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家政12年,有句话憋很久,主家老太太让我给老头换睡衣,我进屋看见她坐在被窝里,拉着老头的手,门从里面反锁,我放下衣服就出来了
我干家政12年,有句话憋很久,主家老太太让我给老头换睡衣,我进屋看见她坐在被窝里,拉着老头的手,门从里面反锁,我放下衣服就出来了
我叫王秀兰,今年54岁,老家是驻马店下面一个县的,具体哪个县我就不说了,说出来怕熟人认出来。我在郑州干家政干了12年,伺候过多少家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有长做的,有干几天就走的,有干到主家老人走了的。这12年里我见过的事,比我在村里活的那40年加起来都多。
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快3年了,谁都没告诉过,连我老公我都没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想这个事,想得心里堵得慌。
那是2022年秋天的事。
我先说说这一家的情况吧。这家是我干得最长的一家,前后加起来有4年多。老头姓赵,我叫他赵叔,老太太姓刘,我叫她刘姨。赵叔那年83,刘姨81。两个人都算是文化人,赵叔以前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刘姨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不行了,提前退的。
他们家住在郑州西边一个老小区,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子不大,80多平。屋里东西多得很,但收拾得利索。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全家福,是2018年照的,那时候赵叔还能站着,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刘姨坐他旁边,穿的是暗红色的毛衣,两个人笑得都挺好看的。照片里还有他们儿子一家三口,儿子在澳洲,具体哪个城市我一直没记住,反正是很远。
我去他们家第一年,赵叔还能自己走路,就是慢,得扶着墙。第二年冬天摔了一跤,股骨头换了,从那以后就不太行了,大部分时间在床上躺着,偶尔坐轮椅推到客厅晒晒太阳。刘姨身体还算可以,就是耳朵背,跟她说话得大声喊。她眼睛也不好,白内障,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一直没去做手术,说是怕。
我每周去三次,一三五,早上8点到,下午4点走。给他们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给赵叔翻身擦身子。工钱一开始是3500一个月,后来涨到4000,再后来4500。赵叔刘姨对我挺好的,逢年过节还给我包红包,虽然不多,一百二百的,但心里暖和。
我为什么在他们家干这么长时间?一是工钱给得痛快,从来不拖;二是老两口事儿少,不挑毛病。刘姨常说,秀兰啊,你比我亲闺女还亲。她没有闺女,就一个儿子,在澳洲,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就过年的时候打个视频电话。
赵叔有个习惯,每天下午3点要喝一碗鸡蛋水,就是鸡蛋打散了用开水冲,放一勺白糖。我给他端过去的时候,他总要问我一句:秀兰,今天几号了?我不管说几号,他都要点点头,说,哦,又过了一天。
刘姨有个习惯,每天晚上要给赵叔念报纸。赵叔眼睛后来也不行了,看东西模糊,刘姨就戴着老花镜,趴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慢,有时候念错了,赵叔就笑,说,老刘你这文化水平不行啊。刘姨就瞪他,说,你行你来。两个人就笑。
他们家的事,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后来时间长了,我才慢慢看出来一些门道。
第一件事,是2019年冬天。
那天我早上8点到的,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是那种药味混着尿味。我赶紧进卧室看,赵叔躺在床上,脸色不好,被子湿了一块。刘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问怎么了,刘姨说,昨晚你赵叔闹了一夜,说要起来,说要去学校,说还有一节课没上。我扶他起来,他又站不住,摔地上了,我一个人弄不动他,折腾到半夜。
我说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刘姨说,大半夜的,你住得远,不想麻烦你。
那天我给赵叔换了被子,擦了身子,又把他抱到轮椅上。赵叔坐在轮椅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同学们,今天我们把牛顿第二定律再讲一遍。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刘姨站在门口,看着赵叔,半天说了一句:秀兰,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说,刘姨你别多想,赵叔就是一时糊涂。
刘姨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件事,是2020年春天,疫情那阵子。
小区封了,我进不去,有将近两个月没去他们家。那两个月我急得不行,隔几天给刘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刘姨每次都说,没事没事,我们能行。但声音听着一天比一天没劲。
后来解封了,我第一天去,一进门就愣住了。
屋里乱七八糟的,桌上堆着方便面袋子,地上有碎碗碴子,赵叔躺在床上,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进去了。刘姨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好多,以前她还染一染,那时候根本顾不上。
我赶紧收拾,做饭,给赵叔擦身子。赵叔身上有两块褥疮,都破了皮,我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刘姨站在旁边,说,秀兰,我对不起你赵叔。
我说刘姨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刘姨说,我弄不动他,我一个人真的弄不动他。
那天我走的时候,刘姨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能不能以后每天都来。我说我尽量。刘姨说,我给你加钱。
从那以后,我改成每周去五天,周一到周五。工钱加到了5500。
第三件事,是2021年夏天。
赵叔的儿子从澳洲打了个电话回来,我在旁边听见了。刘姨拿着手机,声音特别大,因为耳朵背。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我这边工作忙,回不去,你们照顾好自己。
刘姨说,你爸想你。
儿子说,我知道,我也没办法。
刘姨说,你都3年没回来了。
儿子说,妈,机票太贵了,而且现在这情况,回来一趟要隔离,我这边假也不好请。
刘姨没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刘姨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赵叔在里屋喊:谁的电话?刘姨说,打错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刘姨突然问我:秀兰,你儿子在哪儿?
