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给省长做汇报,人事来电通知我被辞退,我:抱歉,本次汇报结束
顾言深站在汇报席上,背后的投影幕布亮着,是一张全市旧城改造进度示意图。
红色的区块标着已完工项目,黄色的标着在建,灰色的标着待启动。他手里的激光笔点在灰色区域最密集的那一片。
“城西纺织厂片区,涉及居民一千四百户,目前签约率百分之八十七。剩余未签约户主要集中在沿街商铺的产权认定上,我们正在逐户核实原始档案……”
省长坐在长桌正中间,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手里的笔轻轻点着纸面。
顾言深继续往下讲,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他做了四个月调研,走遍了城西每一条巷子。那些商铺的产权纠纷比想象中复杂,有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房契,有的是八十年代的单位分配,有的压根找不到原始凭证。
“我们计划在月底前完成全部产权认定,同步启动安置房选房程序。如果顺利,明年三月可以全面动工。”
省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顾主任,你刚才说百分之八十七。剩下那百分之十三,你估计有多少是真正的产权纠纷,多少是故意拖着想多要补偿?”
顾言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大概一半对一半。”
省长放下笔。
“那一半故意拖着的,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谈。谈不下来的,走法律程序。但不能一刀切,有些老商户在那条街上做了三十年生意,突然让他们搬,思想工作要做透。”
省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顾言深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侧过身,准备翻到下一页PPT。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下。
他皱了皱眉。开会前他明明调了静音,怎么会震?
他趁着翻页的间隙,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是来电,屏幕上亮着一串陌生号码。
他按掉了。
手机又响了。
省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接吧。”
顾言深愣了一下。
“可能是急事。”
顾言深掏出手机,侧身走到会议室角落,压低声音接了。
“喂?”
“顾言深同志吗?我是市人社局人事处的周明达。”
顾言深握着手机,站在墙角,背对着长桌。
“你好。”
“正式通知你,经研究决定,免去你市规划局城改办主任职务。免职文件已经下发,请你于今日下午五点前完成工作交接。”
顾言深站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
“理由?”
“组织决定,不需要理由。”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还有,你的编制关系已经转到人才交流中心。后续手续会有专人跟你对接。”
顾言深没有说话。
“顾言深同志?你在听吗?”
“在。”
“那就这样。下午五点前,办公室钥匙交到人事处。”
电话挂了。
顾言深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站在墙角,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还握着激光笔,点着投影幕布上的灰色区块。现在手指有些僵,关节发白。
他转过身。
长桌旁所有人都看着他。省长也看着他,手里的笔搁在材料上。
顾言深走回汇报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激光笔。
“抱歉。”
他顿了一下。
“本次汇报结束。”
他把激光笔关掉,放在讲台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材料,收拢,对齐边角,夹在文件夹里。
整个过程很安静。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转。
顾言深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朝省长微微鞠了一躬。
“周省长,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省长的声音。
“顾言深。”
他停下来。
“你干什么去?”
顾言深没有回头。
“交接工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省长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坐在他旁边的秘书长凑过来,低声说了什么。省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省长拿起桌上的笔,翻回顾言深刚才提交的材料。他翻到城西纺织厂片区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条巷子的名字,每一户商铺的产权状况,每一个已经谈妥的补偿方案。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巷子、店铺、住户,全标在上面。地图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张记裁缝铺,老板张桂芬,六十七岁,在此经营三十二年。其父张德明于1952年购得该铺面,原始房契已找到。目前正在做搬迁思想工作。”
省长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合上材料。
“叫周明达来见我。”
顾言深回到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城西片区的航拍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记号。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文件柜,开始整理。
抽屉里有五本笔记本,全是这四个月的工作记录。哪一天去了哪个巷子,见了哪一户人家,谈了什么,承诺了什么。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确认没有遗漏。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看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打开,上面是张桂芬的字。
“小顾,你上次说的那个安置房,我去看了。二楼,朝南,阳台对着老槐树。我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那棵树下下棋。就这间吧。”
下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我同意”。
顾言深看着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继续整理。
文件柜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城西片区所有未签约户的详细资料。他一份一份理好,按门牌号排序。
理到最后一户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孟怀远,规划局办公室的。
“言深,怎么回事?我刚听说你被免了?”
