着谁管你。”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把,听了这几句话,忽然眼睛就湿了。
我赶紧走开了。
我不能让人看见我哭。
我只是一个做保洁的。
那件事,我还是没说。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看见了就是看见了。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扇门没关。
我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口。
我看见公公的手在抖。
我看见婆婆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
我看见那颗小小的包布扣,怎么也扣不上。
我到现在不敢提。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提。
可我知道,那扇门,一直没关。
在我心里,一直没关。
那盆水,我一直端着。
端到现在。
手也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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