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那盒打折鸡蛋还剩三个,蛋壳上沾着干了的鸡粪,我拿湿布一个一个擦干净。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第三遍,我才掏出来看——物业群里发的通知,说地下车库管道维修,让业主把车挪到地面。
陈建明的车钥匙就挂在玄关,他没跟我说今天要用车。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你动我车了? ”
他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一个女人轻轻吸气的声音。
我听见他说在开会,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鸡蛋的湿布,水顺着指缝滴到地砖上。
那盒鸡蛋我最后还是放回了冰箱,出门前把垃圾袋系紧了——里面是昨晚他吃剩的半碗米饭和两根排骨,我特意用保鲜袋分装好的,想着他今天要是回来早能热着吃。
地库的管道确实在滴水,墙角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我拿钥匙按了解锁键,车灯在暗处闪了两下,走近才发现副驾驶的储物格是开的,里面那包我放了一个月没舍得用的纸巾被拆了,只剩个空壳子。
座椅缝隙里卡着一根头发,又长又直,发根带着一点栗色染剂。
我捏起来看了三秒,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
电梯口贴着新广告,整容医院的,说“找回你的自信”。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开。
保安老赵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巡逻的警棍,看见我点了下头。
“陈太太,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 我那儿有糖。 ”
我说不用,谢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陈先生昨天半夜回来的,我值班看见他车了,副驾驶坐着个女的,挺年轻。 ”
我回到楼上,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餐桌上的餐垫翻了个角。
那顿饭是我妈昨天来做的,红烧肉炖得太烂,她说你爸牙口不好,你这边也软一点好。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凉的,肥肉凝成白色块状。
我在阳台上站到下午四点,把陈建明所有衬衫的扣子重新钉了一遍。
顶针是结婚时婆婆给的,铜的,磨得发亮。
钉到第七件的时候针扎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我含住手指尝到了铁锈味。![]()
晚上七点他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第三颗扣子没系。
我正蹲在地上擦他皮鞋上的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今天回来挺早。 ”
“嗯,会开完了。 ”
他往卧室走,我把鞋刷放回鞋柜最下层,那里还摆着他去年双十一买的鞋油,海豚牌的,蓝色铁盒,包装膜都没撕。
我跟着进了卧室,他正解领带,我把手机递过去:“物业通知说水管修好了,明天能停车了。 ”
他伸手接的时候我划了一下屏幕,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天中午拍的,他的车,副驾驶门开着,一只穿着细跟凉鞋的脚踩在踏板上,脚踝处有一圈纹身,像藤蔓。
照片角落能看见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的婚戒反着路灯的光。
他把手机还给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拍这个干什么? ”
“洗车的时候看见的,顺便拍了给你看看,脚垫上踩了个黑印子。 ”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浴室。
水声响起之后我才发现他领带扔在床上,结没解,就那么团着,像一条死蛇。
我拿起来,在领带背面闻到一股香水味,甜腻的,混着烟味,跟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飘出来的味道一样。
那晚我煮了面条,一人一碗,他吃了两口说咸了,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把他那碗倒进自己碗里,就着面汤喝完了。
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播调解节目,儿媳妇跟婆婆吵得不可开交,主持人在中间左右劝。
陈建明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女的就是想多要钱。 ”
我没接话,把碗收进水槽,热水冲下去,油花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水槽过滤网里卡着一粒米饭,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把垃圾袋提出来换了个新的。
第二天我去了陈建明公司楼下。
写字楼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红字欢迎标语,前台姑娘指甲做得很好看,问我找谁。
我说找陈总,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在旁边的会客区等。
沙发是仿皮的,坐下去陷得很深。
茶几上摆着当天的报纸,第三版有个豆腐块文章,说本地企业家向养老院捐赠了三十台空调。
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女的,穿米色套装,头发扎得很高,脚踝上那圈藤蔓纹身从丝袜里透出来。
她手里捧着文件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件家具。
陈建明把我带到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又灭。
“你来干什么? ”
“给你送胃药,你早上忘带了。 ”我从包里掏出药盒,铝塑板已经抠了两粒出来。
他接过药,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凉的。
“以后别来公司。 ”
“行。 ”
我转身下楼,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走到大厅的时候那个女助理正好从洗手间出来,对着镜子补口红,看见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她的眼睛很亮,嘴唇上沾了一点口红渍。
我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洗手,指了指出水口:“你口红沾牙上了。 ”
她愣了一下,对着镜子擦了擦,再抬头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旋转门口。
玻璃门转过来,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相册里新增了今天的照片,电梯口、前台、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有她补口红的侧脸。
我没有回家,去了我妈那儿。
她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手上沾着面粉。
看见我来,把擀面杖一放。
“正好,你爸单位发了两箱苹果,你带一箱回去。 ”
“妈,我今晚住这儿。 ”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饺子多包了一屉。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他听见了,他耳朵好使,隔壁楼谁家炒菜放了几粒花椒他都能闻出来。
晚上我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起球,但闻着有樟脑丸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妈半夜进来过一次,在我床头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说话,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回去,陈建明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出差三天”。