我说在老家,跟他爸在一起。
刘姨说,你儿子多久回来看你一次?
我说,他在县城打工,一个月回来一趟吧。
刘姨点点头,说,那挺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赵叔和刘姨的儿子,从2018年到2022年,4年没回来过。中间就打过几次电话,每次不超过10分钟。
刘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秀兰,我养儿子养到18岁,他去了北京上大学,后来去了澳洲,我跟他爸这辈子,算是给他养大了,就再也见不着了。
我说,刘姨你别这么说,他忙完了就回来了。
刘姨说,回不来了。他那边有家有业,回来干什么?回来伺候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我说,刘姨你千万别这么说。
刘姨摆摆手,说,不说了,做饭吧。
好,前面这些都是铺垫。我今天真正要说的那件事,是2022年秋天。
那天是9月16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我闺女订婚的日子。我本来请了假的,但刘姨头一天给我打电话,说赵叔不太舒服,让我能不能上午去一趟,下午再走。我说行。
我早上7点半就到了。一进门,刘姨坐在客厅里,穿一件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棉背心。她看见我,说,秀兰,你来了。声音特别轻。
我说赵叔怎么样了。
刘姨说,在里屋躺着呢,昨晚又闹了一夜。
我进卧室看赵叔,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喊他,赵叔,赵叔。他没反应,眼珠子转了转,没看我。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凉。
我说刘姨,赵叔手凉,是不是被子薄了。
刘姨说,他那屋里暖气不热,我给他加了两床被子了。
我说那要不我给他换身厚点的睡衣。
刘姨说,行,睡衣在柜子里,第二层。
我去柜子里找睡衣,找了一套灰色的珊瑚绒的,厚实。我拿着睡衣往卧室走,走到门口,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动静。我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我就推门进去了。
门没锁,但是推的时候感觉有点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挡着。我推开门,看见赵叔躺在床上,刘姨坐在床边,身上穿着睡衣,半坐在被窝里,一只手拉着赵叔的手。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秀兰啊,我给他暖暖。
我说,刘姨,我给赵叔换睡衣。
刘姨说,放那儿吧,一会儿我给他换。
我说,我换吧,我手快。
刘姨说,不用,你放那儿就行。
我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见刘姨的眼圈是红的,像是哭过。赵叔还是那样,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手被刘姨拉着。
我把睡衣放在床尾的凳子上,说,刘姨,那我先出去了。
刘姨说,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刘姨说了一句话。她说,秀兰,你把门带上。
我出来了,把门带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里面“咔嗒”一声,是反锁的声音。
我在客厅站了有2分钟,然后去厨房做早饭。我做了小米粥,煮了鸡蛋,炒了个青菜。饭做好了,我端到桌上,又去敲卧室的门。敲了三下,刘姨说,来了。
门开了,刘姨还是穿着那件薄毛衣,棉背心,头发有点乱。她说,饭好了?我说好了。她说,你先吃吧,我一会儿喂你赵叔。
我说,刘姨,那我先走了,我闺女今天订婚,我得回去。
刘姨说,好好好,你快回去吧,今天是大日子。
我拿了包,走到门口,刘姨叫住我。她说,秀兰。
我回头,说,怎么了刘姨。
刘姨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今天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什么事?