顾言深把资料放进信封。
“嗯。”
“为什么?”
“组织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孙立群。”
顾言深没有接话。
孙立群,规划局副局长,分管城改办。三个月前他找顾言深谈话,要求把城西纺织厂片区的改造项目交给一家叫“华建”的公司。
顾言深查了华建的资质,发现他们没有任何旧城改造经验,注册资本只有两百万,实缴为零。背后的股东结构复杂,最终指向一个离岸公司。
他拒绝了。
孙立群当时笑了笑,说:“你再想想。”
顾言深没有再想。
一个月后,华建中标了另一个区的一个小项目。顾言深没当回事。
“言深,你在听吗?”
“在。”
“你打算怎么办?”
顾言深看着桌上的文件柜。柜子里还有几格空着,他刚理完。所有东西都归了位,整整齐齐。
“交接工作。”
“交接?你还真交?”
“五点前要交钥匙。”
孟怀远在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晚上有空吗?喝一杯。”
“改天吧。”
挂了电话,顾言深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他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把信封放在文件柜最上层,用镇纸压好。然后拿起扫帚,把办公室扫了一遍。扫到墙角的时候,他发现有一张照片掉在地上。
是城西片区航拍图的缩印版。他捡起来,看了看。
照片上,纺织厂的烟囱还立着,旁边的居民楼排列整齐。街道窄窄的,两边都是店铺。张记裁缝铺在照片的右下角,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他把照片夹进文件夹里。
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张纸条。
“城西片区未签约户资料,已整理完毕,存放于文件柜第一层。张桂芬户已同意安置方案,相关承诺需继续履行。其余十二户,需逐户跟进。”
他把纸条放在文件夹上面。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墙上那幅航拍图还在。红线蓝线交错,像一张地图。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钥匙,走出了门。
顾言深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他妻子叶清和打来的。
“言深,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肉。”
顾言深站在规划局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回。”
“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路上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这辆电动车他骑了三年,后座上的皮坐垫破了一道口子,用黑胶带粘着。
他骑了四十分钟,从城东骑到城西。路过纺织厂片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巷子口围着一群人。他踮脚看了一眼,是张桂芬的裁缝铺门口。老太太正跟隔壁粮油店的老板娘说话,手里拿着一卷布。
“张姨。”
张桂芬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小顾,你来啦。我跟你说,那个安置房的阳台,我昨天又去看了一遍。太阳好得很。我准备把老头子那张棋盘搬过去。”
顾言深看着她。
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都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她手里那卷布是藏青色的,她说要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搬新家穿。
“张姨,那个房子的事,你放心吧。”
“放心放心。你办事我还不放心?”
顾言深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
他转身走了。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张桂芬在跟粮油店老板娘说:“这个小顾啊,踏实。跑了十几趟,一口水都不喝。我家老头子要是在,肯定要拉他下盘棋。”
顾言深没有回头。
他握紧车把,往家的方向骑去。
回到家的时候,红烧肉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楼道。
叶清和站在灶台前,正在收汁。她穿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锅里的肉红亮亮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言深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
叶清和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顾言深靠在门框上。
“被辞了。”
叶清和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什么?”
“免职通知。今天下午。”
叶清和关了火。
她转过身,看着顾言深。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为什么?”
“孙立群。华建那个项目。”
叶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你拒绝了?”
“嗯。”
叶清和低下头,看了看锅里的红烧肉。
“吃饭吧。”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叶清和夹了一块肉,放在顾言深碗里。
“多吃点。”
顾言深低头扒饭。
嚼了两口,他抬起头。
“你怪我吗?”
叶清和看着他。
“怪你什么?”
“怪我没保住工作。”
叶清和放下筷子。
“顾言深,你结婚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顾言深看着她。
“你说,你这辈子就干两件事。一是把规划做好,二是把家顾好。”
她顿了一下。
“你没做错。”
顾言深低下头。
碗里的红烧肉红亮亮的,和灶台上那锅一样。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
叶清和问:“味道怎么样?”