冰箱里那三个鸡蛋还在,我拿出来煮了,剥壳的时候蛋白粘在蛋壳上,剥得坑坑洼洼。
我一口一口吃完,把蛋壳碾碎扔进花盆当肥料。
然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离婚吧。
他回得很快:你闹什么。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器打不着火,烧了两壶开水兑着洗的。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二十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两条微信,第一条是“别冲动”,第二条是“房子写你名”。
我把这两条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删了聊天记录。
三天后他回来,西装还是那套,领口第三颗扣子系上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地方台又在播调解节目,今天换了个老头跟儿子吵。
“你真要离? ”
“嗯。 ”
“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 ”
“存款有多少。 ”
他报了个数字,比我知道的少八万。
我没戳破,点了点头。
“明天去民政局。 ”
他站在玄关没动,鞋都没换。
我注意到他衬衫袖口有新沾的污渍,像是酱油,又像是咖啡。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变了。 ”
“没变,就是觉得你恶心。 ”
声音很平,像念电视里的台词。
他脸色变了一下,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响声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晃了晃,那把我挂了三年的备用钥匙掉在地上,我没捡。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他车停在路边没熄火,雨刷来回刮着。
我往公交站走,他追了两步喊我名字,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
我回头看他,西装肩膀上洇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
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一个站在雨里问路的陌生人。
“你自己知道。 ”
公交来了,我上车,投了两枚硬币。
硬币落进铁箱子里叮当两声,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把他整个人浇透了。
三年后我在商场负一层的超市碰见他。
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小孩,手里攥着根棒棒糖。
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西装外套搭在车把上,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浅疤。
我正弯腰挑苹果,他先认出我。
推车过来的时候轮子卡在货架角上,晃了两下。
小孩嘴里的棒棒糖掉在地上,哇地哭起来。
他手忙脚乱去捡,我直起身,跟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你……”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还好吗? ”
“挺好。 ”
“那年你为什么要走? 我问了所有人,你妈不说,你爸摔我电话。 三年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
小孩还在哭,他蹲下去哄,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
纸巾包装是蓝色的,海豚牌,跟当年那盒鞋油一个颜色。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擦小孩的眼泪,那动作跟当年他擦皮鞋一样笨拙。
“你真想知道? ”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眼下乌青一片。
超市广播在播促销信息,鸡蛋三块八一斤,比三年前便宜了两毛。
“就是觉得你恶心。 ”
我说完推着车走了。
拐过货架的时候从防盗镜里看见他还蹲在地上,小孩已经不哭了,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纸巾。
他攥着那包纸巾,指节发白。
鸡蛋我没买,三块八的个头太小了。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前面老太太的购物车里装了一箱牛奶、两把芹菜、一袋降压药。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今天芹菜特价,一块九毛八。
我点点头,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上传输带。
酸奶、挂面、一袋速冻饺子、三根香蕉。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我掏出手机,锁屏是去年在海边拍的,浪打过来淹没了脚踝,海水里有半截贝壳。
塑料袋拎在手里勒得指头疼,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地上的积水一片一片反光。
我走了两条街去公交站,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上贴着出售信息,其中一套两居室,六楼,南北通透,标价一百二十万。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打开微信,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我妈。
“妈,我看中一套房。 ”
她回得很快:“钱够不够? ”
“够。 ”
“那就买。 ”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车站走。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摸到自己耳朵上那对银耳钉,是我离婚那天在路边小店买的,花了十五块。
戴了三年,有点发黑,但没摘过。
公交站广告牌换了新的,还是那家整容医院,广告语从“找回你的自信”换成了“遇见更好的自己”。
我在那行字下面站定,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放的是一首老歌,歌手唱到“往事不要再提”的时候,车来了。
我上车,这次投的是公交卡,滴一声,比硬币轻。
座位靠窗,玻璃上贴着“紧急出口”的红色标识。
车开过商场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超市入口的灯箱亮着,有人拎着购物袋出来,有人进去。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机里下一首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整车人往前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看见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通通一片,把马路染成了暗红色。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第二条微信:“你爸说那房子阳台大,能种菜。 ”
我笑了一下,回她:“好,种韭菜。 ”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那年地库里的管道滴水,一滴一滴,滴了三年,终于把地砖滴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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