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宗的书法人生

说起宋朝的皇帝，大家第一反应可能是宋徽宗赵佶——瘦金体创始人、花鸟画大师、被皇位耽误的艺术家。但今天我要讲的这位，是赵佶的亲哥哥，宋哲宗赵煦。

一个被历史严重低估的皇帝，同时也是一个被皇位耽误的文艺青年。

赵煦是宋神宗的第六个儿子，九岁登基，二十四岁驾崩，在位十五年。在历史教科书里，他的存在感约等于一张模糊的插图。但翻开宋人笔记，你会发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反差感，放到今天绝对能上热搜。

先说他的颜值。苏轼曾用四个字形容他——“龙颜凤姿”。要知道苏轼这辈子夸过的人可不多，能让他由衷赞美长相的，赵煦是独一份。宋人笔记里说他“天表粹温，进止中度”，翻译成白话就是：气质温润，举止得体，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

但光有颜值不算本事，赵煦真正厉害的是他的书法。

元末明初的史学家陶宗仪在《书史会要》里评价他：“元祐之治为盛，翰墨亦佳。”八个字，干净利落。要知道这本书里收录的都是历代书法名家，赵煦能占一席之地，说明他的字是真有两把刷子。

可惜的是，这位皇帝的书法真迹如今“荡然无存”。一个字都没留下来。这就好比一个美食博主做了一辈子菜，一道菜都没拍照存下来，纯靠食客口口相传。

好在宋人笔记够八卦，给我们留了不少关于他写字的趣事。

赵煦有个爱好——抄唐诗。不是随便抄抄，而是抄完了裱好了，认认真真送给身边的大臣。元祐二年九月，经筵讲完《论语》，他心情大好，亲自挥毫，把唐人诗作写在纸上，赐给宰臣和讲读官。苏轼收到的那份，是杜牧的《紫薇花》绝句。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天子，坐在宫里的书案前，一笔一画地抄着唐诗，抄完了还仔细端详一番，觉得满意了，才让太监送去给苏轼。这大概就是宋朝版的“爱豆给粉丝签名”——只不过签名的这位，是天下之主。

但这事传到他老师耳朵里，画风就变了。

范祖禹听说皇帝给大臣们送手抄唐诗，心里那个急啊：陛下您这么有空抄诗送人，不如多上几堂课？另一位老师吕公著更直接，他觉得你抄诗就抄诗吧，好歹抄点正经东西——《尚书》啊、《论语》啊、《孝经》啊，抄唐诗算怎么回事？格调不够。

赵煦听完估计翻了个白眼：我好不容易找个爱好，你们还要管？

后来吕公著干脆亲自出马，给皇帝抄了一册古经句，附上一句话：陛下与其写唐人无益之诗，不如写圣人之语。这操作，相当于语文老师没收了你的课外小说，然后塞给你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赵煦心里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但史书上没有他因此发火的记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被两位老师轮流念叨“别写唐诗了”，居然没把笔摔在地上——这份涵养，值得所有青春期孩子的家长学习。

不过赵煦也不是只会抄诗。

《云烟过眼录》里记载了他的一件作品：一柄便面（也就是扇面），上面写着“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落款处还有他的御押。

这两句诗出自唐代于良史的《春山夜月》，意境极美——捧起一汪水，月亮就在掌心；拨弄花枝，花香沾满衣襟。一个天天跟朝臣斗智斗勇的皇帝，闲暇时在扇面上写下这样的句子，你能说他心里没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月光吗？

更妙的是，这件便面后来落到了驸马都尉王诜家里。王诜是苏轼的好友，著名的书画收藏家，“西园雅集”就是他家的派对。赵煦的墨宝出现在王诜的藏品里，说明他的书法在当时确实被文人圈认可，不是皇帝自嗨。

有记录说，赵煦每次廷杖旧党大臣之后，都会整夜临摹《兰亭序》。白天在朝堂上雷厉风行地罢黜官员，晚上回到书房一笔一画地描摹王羲之——这两种画风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多少有点精神分裂的意思。但仔细想想，也许正是白天承受了太多，晚上才需要用笔墨来给自己回血。

赵煦还有一件让人动容的事。他父亲宋神宗病重时，年仅九岁的赵煦亲手抄写佛经，为父亲祈福。太皇太后拿着他写的字给宰相看，说“皇子性庄重，从学颖悟”，那些字“极端谨”——端正到了极致。一个九岁的孩子，在父亲病榻前，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一笔一画地把字写到最好——来祈求父亲康复。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认真的一次字。

赵煦在位十五年，亲政不过七年。他罢黜旧党、重启新法、对西夏发动平夏城之战，打出了北宋晚期最硬气的一段军事战绩。但这样一个在政治上铁腕果断的人，私底下最大的消遣居然是练字和抄诗。

他的弟弟赵佶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艺术家皇帝，瘦金体名垂千古。但赵煦的书法，“翰墨亦佳”四个字之后再无下文，连一件真迹都没能流传下来。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偏心，给了弟弟一整个故宫的收藏，却只给哥哥留了笔记里的几句评价。

但如果赵煦能活到赵佶那个岁数，历史会怎么写？也许北宋不会有靖康之变，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既能打仗又能写字的全能型皇帝。但历史没有如果。

二十四岁，一个刚够读完研究生的年纪。赵煦临终前还在召见枢密使，指着地图说等开春要亲征贺兰山。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个春天。

而他留在世上的墨迹，和他本人一样，来得惊艳，走得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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