“正好。”
第二天早上,顾言深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叶清和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阳台上。
阳台朝东。他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着,冒着热气。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茂林。
茂林集团董事长。做建材起家的,后来做了酒店和商业地产。顾言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彼此印象不错。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沈总,我是顾言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顾主任。这么早?”
“打扰了。”
“什么事?”
顾言深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我离开规划局了。”
“听说了。”
“沈总有没有兴趣做旧城改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
“家。”
“给我地址。我派人来接你。”
顾言深报了地址。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早餐摊。老板娘正在给一个学生装豆浆,动作很快,勺子稳稳的。
叶清和从卧室走出来,揉着眼睛。
“谁的电话?”
“沈茂林。”
叶清和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顾言深转过身。
“城西纺织厂片区,一千四百户。孙立群想给华建,我没同意。现在我被免了,但他还没拿到那个项目。”
他顿了一下。
“我要赶在他前面,找一个真正能做这个项目的人。”
叶清和看着他。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有把握?”
顾言深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还做?”
他看着她。
“张姨昨天跟我说,她要把老头子的棋盘搬到新家去。”
叶清和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楼下早餐摊的香味飘上来,油条、豆浆、葱油饼。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去吧。”
沈茂林的人四十分钟后到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穿白衬衫,帮顾言深拉开车门。
顾言深坐进车里,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的城市。晨光里,高楼一栋一栋闪过。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刚刚醒来,有人正出门,有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他想起昨晚张桂芬说的话。
“小顾啊,踏实。”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条。
张桂芬的字,歪歪扭扭。
“我同意。”
他攥着那张纸条,手指收紧。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浦东。
天光大亮。
三天后。
省政府小会议室。
省长坐在长桌正中间。对面坐着孙立群,规划局局长,还有两个顾言深不认识的人。
孙立群正在汇报华建集团参与城西改造的资质方案。他语速很快,PPT翻得也快。
省长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省长拿起面前的文件夹。
“孙副局长,我有个问题。”
“您说。”
“华建集团的注册资本是多少?”
孙立群顿了一下。
“两千四百万。”
省长翻开文件夹。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实缴为零。”
孙立群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他们正在补充实缴。”
“什么时候补充完?”
“下个月。”
省长合上文件夹。
“下个月。城西那十三户等得了吗?”
孙立群张了张嘴。
省长站起来。
“城西那个项目,先停下来。”
“可是省长……”
“我说停下来。”
省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顾言深同志的免职文件,暂缓执行。”
孙立群的脸白了。
他站起来。
“省长,免职是经过组织程序的……”
“我知道。”省长转过身,“所以我说暂缓。有问题吗?”
孙立群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顾言深是在那天下午接到通知的。
电话是省政府办公厅打来的,让他明天上午去省长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
叶清和下班回来,拎着一袋菜。看见他站在阳台上发呆,走过来问。
“怎么了?”
“省长找我。”
叶清和看着他。
“好事还是坏事?”
顾言深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去吗?”
“去。”
叶清和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
“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
“昨天刚吃过。”
“再吃一次。”
叶清和笑了。
她起锅烧油,肉下了锅,滋啦一声响。
顾言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考上公务员的时候,他爸跟他说过一句话。
“干这一行,别想着往上爬。想着往下看。”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上午,顾言深去了省政府。
省长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
省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
顾言深走过去,站在桌前。
省长抬起头。
“坐。”
顾言深坐下来。
省长把材料推过来。
是城西纺织厂片区的改造方案。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重新评估。
“这份方案,你回去重新做。”
顾言深接过材料。
“华建不做了?”
“不做了。”
“那交给谁?”
