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初二下学期转到我们班的。那天他爸领着他站在教室门口,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爸搓着手跟班主任李老师说话,声音很轻,说家里刚从外地搬过来,孩子成绩不太好,请老师多费心。李老师点点头,把他领进来,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他头也没抬,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怕被人抢走的东西。
第一次月考,陈默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数学十二分,语文三十四分,英语二十一分,物理八分。李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他的名字在最底下,用红笔画了个圈。课间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围过去看,有人笑了一声,说这分数是闭着眼睛考的吧。陈默坐在座位上,趴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没听见。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目光扫过他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后来李老师开始留意他。上课的时候他从来不举手,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就站着,不说话,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着。下课了他也不怎么跟人玩,别人去操场打球,他坐在教室里翻课本,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很久。作业交上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道题都填了,哪怕是错的,也没有空着。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上课听懂了没有。他低着头说听懂了。李老师说那你告诉我,今天讲的勾股定理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李老师叹了口气,说以后不懂就来问。他说好。可后来他一次也没来过。
真正让李老师注意到他的,是一次作文课。那次的题目是“我的家”。大部分学生写的都是爸妈带自己去哪里玩,家里买了什么新东西。陈默写了不到三百字,字迹潦草,有好几个地方涂改了。他写的是他爸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才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他妈在老家带妹妹,一年只能见一两次。他写他最大的愿望是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帮他爸干活,让他爸少累一点。最后一句他写的是,我知道我学习不好,但我不是不想学好,我是不知道怎么学好。李老师看完这篇作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把这篇作文单独抽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谁也没给看。
后来李老师开始给陈默单独补课。每天放学之后留他半个小时,把当天的内容重新讲一遍。陈默坐在她对面,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她的笔尖,跟着她的思路走。可他基础太差了,初一的方程还不会解,初二的几何就更听不懂。李老师从初一的课本开始给他补,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过。他学得慢,但每学会一个,下次考试就能多拿几分。期中考试他考了四十一分,还是倒数第一,但比之前多了二十九分。李老师在班上念进步名单的时候念到了他的名字,全班有人鼓掌,也有人笑。陈默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到了初三,陈默的成绩还在班级末尾,但已经不是倒数第一了。他后面还有两个学生,比他更不愿意学。他每科都能考到及格线上下,数学能及格了,语文能考七十多分,物理化学差一些,但也比初二的时候好多了。李老师有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他,他会叫一声李老师好,声音不大,但不再低着头了。他的书包还是抱在怀里,但抱得没那么紧了。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班会,李老师让每个人写一封信,想写给谁就写给谁,写完了交上来,她会帮大家寄出去。大部分学生写了给爸妈,也有写给好朋友的。陈默写得很慢,写了整整一节课,写完之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李老师的名字。他把信交上去的时候,李老师看了一眼,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把信收进了那一沓信封里。
那天晚上,李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拆信。她把学生们的信一封一封看过,该寄的寄,该留的留。拆到陈默那封的时候,她看到信封上写着“李老师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人看见,写的是“谢谢您没有放弃我”。她拆开信,里面是两页信纸,字写得比平时工整很多,像是反复抄了几遍的。
第一页他写了初一初二的事。他说他刚来这个班的时候,谁都不认识,成绩又差,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他说他以前在老家上学的时候,老师从来不叫他回答问题,因为叫了也是白叫,同学也不跟他玩,因为跟他玩没面子。他说他转学到这里之后,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反正到哪都一样,倒数第一就倒数第一。可是李老师不一样。他说李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老师没有骂他,也没有让他坐下,就那么等着,等到他说了一句“我不会”,李老师才说“那你下课来办公室,我教你”。他说那是第一次有老师愿意等他。
第二页他写了补课的事。他说每天放学之后那半个小时,是他一天里最不害怕的时候。因为李老师只看着他一个人,只教他一个人,他不用跟别人比,不用怕别人笑话。他说他其实很笨,一个知识点要讲好几遍才能记住,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烦了,可李老师不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他说有一次李老师给他讲一道几何题,画了七八条辅助线,他到最后也没完全听懂,但他看见李老师的茶杯里水都凉了,她也没顾上喝。他说那天他回家之后哭了,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李老师。
信的最后一段,他写了毕业之后的事。他说他考不上高中,家里也没钱让他上职校,他要去他爸的工地上干活了。他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但他想跟李老师说一句话。他说李老师,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您让我知道,一个人哪怕成绩再差,也是有人愿意管他的。他说他以后如果有了孩子,他会告诉孩子,不管学习好不好,都要做一个像李老师那样的人。
李老师看完这封信,坐在办公室里,眼泪掉下来了。她教了二十多年书,带过几百个学生,收到过很多感谢信,有考上大学的回来看她写的,有家长写的,有学校发的奖状。可陈默这封信,让她哭得停不下来。她不是觉得陈默可怜,也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她是觉得,一个孩子把自己心里最软的地方掏出来,摊在纸上,告诉她“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而她其实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在他站着不说话的时候等了一会儿,只是在他作业做错的时候多讲了一遍,只是在他考了四十一分的时候念了一下他的名字。这些事太小了,小到她做完就忘了。可这个孩子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细节都记着,记了整整两年。
第二天早上李老师到教室的时候,陈默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还是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目光跟李老师碰了一下,很快又低下了头。李老师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话,她只是像平常一样开始上课。那天的内容还是复习,讲的是中考可能会考的几道大题。陈默坐在后面,拿着笔在本子上记,记不下来的地方就画个圈,等下课去问。
后来中考成绩出来了,陈默考了四百多分,离普高线差了三十几分。他没有上高中,跟着他爸去了工地。走之前他来学校拿毕业证,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李老师在批作业,没进去,把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就走了。李老师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写的是:李老师,我去打工了,您保重身体。她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然后把它跟那封信一起,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三年之后,李老师收到一个包裹。包裹是从南方寄来的,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织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李老师,我在厂里学会了织围巾,这是第一条,送给您。冬天冷,您围着暖和。落款是陈默。李老师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有点扎,但很暖和。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学生跑来跑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抱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的男孩,低着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谁也没想到他会写那样一封信,谁也没想到他会记得那些小事,记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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