刘姨说,就是……你看见的。
我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刘姨点点头,说,好,好。
我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闺女的订婚宴,我吃得心不在焉。我女婿那边的人跟我说话,我都没怎么接上。我一直在想刘姨那句话,还有她拉着赵叔的手的样子,还有那个反锁的门。
我干了12年家政,什么没见过。有老头老太太分床睡的,有天天吵架的,有儿女来了就装好的,有背地里骂儿媳妇的。但那天那个场面,我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得劲。
后来我琢磨了很久,才琢磨明白一点。刘姨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是在跟赵叔告别。她知道赵叔快不行了,她想多拉拉他的手,多跟他在一个被窝里待一会儿。她锁门,不是防我,是防外面的世界。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那个样子。
从那天以后,我去他们家,刘姨再也没让我给赵叔换过睡衣。每次我去,卧室的门都是开着的,刘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给赵叔念报纸,或者就那么坐着,看着赵叔。
赵叔是那年冬天走的,12月24号,平安夜。
那天早上我到了,刘姨坐在客厅里,说,秀兰,你赵叔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刘姨说,凌晨3点。走的时候我拉着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就过去了。
我说刘姨你别难过。
刘姨说,我不难过。他走了好,不受罪了。
赵叔的后事是社区帮忙办的。儿子没回来,说是买不到机票。刘姨也没说什么,就是每天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全家福。
我后来又在刘姨家干了半年多。那半年,刘姨话少了很多,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我给她做饭,她就吃,我不做,她就不吃。我有时候劝她,刘姨你多吃点。她就说,吃不下。
2023年7月,刘姨的儿子从澳洲回来了。
那是4年多来第一次回来。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然后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妈,我回来了。
我出来看,一个50多岁的男人站在客厅里,头发有点白,穿一件蓝色的T恤,背着个双肩包。刘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动。
男人走过去,蹲下来,说,妈,我回来了。
刘姨说,你还知道回来。
男人说,妈,对不起。
刘姨说,你爸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男人说,妈,我那边实在走不开。
刘姨说,你走吧,我不用你管。
男人说,妈,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你走的,你跟我去澳洲。
刘姨说,我不去。我死也死在这儿。
男人劝了她3天,刘姨就是不松口。第4天,男人走了,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2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保重身体,我下次再回来看你。
刘姨把那2万块钱递给我,说,秀兰,这钱你拿着。
我说刘姨这可使不得。
刘姨说,你拿着。这钱是他欠我的,不是欠你的。你伺候我们这么多年,这钱你该拿。
我没要。我说,刘姨,我照顾你不是为了钱。
刘姨说,我知道。但这钱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我还是没要。
2023年10月,刘姨也走了。是心梗,走得很快。那天早上我到了,敲门没人应,我拿钥匙开了门,看见刘姨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全家福。
刘姨的后事是我帮着社区办的。她儿子还是没回来,说是在澳洲那边有事。骨灰是我去领的,领完放在社区办公室,等了两个月,她儿子才托人把骨灰带走了。
刘姨走了以后,我就不在那一片干了。我换了个区,重新找了几家。现在这家是个年轻的小两口,刚生了孩子,让我帮着带。孩子挺可爱的,我每天给他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忙得脚不沾地。
但有时候晚上回家,坐在公交车上,我还是会想起赵叔和刘姨。想起赵叔坐在轮椅上嘟囔牛顿第二定律,想起刘姨趴在台灯底下念报纸,想起那天早上我推开门,看见刘姨坐在被窝里,拉着赵叔的手。
我干了12年家政,伺候过多少老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的老人儿女在身边,天天来看,有的老人儿女在外地,一年到头见不着。有的老人有钱,有的老人没钱。但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我今年54了,再过几年也干不动了。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我儿子会不会也在国外,会不会也回不来。我闺女嫁出去了,儿子在县城打工,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不敢想。
有人说,干家政的看多了别人家的事,心就硬了。我没硬。我每次看见老人拉着老伴的手,我都想哭。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没跟别人说过。今天是第一次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就是憋了太久了。
刘姨那天为什么要锁门,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她是怕我看见她哭,还是怕我看见她跟赵叔那个样子,还是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跟赵叔最后那点时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放下衣服就出来了,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后来我就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我做的早饭是小米粥、煮鸡蛋、炒青菜。刘姨没有吃。赵叔也没有吃。
那些饭,我最后都倒了。
倒的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到最后能剩下的,也就是另一个人拉着你的手,坐在你旁边。
别的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你们看了我这个事,心里怎么想。要是你们家里也有老人,也有一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那个是怎么过的。
我干家政这12年,最怕的不是累,不是脏,是看见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还在。
还在那个屋里,还在那个床上,还在那张全家福底下坐着。
刘姨最后那半年,就是那么过的。
我每次去,她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全家福。我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我不跟她说话,她就一直坐着。
有时候我给她端饭过去,她接过来,吃两口,放下,又看着照片。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是在看赵叔,还是在看儿子,还是在看那个2018年的自己。
那个穿暗红色毛衣的、笑得挺好看的自己。
我今天把这件事说出来,心里好像松快了一点。但又好像更堵了。
我不知道刘姨那天锁门到底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她儿子4年不回来到底对不对。我更不知道我自己那天放下衣服就出来,到底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家政,伺候了那么多老人,最后能记住的,不是他们给了我多少钱,不是他们夸我多好,而是那天早上,刘姨坐在被窝里,拉着赵叔的手,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放下衣服就出来了。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件睡衣的颜色,灰的,珊瑚绒的,厚实。我把它放在床尾的凳子上,然后就出来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赵叔拿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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