省长看着他。
“交给你。”
顾言深愣了一下。
“我已经被免职了。”
“免职文件暂缓执行。”省长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回去继续负责城西项目。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再一个人扛。该报的报,该说的说。你要是早把华建的事报上来,不用等到今天。”
顾言深低下头。
“我以为我能处理。”
省长放下笔。
“顾言深,我看了你的材料。张桂芬那户,你跑了十几趟。原始房契都找到了。你很细心,也很踏实。”
他顿了一下。
“但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顾言深握着那份材料。
“我知道了。”
省长摆了摆手。
“去吧。城西那一千四百户,还等着你。”
顾言深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省长。”
“嗯。”
“谢谢。”
省长没有抬头,只是拿起下一份文件。
“别谢我。谢你自己。”
顾言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光里,看着手里的材料。
封面上的便利贴,字迹刚劲。
“重新评估。”
他把材料夹在腋下,往电梯走去。
电梯口有一个人。
孙立群。
他站在那里,脸色灰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一个茶杯,一盆多肉,几本笔记本。
顾言深看着他。
孙立群抬起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顾言深。”
“嗯。”
“你赢了。”
顾言深看着他怀里的纸箱。
“我没有赢。”
他侧身从孙立群旁边走过去,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他看了孙立群一眼。
那个人站在走廊里,抱着纸箱,背对着窗户。光照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
电梯门关上了。
顾言深回到城西项目办公室的时候,门卫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
“顾主任,你回来啦?”
顾言深点了点头。
“回来了。”
他上了楼,打开办公室的门。
文件柜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第一层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镇纸压着。墙上那幅航拍图还在,红线蓝线交错。
他坐下来,打开信封,抽出张桂芬那张纸条。
“小顾,你上次说的那个安置房……就这间吧。”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城西纺织厂片区改造方案(修订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巷子口,张桂芬正搬着一把椅子坐在裁缝铺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那卷藏青色的布,眯着眼睛在穿针。
阳光照在她身上。
顾言深低下头,继续敲字。
键盘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一个月后,城西项目重新启动。
沈茂林的公司中标了。签约那天,沈茂林握着顾言深的手,说了一句:“你那辆电动车该换了。”
顾言深笑了笑。
“骑习惯了。”
沈茂林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航拍图。
“张记裁缝铺,在哪个位置?”
顾言深指给他看。
沈茂林看了很久。
“安置房的阳台,真的对着那棵老槐树?”
“真的。”
沈茂林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两个月。
张桂芬搬进了新家。
搬家那天,顾言深去了。老太太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眼睛红红的。
“小顾,你看,老槐树还在。”
顾言深站在她旁边。
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棋盘是石头的,桌面被磨得发亮。
张桂芬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是一张旧棋盘。木头做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老头子的。搬到新家来,接着用。”
她把棋盘放在阳台的小桌上,摆好。
然后她抬起头。
“小顾,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做红烧肉。”
顾言深看着她。
“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张桂芬的新家吃红烧肉。
老太太的手艺一般,肉炖得有点老,糖色炒过了头,微微发苦。但顾言深吃了两碗饭。
张桂芬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巷子。哪家包子好吃,哪家裁缝手艺好,哪家的小孩考上了大学。
顾言深听着。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阳台上的那张旧棋盘,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后来,城西片区全部完工。
顾言深站在新建的居民楼顶楼,往下看。
巷子没有了,变成了宽阔的马路。裁缝铺没有了,变成了街心花园。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
树下有人下棋。
棋盘是石头的。
顾言深站在楼顶,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响。
他掏出手机。
叶清和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回来吃饭吗?红烧肉。”
他回了一个字。
“回。”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然后转身,下楼。
电动车的皮坐垫又裂了一道口子。他用黑胶带重新粘好,骑上去。
车子汇入车流。
晚高峰的马路很挤,一辆一辆车慢慢往前挪。他不急。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映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一片一片。
他拐进自家小区,停在楼下。
抬头,五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上了楼,推开门。
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叶清和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站在门框边,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了,换成了卖炒粉的。铁锅翻动的声音传上来,一下一下的。
顾言深靠着门框。
“明天还去项目上?”
叶清和问。
“去。”
“哪个项目?”
“城南。新片区。”
叶清和转过身,看着他。
“累不累?”
顾言深摇了摇头。
他走过去,拿起铲子。
“我来。”
叶清和让开位置,站在旁边。
锅里的红烧肉,红亮亮的。
他翻动锅铲,汤汁收得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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